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的曙光特區,原本應該是期末考週最寂靜的時刻。走廊上偶爾傳來翻書聲和鍵盤敲擊聲,學生們都在為最後的報告奮戰。
突然間,整棟建築陷入徹底的黑暗。
「幹!我的報告!」三樓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電腦關機了!我沒存檔啊!」另一間寢室爆出絕望的哀號。
走廊瞬間炸開鍋,一扇扇房門被用力推開,學生們舉著手機衝出來,螢幕光映照著一張張驚慌失措的臉。
「怎麼回事?跳電嗎?」
「管理室電話沒人接!」
法律系大四的張振宇一拳捶在牆上,「我寫了六小時的憲法案例分析全沒了!明天九點要交啊!」
經濟系的李佳薇蹲在走廊角落啜泣,「我的計量經濟學資料...跑了三天的迴歸分析...」
焦慮像瘟疫般蔓延,空氣中開始飄散淡淡的燒焦味,是幾台老舊電腦的電源供應器在斷電瞬間燒毀的氣味。
「學生會在哪裡?為什麼沒事先通知?」張振宇怒吼著,抓起手機撥打學生會緊急熱線。
電話那頭只有忙音。
此時,頂樓的行政中心幹部房間卻是另一番景象。
***
「將軍!」老高得意地將棋子往前推,螢幕上的虛擬棋盤閃爍著勝利動畫。
陳琳皺眉盯著筆電上的預算表,「你還有心情下棋?限電措施才實施十分鐘,投訴郵件已經湧入系統了。」
江宇軒焦躁地在房間裡踱步,「我就說應該提前公告,至少給大家存檔的時間。現在好了,肯定有很多人的作業...」
「會長,別天真了。」老高頭也不抬地操作遊戲手把,「提前公告只會讓大家瘋狂用電,我們最後的備用電力都會被耗盡。這是必要的犧牲。」
陳琳點頭附和,「根據緊急限電條例第7條第3項,學生會有權在預算危機時採取必要措施而不事先通知。我們完全符合程序。」
窗外傳來隱約的喧鬧聲,江宇軒不安地走到窗邊。從頂樓望下去,宿舍區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手電筒光點移動。
「聽起來下面情況很糟,我們是不是應該...」
他的話被老高遊戲機的勝利音效打斷。那台限量版遊戲手把上刻著「廠商贈品」的字樣,在房間燈光下閃閃發亮。
「老高,關掉那該死的遊戲!」江宇軒難得發怒,「下面學生可能損失了重要的學業成果,我們在這裡打電動?」
陳琳冷靜地合上筆電,「會長,與其情緒化指責,不如思考危機處理方案。我建議明天早上召開記者會,解釋財政困難,並提出補償機制。」
「明天?現在就該處理了!」江宇軒抓起外套,「我下去看看情況。」
就在他走向門口時,樓下的喧嘩聲突然變大,而且越來越近。
「什麼聲音?」老高終於暫停遊戲。
三人靜下來聽,清晰的怒吼從樓梯間傳來:
「學生會滾出來!」
「給我們交代!」
「憑什麼你們有電我們沒電?」
陳琳迅速走到監視器前,切換幾個畫面後臉色發白,「他們突破一樓門禁了,正在往上來!」
老高跳起來,「警衛呢?我們有聘夜間警衛啊!」
「預算刪除了警衛夜班,你上週自己簽的字。」陳琳冷冷提醒。
江宇軒深吸一口氣,「沒關係,我去和他們溝通。這只是誤會,解釋清楚就...」
話沒說完,辦公室的門突然被重重撞擊。
「出來!別躲在裡面!」
江宇軒整理一下衣領,努力保持鎮定,「好,我開門和大家談談。」
「你瘋了嗎?」老高衝過來擋在門前,「外面起碼有幾十人!情緒激動的時候講什麼都聽不進去的!」
陳琳已經開始收拾重要文件,「會長,我建議啟動緊急避難程序。從後門通道離開,到安全地點再發布聲明。」
又一波撞擊讓門框出現裂痕。
江宇軒堅定地推開老高,「不,這是我的責任。我相信理性溝通能解決問題。」
他轉動門鎖時,手微微顫抖。
***
門一開,憤怒的人群如潮水般湧入。原本寬敞的辦公室瞬間被擠得水洩不通。
「大家冷靜!聽我說!」江宇軒提高聲音,但被更大的喧囂淹沒。
「憑什麼你們有電?」張振宇帶頭質問,手指著房間明亮的燈光和老高來不及關閉的遊戲螢幕。
李佳薇哭著舉起筆電,「我的期末報告沒了!三天的努力全白費了!」
老高試圖解釋:「這是備用電力,行政必須...」
「行政必須打電動?必須吃高級零食?」一個學生抓起桌上未開封的日本限定版零食禮盒,重重摔在地上。
人群被這個動作激化,開始有人掀翻桌椅,翻找櫃子。
「看看這些官僚過什麼好日子!」有人從老高抽屜裡翻出進口咖啡和點心。
陳琳緊抱著預算帳本退到角落,喃喃自語:「破壞公物違反自治公約第15條,可處停權處分...」
但沒人在聽。群眾的憤怒已經從質問轉為破壞。
「砸了這些特權玩具!」幾個人圍住老高的遊戲機,舉起椅子重重砸下。限量版手把瞬間碎裂,塑膠碎片四濺。
江宇軒擠到房間中央,抓起擴音器:「拜託大家聽我說!我們可以開會討論補償方案!損失作業的同學會得到適當協助!」
一個寶特瓶從人群中飛出,正中江宇軒額頭。他踉蹌後退,擴音器脫手落地發出刺耳的反饋音。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秒。
江宇軒愣愣地伸手摸向額頭,指尖沾上鮮血。他看著染紅的手指,不可置信地顫抖。
牆上「民主溝通」的標語濺上幾滴血珠,他的視線掃過時瞳孔猛然收縮。
「他流血了!」有人驚呼。
但這沒有平息騷亂,反而激化場面。
「自找的!」「活該!」零星的聲音從人群中傳出。
更多人開始趁亂行動,有人打開抽屜拿走文具,有人翻找檔案櫃,有人拿起手機拍攝幹部的狼狽模樣。
老高試圖搶救被撕毀的文件,「那是預算原始憑證!不能拿!」
陳琳縮在角落緊抱帳本,臉色蒼白地背誦:「根據緊急狀態條例第38條,幹部在人身安全受威脅時有權...」
江宇軒仍呆立原地,血從額頭滑落到臉頰。他看著失控的場面,嘴唇無聲地動著,彷彿還在試圖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
「鎖門!快鎖門!」老高終於反應過來,衝向內側的幹部辦公室。
三人擠進小辦公室,老高用全身重量頂住門板,陳琳迅速撥打校安中心電話。
「曙光特區行政中心發生暴動!請求立即支援!」她的聲音顫抖但盡力保持專業。
江宇軒靠牆滑坐在地,手中還握著染血的擴音器。窗外傳來警車鳴笛聲,紅藍燈光透過百葉窗縫隙在室內旋轉閃爍。
外面,人群聽到警笛聲開始騷動。
「警察來了!」
「學生會叫警察抓學生?」
「太可惡了!徹底背叛!」
撞門聲更加猛烈。
陳琳對著電話快速說明:「約四十名學生闖入行政中心,破壞公物並攻擊幹部。會長額頭受傷,需要醫療協助...」
老高突然驚呼:「帳本!預算帳本還在外面!」
陳琳臉色慘白,「我明明抱進來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空蕩的雙手,瞬間崩潰,「我放在外面會議桌上了!」
門外傳來勝利的歡呼:「找到帳本了!來看看這些官僚怎麼花我們的錢!」
老高絕望地捶門,「完了...全完了...」
江宇軒緩緩抬頭,眼神空洞,「為什麼會這樣...我只是想做好事...」
走廊上,校方廣播系統突然啟動:
「注意,所有學生請保持冷靜。教務處將成立專案小組介入調查,請立即停止任何破壞行為。重複,請立即停止破壞行為。」
廣播聲中,帳本被一頁頁撕開,紙張散落滿地。有人發現了不明資金流向的記錄,高聲朗讀出來。
「看這筆!『特別交際費』?五萬元?」
「這裡!『廠商贊助回饋』?原來遊戲機是這樣來的!」
「貪污!學生會貪污!」
門內,老高面如死灰,「那些都可以解釋的...廠商贊助是公開活動的餘額...交際費是接待外賓...」
但沒人聽得進去。帳本上的數字成為定罪的鐵證。
江宇軒終於掙扎著站起,透過門上小窗看著外面的混亂。學生們高舉撕碎的自治公約,踐踏著「民主實驗」的殘骸。
警車已經包圍建築,校安人員的擴音器傳來冰冷的指令:
「裡面的人注意,我們是校園安全中心。請立即放下手中物品,有序離開建築。重複,請立即有序離開。」
陳琳癱坐椅上,「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江宇軒額頭的血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灘深紅。他的理想主義,他的溝通夢,彷彿都隨著這血液流失殆盡。
窗外,紅藍燈光依舊閃爍,見證著一場民主實驗的荒誕終結。
老高突然想起什麼,翻找口袋掏出一把鑰匙,「地下通道...我們可以從地下通道離開...」
陳琳搖頭,「沒用了。明天全校都會知道,媒體會來,校方會接管...我們徹底失敗了。」
江宇軒默默拿起擴音器,輕聲說:「讓我再試一次...最後一次...」
不顧兩人阻止,他打開門鎖,舉起擴音器走向人群。
「同學們!聽我說最後幾句話!」
人群暫時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集中在他流血的額頭和手中的擴音器。
「我們犯了錯,我承認。沒有事先告知限電,是我們的錯。但請相信,我們從未有意傷害任何人...」
有人嗤笑,但更多人靜下來聽。
「民主實驗沒有失敗,失敗的是我們這些執行者。我們被權力腐化,被程序蒙蔽,忘了最初的承諾...」
他的聲音哽咽,「但我仍然相信,只要願意坐下來談,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請給我們...給我最後一次機會...」
人群中,李佳薇輕聲說:「會長,你的傷...需要包紮...」
張振宇卻大喊:「別被騙了!他們只是怕被追究責任!」
分歧開始在人群中出現。
校安人員此時突破人群來到前方,「江同學,你需要醫療協助。請跟我們離開。」
江宇軒推開伸來的手,「不,讓我說完...」
但他的擴音器被溫和而堅定地取走。校安人員架著他離開,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經過張振宇身邊時,江宇軒輕聲說:「你的憲法報告...我會幫你向教授求情...」
張振宇愣在原地,表情複雜。
老高和陳琳也被護送出來,陳琳仍試圖解釋預算問題,但沒人在意。
三人被帶離行政中心時,最後映入眼簾的是滿地狼藉——撕碎的公文、砸爛的設備、散落的零食,以及那本被踩踏的預算帳本,其中一頁明顯記錄著一筆標註「特別項目」的十萬元支出。
警車燈光閃爍中,校方廣播再次響起:
「曙光特區自治實驗暫停實施,即日起由校方直接管理。所有學生請返回寢室,明日課程暫停一天。」
人群開始慢慢散去,憤怒逐漸被不安取代。有人撿起地上的自治公約碎片,默默看著。
李佳薇蹲下身,幫張振宇撿起散落的書頁,「我們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
張振宇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江宇軒留下的血跡。
頂樓辦公室內,被砸爛的遊戲手把殘骸中,一個小小的電源指示燈奇蹟般地還在閃爍,彷彿在為死亡的民主實驗發出最後的脈搏。
遠處,又一輛警車駛來,車頂燈光劃破夜空,預示著明天將是完全不同的一天。
江宇軒坐在警車後座,看著窗外飛逝的校園景色,額頭上的傷口已經簡單包紮。他輕聲自語,重複著競選時的口號:
「溝通能解決一切...只要願意坐下來談...」
駕車的警官從後視鏡看他一眼,輕輕搖頭。
理想主義的葬禮,甚至沒有人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