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瀰漫著一股混合著期待與焦躁的氣息。江宇軒站在講台前,目光掃過座無虛席的會場,心中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激動。
這是他夢寐以求的時刻——真正的民主實踐,由學生自主決定自己的生活規則。
「各位同學,今天我們將共同寫下曙光特區的歷史。」江宇軒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會場,帶著理想主義者特有的熱忱,「過去我們總是抱怨校方的規定不近人情,現在,機會就在我們手中。我們將透過最民主的方式,制定出最符合大家需求的住宿公約!」
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許多學生臉上都洋溢著參與變革的興奮。江宇軒注意到幾個熟悉的面孔:環保社的社長李維正與身旁同學低聲交談,想必是在討論待會兒要提出的節能方案;體育系的張偉不斷擦著汗,顯然對冷氣溫度頗有微詞。
陳琳靜靜地坐在主席台旁,面前整齊地擺放著三本厚重的議事規則手冊。她推了推眼鏡,在本子上記錄下會議開始時間:晚上七點整。
「會長,根據議事規則,我們應該先確認表決方式。」陳琳冷靜地打斷江宇軒的開場白,「我建議每項條文都需經過全體與會者表決,以確保程序的合法性。」
江宇軒微笑點頭:「當然,民主最重要的就是程序正義。」
老高坐在角落的座位上,已經打開筆電開始計算這次會議的成本。他喃喃自語:「場地費用水電費不算,光是這三百人開會三小時,時間成本就相當於……」
「那麼,我們開始第一個議題:冷氣溫度設定。」江宇軒宣佈道,臉上仍帶著期待的笑容。李維第一個舉手發言:「我們環保社建議將冷氣統一設定在28度。根據數據,每調高1度就能節省6%的電力,這對減少碳足跡至關重要。」
話音未落,張偉就跳了起來:「開什麼玩笑!28度根本沒辦法睡覺好不好?我們運動完回來滿身大汗,需要22度的舒適環境才能好好休息。」
「你們這些怕熱的就是太嬌生慣養了!」環保社的副社長忍不住反駁,「地球都快被你們熱爆了,還只顧自己舒服?」
「你說什麼?有種再說一次!」張偉身旁的幾個體育生同時站起來,會場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江宇軒急忙打圓場:「各位冷靜,我們這不就是來尋求共識的嗎?也許可以折衷在25度?」
陳琳立刻翻開議事手冊:「根據羅伯特議事規則第15條第3項,修正案必須先於主案表決。我建議先就22度提案進行辯論,然後是28度提案,最後才能處理折衷方案。」
台下響起一片哀嚎。一個學生舉手問道:「每個提案都要辯論加表決?那我們要開會到什麼時候?」
陳琳面無表情地回答:「民主程序本來就需要時間。如果想快,乾脆恢復校方的獨裁管理好了。」
這句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江宇軒勉強維持笑容:「那就按照監察議長的建議進行吧。」
於是,漫長的辯論開始了。環保派引用各種數據證明節能的必要性,怕熱派則拿出醫學報告說明睡眠品質對學習的重要性。每個論點都要經過反駁、再反駁,每個提案都要進行記名表決。
老高在筆電上快速計算著,眉頭越皺越緊。他小聲對旁邊的幹事說:「光是這三個小時的冷氣辯論,電費就花了兩千多塊,還不算投影設備和麥克風的耗電。」
深夜十一點,會議進行到第四個小時,終於對冷氣溫度達成「共識」:日常時段設定為26度,睡眠時段為24度,但運動員宿舍可申請調降至22度,需經樓層代表批准。
這個妥協方案讓所有人都不滿意。環保派覺得讓步太多,怕熱派認為申請程序太麻煩。但大家都太累了,只想趕快進入下個議題。
「好,那我們現在討論寵物飼養規定。」江宇軒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有請提案代表發言。」
貓派代表首先起身,她是文學院的小悠,懷裡還抱著一隻玩具貓:「研究表明,養貓能減輕學生壓力,提高學習效率。我們建議每間寢室最多可飼養一隻貓,但需完成飼主責任教育課程。」
狗派代表馬上反駁:「貓會抓壞家具,狗才是最好的陪伴動物!我們要求同等對待,允許飼養小型犬。」
過敏派的陳同學激動地站起來:「你們有沒有考慮過過敏的人?我對貓毛嚴重過敏,難道我的健康權就不重要嗎?」
「那你不要來我們房間就好了啊!」貓派的一個支持者脫口而出。
「說得輕鬆!貓毛會透過空調系統傳播,這根本是強迫吸貓毛!」
爭論迅速白熱化。貓派和狗派原本還在互相攻擊,很快發現過敏派才是共同敵人,於是暫時結盟。
「過敏的人可以自己想辦法啊,戴口罩或是吃藥?」
「太過分了!這根本是多數暴力!」
江宇軒試圖控制場面:「大家冷靜點,我們可以劃定特定樓層為寵物區,這樣……」
陳琳立即打斷:「會長,根據議事規則,您作為主席不能提出實質性建議。請保持中立。」
江宇軒張口欲言,最後只能無奈地坐下。他看著台下越來越激烈的爭吵,第一次對「民主」這個詞產生了懷疑。
會議進行到凌晨一點,與會人數已經減少三分之一。老高統計著離場人數,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一晚參與度下降40%,效率低下。」
第二天晚上,會議繼續。
出席人數明顯減少,但爭論的激烈程度有增無減。寵物議題已經細分到令人咋舌的程度:寵物品種限制、疫苗證明、排泄物處理、噪音控制……
陳琳越來越頻繁地引用議事規則,甚至為了一個表決順序的問題辯論了半小時。她的態度從最初的程序維護者,逐漸變成執著於條文的官僚。
「陳琳,這個小問題我們能不能跳過?」江宇軒在某次程序爭執時低聲請求。
「會長,程序正義不是小問題。今天跳過一點,明天跳過一點,最後民主就只剩空殼了。」陳琳堅定地回答,同時翻到議事手冊第208頁,「你看,這裡明確寫著……」
老高忍不住插話:「我們已經為了寵物能不能使用電梯討論了兩個小時!這會議每小時的成本都在增加,而且……」他亮出筆電屏幕,「光是昨晚的會議,就消耗了五百瓶裝水,大部分都沒喝完就被丟掉了。」
台下一個學生打呵欠:「能不能快點啊?我明天還有早八的課。」
「不然我們表決決定要不要跳過這個議題?」
「不行!這違反議事規則!」陳琳和幾個法律系的學生同時反對。
第三天晚上,出席人數只剩最初的三分之一。留下來的要嘛是極端堅持者,要嘛是像江宇軒這樣必須留下來的主席團成員。
每個人都疲憊不堪。江宇軒的眼圈發黑,聲音完全沙啞,還得不斷維持秩序:「請尊重發言者」、「不要人身攻擊」、「我們是文明討論」……
陳琳幾乎成了人形議事規則,每五分鐘就要引用一次條文。她的冷漠態度開始引起不滿,甚至有學生私下稱她為「小官僚」。
老高已經放棄計算成本,轉而記錄與會者的疲勞程度與決策品質下降的正相關性。
「疲勞決策導致荒謬條款產生」,他在筆記本上寫下這行字,同時看著正在表決的「寵物可愛度審查」條款。
最終,在第三天凌晨四點,當窗外天空開始泛白時,最後一條條文終於表決通過。
《曙光特區住宿公約》總計兩百頁,包含三百多條規定,其中不乏荒謬至極的條款:
*寵物需通過「可愛度審查委員會」認證,並獲得所有相鄰寢室書面同意。
*凌晨一點後禁止喧嘩,但生日派對經樓層三分之二住戶同意可延長至兩點。
*冷氣溫度依季節、時段、個人體質分類設定,需填寫三份申請表。
*洗衣機使用順序按學號輪流,但緊急情況可申請提前,需提供證明文件。
江宇軒看著這份厚重的公約,心裡沒有成就感,只有無盡的疲憊和空虛。他理想中的民主不該是這樣的——不是無休止的爭吵,不是多數對少數的壓迫,更不是這種毫無執行可能的荒謬條文。
陳琳滿意地整理著會議記錄:「程序上完美無缺,每條規則都經過充分討論和民主表決。」
老高苦笑:「是啊,完美的程序,荒謬的結果。這公約執行起來的成本會高到嚇死人。」
與會學生拖著疲憊的身軀離開會場,沒有人為這歷史性的成就歡呼。他們只想趕快回床上睡覺。
江宇軒獨自留在會議室,看著牆上「民主・透明・人性化」的標語,第一次對自己的信念產生了動搖。窗外,曙光初現,映照著他困惑的臉龐。
陳琳在門口回頭:「會長,明天開始執行公約嗎?」
江宇軒長嘆一口氣:「先讓大家休息吧。執行的事情……再說。」
他心裡明白,這份耗時三天三夜產出的公約,很可能從誕生那一刻起就註定失敗。
而更可怕的是,他開始理解為什麼以前的校方管理層會選擇用「獨裁」的方式制定規則——因為民主,真的太難了。
老高最後離開會議室,順手關掉了電燈開關。
他在黑暗中搖搖頭,已經預見到接下來為了執行這份公約將會產生的更多會議、更多爭吵、更多資源浪費。
曙光特區的第一場民主實驗,在曙光中落幕,留下的是無盡的疲憊和一個看似完美卻荒謬至極的結果。而這,僅僅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