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走廊瀰漫著一股混雜的氣味,304寢室的門縫下不斷滲出令人作嘔的酸臭味。張同學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才鼓起勇氣推開那扇貼滿外送傳單的房門。
「學長,我回來了。」他小心翼翼地說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陳大砲正盤腿坐在堆滿雜物的地板中央,面前擺著一個插電火鍋,濃郁的麻辣湯底正在沸騰,紅油濺得四周到處都是。他頭也不抬,只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閃邊去,沒看到我在吃飯嗎?別擋到我的光線。」
張同學躡手躡腳地繞過地上散落的課本、泡麵碗和髒衣服,終於抵達自己的書桌前。他的空間僅剩不到一公尺見方,其餘地方全被陳大砲的雜物佔據。
「那個...學長,明天要期中考了,我能不能開個窗戶?味道有點重...」張同學怯生生地問道。
陳大砲猛地抬頭,眼神兇惡。「開什麼窗?我感冒了你負責啊?你們這些大一的就是不懂尊重學長!」
他用力放下筷子,湯汁濺到張同學的褲管上。「還有,誰准你動我的東西了?」陳大砲指著牆角一堆發霉的紙箱,「那些可是我的重要文件,弄丟了你賠得起嗎?」
張同學低頭看著褲子上的油漬,忍住眼眶的酸澀。「我沒有動,只是它們已經堆到我的床邊了,昨晚還有蟑螂從裡面爬出來...」
「蟑螂?」陳大砲嗤笑一聲,「那是你的問題吧?我這裡可乾淨得很。再說,根據宿舍管理辦法第十七條,學生有權在個人空間內自由擺設物品。你要不要看看條文怎麼寫?」他隨手從雜物堆中抽出一本翻得破舊的法規彙編,重重摔在桌上。
張同學縮了縮肩膀,不敢再說話。他默默拿出課本,試圖在濃郁的火鍋味和嘈雜的吃喝聲中複習明天要考的科目。
這樣的日子已經持續三個月了。自從被分配到這間寢室,他的大學生活就成了一場噩夢。陳大砲作為延畢學長,憑藉對宿舍規定的精通,將304寢室變成了他的私人王國。
深夜十一點,陳大砲終於吃完火鍋,卻任由鍋具和殘渣散落一地,自己則爬上床開始大聲講電話。
「對啊!那群白痴根本拿我沒辦法!我跟你說,只要熟讀宿舍管理辦法,這裡就是你的天堂...」
張同學用枕頭捂住耳朵,但陳大砲的聲音依然穿透而來。他已經連續一週沒有好好睡覺,黑眼圈深得像是被人揍了兩拳。
第二天早晨,張同學頂著昏沉的腦袋參加期中考。回到寢室時,發現情況更加糟糕——陳大砲不知從哪弄來一組音響,正在測試重低音效果。
「學長,能不能小聲一點?我頭很痛...」張同學幾乎是哀求著說。
陳大砲挑眉看他,「怎麼?考試考不好就來找我麻煩?告訴你,根據『安居計畫』,學生在宿舍內有進行正當娛樂的權利。你要不要看看條文?」
他再次拿出那本法規彙編,熟練地翻到某一頁,「看清楚了沒?除非違反深夜安寧時間,否則我有權享受音樂。現在才晚上七點,你管得著嗎?」
張同學終於忍無可忍。「但是你的東西佔用我的空間,你的垃圾引來蟲子,你的噪音讓我無法休息!這難道不是違反了我的權利嗎?」
陳大砲冷笑一聲,站起身來。他比張同學高出半個頭,氣勢上完全壓制了這個大一新生。
「你的權利?小學弟,你搞錯了吧?這間寢室的使用權是我先取得的,根據『先佔原則』,我當然有優先使用權。你要是受不了,可以申請換宿啊!不過我提醒你,現在宿舍滿租,你可能要等到下學期了。」
他故意湊近張同學,身上混合著汗味和食物殘渣的氣味撲面而來。「還是你想去投訴我?去吧!看看住宿組是幫你這個大一新生,還是幫我這個熟悉規定的資深學生?」
張同學咬緊下唇,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他轉身衝出寢室,直奔一樓管理員辦公室。
「黑哥,我真的受不了了!」張同學幾乎是哭著對宿舍管理員訴苦,「陳大砲學長他把寢室搞得像垃圾場,還整天吵鬧,我根本沒辦法讀書睡覺...」
黑哥皺起眉頭,從抽屜裡拿出投訴記錄本。「這已經是你這個月第五次來投訴了。走吧,我上去看看。」
兩人來到304寢室門前,還未開門就已經聞到濃烈的異味。黑哥敲門後推開,眼前的景象讓他倒抽一口氣。
寢室內幾乎沒有落腳之處,雜物堆積如山,吃剩的食物容器隨處可見,牆角還有不明污漬。陳大砲正若無其事地坐在電腦前打遊戲,音響開得震天價響。
「陳同學,你這也太誇張了!」黑哥提高音量,「趕快整理一下,這樣怎麼住人?」
陳大砲慢條斯理地暫停遊戲,轉過身來,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黑哥,您這話就不對了。根據宿舍管理辦法,學生有權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使用寢室空間。只要沒有違反公共安全,您好像無權干涉吧?」
他站起身,從書桌上精准地抽出一本文件夾。「來,這是相關法條,需要我為您解讀嗎?」
黑哥氣得臉色發紅。「你少跟我來這套!你看看這環境,蟑螂都快比人大了!還有你的音響,已經接到好多投訴了!」
「投訴?」陳大砲挑眉,「根據規定,噪音投訴需要有三間以上寢室書面聯署才算數。請問黑哥有收到聯署書嗎?如果沒有,那恐怕只是某些人的『個人感受』,不足以作為處分依據。」
他走到門邊,指著張同學:「還是說,只是我的室友在無理取鬧?黑哥,您應該知道,無故騷擾學生也是違反規定的喔。」
張同學氣得發抖:「我沒有無理取鬧!是你把寢室搞得一團糟!」
陳大砲冷笑:「學弟,話不能亂說。你有證據嗎?我可是每天都打掃的。」他故意踢開腳邊的一個空飲料罐,「這些垃圾是誰的還很難說呢。」
黑哥眼看說不過陳大砲,只好說:「我不管什麼規定不規定,你現在馬上整理,否則我就上報住宿組!」
陳大砲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上報?好啊!正好我也想向王組長反映,某些管理員無故騷擾學生,侵犯隱私權和居住自由。」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檔案夾,「這裡是我準備好的存證信函副本,要不要先過目一下?」
黑哥頓時語塞。他知道陳大砲不是虛張聲勢,這個問題學生曾經真的寄發存證信函給學校,讓整個住宿組雞飛狗跳了好一陣子。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黑哥最後只能丟下這句話,帶著張同學離開。
第二天,張同學被叫到住宿組辦公室。王組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前擺著一疊文件。
「張同學,請坐。」王組長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但帶著明顯的疲憊,「關於你和陳同學的問題,我們已經了解了。不過你也知道,學校現在推行『安居計畫』,保障每個學生的住宿權利...」
張同學急切地打斷:「但是組長,陳學長他已經嚴重影響到我的生活了!寢室根本不能住人!」
王組長嘆了口氣,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手冊。「張同學,我理解你的困擾。但是你看,根據『安居計畫』的條款,除非有重大違規事證,否則我們不能強制學生搬離。陳同學雖然生活習慣不太好,但並沒有觸犯退宿條例。」
他站起身,走到張同學身邊,拍拍他的肩膀:「大家都是同學,應該互相包容嘛。陳同學已經大四了,再忍一陣子他就畢業了。」
「可是他延畢啊!」張同學幾乎是喊出來的,「而且他根本沒有要改善的意思!」
王組長的臉色稍微沉了下來。「張同學,你要知道,如果我們處理不當,陳同學可能會提出申訴甚至法律訴訟。現在學校招生已經很困難了,不能再有負面新聞。你就當幫學校一個忙,忍耐一下,好嗎?」
張同學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所以學校寧可讓一個違規的學生囂張,也要犧牲守規矩的學生?」
王組長回到座位上,語氣變得公式化:「這不是犧牲誰的問題,而是按照規定辦事。如果你真的無法忍受,我可以幫你申請換宿,不過現在空床位很少,可能需要等一段時間。」
離開住宿組辦公室時,張同學感到前所未有的絕望。他終於明白,在這個體制下,守規矩的人反而成為被犧牲的一方。
回到304寢室,陳大砲似乎已經知道談話結果,臉上掛著勝利的笑容。
「怎麼樣?王組長是不是叫你多包容?」他得意地說,同時拆開一包零食,隨手將包裝紙扔在地上,「我早就告訴過你,這些規定我研究得透徹得很。」
張同學沒有回答,只是默默走到自己的書桌前。然而他發現,連這最後的小空間都被侵占了——陳大砲的雜物已經蔓延到他的桌上。
「學長,這是我的桌子...」
陳大砲頭也不回:「借放一下嘛,又不會少塊肉。你看我這裡都沒空間了。」他指著已經堆到天花板的雜物堆,理所當然地說。
當天晚上,張同學被一陣奇怪的窸窣聲吵醒。他打開燈,發現陳大砲的床邊多了一個籠子,裡面有幾隻倉鼠正在跑滾輪。
「學長,宿舍不能養寵物啊!」張同學驚呼。
陳大砲被吵醒,不耐煩地坐起來:「吵什麼吵?這是我的情感支持動物,醫生證明都有。」他從床頭櫃拿出一張紙晃了晃,「根據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學校不能禁止我飼養支持動物。」
「可是牠們好臭,而且晚上會吵...」
「那你戴耳塞啊!」陳大砲倒頭繼續睡,「別為這種小事吵我。」
倉鼠籠被隨意放在角落,糞便和食物殘渣開始散發惡臭。不到幾天,寢室裡的蟑螂變得更多,甚至開始出現在張同學的床上。
張同學的精神狀態日益惡化。他開始在圖書館待到深夜,只為了逃避回寢室的痛苦。成績一落千丈,黑眼圈越來越深,甚至開始掉頭髮。
最後,他再次來到住宿組,這次他的樣子讓王組長都嚇了一跳——眼前的學生憔悴不堪,眼神空洞,彷彿隨時會崩潰。
「組長,求求你,讓我換房間吧!任何房間都可以,甚至儲藏室都行!」張同學幾乎是跪下來哀求。
王組長猶豫片刻,終於翻閱起空床記錄。「好吧,女宿那邊剛好有個空位,雖然不符合規定,但特殊情況特殊處理...」
張同學如釋重負,連聲道謝。他沒有注意到王組長眼中一閃而過的心虛。
第二天,張同學迅速搬離了304寢室。而他前腳剛走,王組長就安排了一位大一新生入住——來自偏鄉的林同學,對宿舍情況一無所知。
「這間寢室雖然有點亂,但陳學長人很好,有什麼問題都可以請教他。」王組長這樣對新生說,然後匆匆離開,避免與陳大砲打照面。
陳大砲對新室友的到來表示歡迎,態度異常親切。「學弟你好啊!我是大四的陳大砲,以後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我。對了,我這裡東西多了點,你不介意吧?」
林同學靦腆地搖頭:「不會的學長,請多指教。」
他沒有注意到床底下堆積的垃圾,也沒有發現牆角蠕動的蟑螂,更沒有聞出空氣中混合的各種異味——因為陳大砲噴了大量的空氣清新劑,暫時掩蓋了真相。
當天晚上,陳大砲在網路論壇上發布了一篇長文:《宿舍生存法則:如何利用規定保護自己的權利》。文章詳細介紹了各種宿舍規定的漏洞,以及如何用法律條文對抗管理員和住宿組。
「記住,知識就是力量!」他在文末寫道,「當你熟悉規則,整個宿舍都是你的遊樂場!」
這篇文章迅速在學生間流傳,甚至引來校外媒體的關注。王組長緊急召開會議,要求管理員們「謹慎處理」學生事務,避免引發更大的公關危機。
黑哥看著這一切,氣憤難平。他開始暗中記錄陳大砲的違規行為,準備累積到足夠事證後一次舉發。
「陳大砲,今天你的倉鼠籠又放在公共區域了,這已經是本月的第三次。」黑哥拿著記錄板,站在304門前。
陳大砲懶洋洋地從床上爬起,將籠子拎回室內。「黑哥,您真是盡責啊!不過您應該知道,根據新修訂的宿舍管理辦法,寵物籠暫時放置於公共區域不超過兩小時是不違規的。需要我給您看修訂條文嗎?」
黑哥咬牙記錄下來。「還有,你的垃圾已經堆到門口了,請立即清理,否則將開罰。」
「垃圾?」陳大砲故作驚訝,「那些是要回收的資源物啊!黑哥,環保意識要加強喔!」他大笑著關上門,完全不理會黑哥鐵青的臉色。
一周後,黑哥認為已經收集到足夠事證,正式向住宿組提出對陳大砲的處分建議。然而王組長看過報告後,卻面露難色。
「黑哥,我知道你很認真,但是現在時機敏感...」王組長壓低聲音,「校長剛下令,要我們『平和』處理學生事務,特別是那些熟悉規定的學生...」
黑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組長,這已經不是平和不平和的問題了!陳大砲明顯在利用規定漏洞,我們難道就放任他嗎?」
王組長嘆了口氣:「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但是如果他真的提出申訴,甚至找媒體來鬧,招生率怎麼辦?學校已經經不起更多負面新聞了。」
他將處分建議書收回抽屜:「這件事暫時壓下,等風頭過了再說。」
黑哥憤怒地摔門而出,回到管理員室時,正好遇到來投訴的新生林同學。
「管理員先生,我們寢室好像有蟑螂...還有味道很奇怪...」林同學怯生生地說,他的黑眼圈已經開始出現,彷彿張同學的翻版。
黑哥看著這張年輕而疲憊的臉,想起之前發生的一切,拳頭不禁握緊。但他能說什麼?能做什麼?最後只能無力地回答:「我會請清潔人員加強消毒,你...自己多注意衛生。」
當天深夜,304寢室再次傳出巨大的聲響和笑鬧聲——陳大砲正在直播他的「宿舍生存講座」,吸引數百人同時在線觀看。
林同學蜷縮在床上,用枕頭緊緊壓住耳朵,淚水無聲地滑落。他的目光落在牆角那堆發霉的雜物上,眼神逐漸變得空洞而絕望。
窗外,石手大學的招生橫幅在風中飄揚,上面寫著「給您家一般的溫暖宿舍」。月光照在橫幅上,映出幾分諷刺的意味。
而在寢室另一側,陳大砲正得意地向觀眾展示他的「戰利品」——那本被翻爛的法規彙編,和已經寫好地址的存證信函。
「記住,夥伴們,知識就是力量!」他對著鏡頭大笑,「在這個體制下,會吵的孩子有糖吃!」
他的笑聲在304寢室迴盪,穿透薄薄的牆壁,傳到隔壁寢室,引來幾聲無奈的嘆息和抱怨。但沒有人真正採取行動,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在這個被規定和條文束縛的系統中,陳大砲已經找到了生存之道,而守規矩的人,注定是輸家。
林同學將臉埋進枕頭,深深吸了口氣,試圖忽略空氣中混合的倉鼠糞便、食物腐敗和陳大砲體味的複雜氣味。他的大學生活才剛開始,卻已經看到了未來四年的模樣。
寢室燈光昏暗,只有陳大砲的電腦屏幕發出刺眼的光芒,映照著堆積如山的雜物和垃圾。在這片混亂中,那本《宿舍管理辦法》靜靜地攤在桌上,書頁被各種顏色的標籤貼得滿滿的,像是勝利的旗幟,宣示著這個扭曲系統中的荒謬勝利。
《黑暗宿舍:完整版》黑暗宿舍第四季體制的失控:第九章〈釘子戶〉 (The Squatter - Legal Vers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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