「砰!」
李志明被小張汽化時的憤怒與恐懼頂上了大腦,他甚至沒有瞄準,就朝著第一個從樓梯口閃出的黑影扣動了扳機。這是出於本能的報復,更是出於絕望的狂吠。
子彈呼嘯而出,卻只在那名敵軍士兵身旁的牆上濺起一撮可笑的火星。那把破槍的後座力震得他虎口發麻,也震碎了他最後一絲反抗的勇氣。
對方甚至沒有一絲慌亂,流暢地滑入掩體。
他們不是人,他們是幽靈,是穿著精良外骨骼的死神。幾乎在李志明開槍的同一秒,暴風雨般的槍聲響起——但那不是混亂的掃射,而是冷酷、精準、以三發為一組的點射!
「噠-噠-噠!」
「噠-噠-噠!」
子彈帶著死亡的尖嘯,像冰雹一樣砸在他們賴以生存的水泥柱上。這不是火力壓制,這是「獵殺」。
子彈精準地「啃食」著掩體的邊緣,碎石屑像刀片一樣四處飛濺,割得李志明滿臉是血。他死死地把自己按在地上,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濕漉漉的慘叫猛然響起。
李志明扭過頭,看到了他此生無法忘懷的景象。
陳小華像個破布娃娃一樣摔倒在地。一顆大口徑子彈…不,是至少兩顆…擊中了他的左肩。那裡根本沒有「傷口」,那是一個血肉模糊的「大洞」。迷彩服、防彈背心和裡面的血肉、骨骼,被子彈的動能攪成了一團無法分辨的爛泥。
鮮血不是在「流」,而是在用「湧」的,在地上迅速積成一灘。
「小華!」李志明雙眼赤紅,理智被怒火燒斷,他想衝過去,想把那個躲在暗處的雜種碎屍萬段。
「志明…救…」陳小華沒有哭,他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肩膀上的「洞」,臉上是超越恐懼的、極致的困惑。他伸出右手,顫抖著,似乎想把自己被炸飛的碎肉抓回來,塞回那個洞裡。
「我…我抓不住…」他發出了小貓般的嗚咽,那種想活下去的本能,與身體正在分崩離析的現實,構成了最殘忍的酷刑。
「別動!我來救你!」李志明嘶吼著,但敵人的火力網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鐵牆,將他死死地釘在原地。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戰友的生命迅速流逝,那種無力感,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痛苦。
「嗖——轟!」
一枚火箭彈擊中了他們正上方的三樓天花板。
巨大的爆炸聲瞬間吞噬了一切。這一次,李志明感覺自己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抓起來,狠狠地砸向地面。衝擊波像一記重錘,砸在他的胸口,他噴出了一口混著塵土的血沫。世界陷入一片可怕的死寂,只剩下高頻的耳鳴。
他看見兩名戰友的身體在烈焰中被撕裂。
其中一個(是愛吹牛的老劉嗎?)直接被炸成了上下兩截,上半身像塊焦炭一樣黏在天花板上,還在燃燒,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焦糊味。另一個全身著火,像個火炬一樣慘叫著,盲目地跑了兩步,然後一頭栽倒,不動了。
對講機裡,倖存者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來自地獄的迴響:「三樓…三樓沒了…老劉…王八蛋…他還欠我一包煙…」
「醫護兵!我需要醫護兵!誰來救救他!」
「我投降!我投降!別開槍!我上有老下有…啊!」一陣短促的槍聲後,頻道歸於死寂。
「彈藥快沒了!我們被耍了!這根本撐不住!那些政客…那些王八蛋騙了我們!」
「我後悔了…媽…我後悔了…我不想死…」
戰鬥進行了不到三個小時,但感覺像過了一輩子。李志明的彈匣空了,他顫抖著雙手去摸新的彈匣,但手指卻僵硬得不聽使喚。恐懼和疲勞像毒蛇一樣纏住了他的身體。
他摸到了彈匣,卻怎麼也插不進卡榫。他看著自己那雙不聽使喚的手,這才意識到,自己也和阿麻、和小張一樣,嚇得快要崩潰了。
身邊的陳小華不知何時停止了動作。他不再試圖去抓回自己的肉,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氣息微弱,眼神已經渙散。
「志明…我…我好冷…」陳小華的嘴唇翕動著,淚水混著血污滑下臉頰,「我媽…還在等我吃飯…她做的紅燒肉…」
「你會回家的,小華…」李志明終於把彈匣插了進去,他緊緊握住陳小華逐漸冰冷的手,「我保證…我帶你回家…」
這個謊言讓他噁心得想吐。他知道,他們誰也回不去了。
一架蜂鳥大小的無人機,悄無聲息地從窗戶的破洞飛了進來,懸停在他們面前。它靈活地偏轉鏡頭,先是掃描了一下地上垂死的陳小華,那動作像是在確認戰果,然後,它轉向了李志明。
機身下方閃爍的紅灯,像死神眨動的眼睛。它已經鎖定了這裡僅存的獵物。
樓梯間傳來沉重而規律的腳步聲。
不疾不徐,冷靜、專業,那是清掃戰場的腳步。
敵人上來了。
王排長在對講機裡發出最後的命令。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傳來,帶著濕潤的、瀕死的破風箱般的聲響。排長顯然也中彈了。
他的聲音嘶啞而絕望,充滿了對這個世界、對那些上位者、也對自己的極致自嘲:
「所有人…準備…為了城市,為了人民…這些…咳咳…這些我們從未見過的人民…」
「媽的…真是一場…好戲…」對講機,斷線了。
…對講機,斷線了。王排長那邊,只剩下一片永恆的靜默。
李志明趴在碎玻璃和同袍的血泊中,背部被氣浪掀飛時撞出的擦傷,此刻才開始傳來火辣辣的劇痛。但他不敢動,他像一隻被釘住的昆蟲,只能轉動眼球,看著這一幕幕宛如地獄繪卷的悲慘戰況。
他摸著腰帶上的彈匣包。是空的。他又摸了摸另一個。也是空的。最後,他摸到了胸前的最後一個彈匣。
只剩下一個了。
他的雙手抖得不像自己的,連彈匣都快握不住,嘴唇因失血和極度的恐懼而呈現死一樣的慘白。
「這不是真的…」他喃喃自語,神經質地搖著頭,「這一定是在作夢…我只是太累了,睡著了…等一下就會醒過來,在營房裡…小華還會笑我睡姿很醜…」
但是耳邊傳來的淒厲慘叫,那股混合了硝煙、血腥、內臟腥臊和人肉燒焦的氣味,是那麼的真實,那麼的刺鼻,狠狠地鑽進他的大腦,粉碎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被徹底剝奪了希望、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的、無聲的抽泣。眼淚混著血水和塵土,在他的臉上沖刷出狼狽的溝壑。
就在這時,一個更荒謬、更絕望的畫面,烙印在了他的視網膜上。
是阿原。那個平時最喜歡在營房裡打掃衛生、有點潔癖的阿原。
他的兩條腿…不見了,從大腿以下,被爆炸齊齊地削斷,只剩下兩條血肉模糊的殘肢。
但他還活著。
阿原正用兩隻手,拖著自己殘破的、不斷流出內臟和鮮血的下半身,在地上爬行。
一隻新的機械犬正「嘎吱、嘎吱」地走向他,顯然是要執行「清掃」。
阿原沒有槍,他的槍不知道飛哪去了。他手中抓著的,是一把在戰火中倖存下來的、刷毛都快掉光的掃把。
「幹你娘…」阿原用盡最後的力氣,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吼。
在那隻鋼鐵怪物低下頭,準備用電鋸了結他時,阿原舉起了那把掃把,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徒勞地砸向機械犬的鋼鐵外殼。
「鏘!」
掃把斷了。
機械犬甚至沒有一絲停頓,冰冷的電鋸啟動,阿原的吼聲戛然而止。
李志明看著這一切。
看著用掃把戰鬥的士兵。
看著旁邊陳小華那具逐漸冰冷的、還在困惑地「抓著」自己碎肉的屍體。
看著天花板上那截燒焦的、不知是誰的半身。
他握著自己僅剩的、也是最後一個彈匣。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啊…?」
他哭著問了出來,聲音嘶啞而破碎。
是為了那些政客的演講嗎?是為了鄉親們的歡呼嗎?是為了「大英雄」的虛名嗎?
當阿原拿著掃把衝向機器的瞬間,這一切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用六十四條人命寫成的、血淋淋的笑話。
樓梯間,那冷靜、專業、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已經到了這一層的門口。
死神來收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