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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上獸醫的貪吃褐家鼠》第三章|習慣,是最危險的溫柔
沈折腰第一次察覺到不對勁,是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傍晚。

 下班時間,六點整。

 診療室的燈還亮著,病例卻已經全部整理完成,器械歸位、垃圾分類、消毒流程結束,一切都精準地踩在線上。照理說,他應該留下來再檢查一遍隔離區,或者順手把明天的行程提前處理掉。

 可那天,他合上病例夾,看了一眼時鐘,站起身。

 沒有理由。

 只是站起來了。

 助理抬頭時,正好看見他拿外套。

 「沈醫師,你今天這麼準時?」對方下意識問。

 沈折腰動作一頓,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有事。」他說。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他自己也愣了半秒。

 ——什麼事?

 腦中沒有清晰的行程,沒有會議、沒有飯局、沒有必須處理的突發事件。

 只有一個模糊的念頭。

 回家。

 這個認知讓沈折腰感到一絲不適。

 他一向不急著回家。

 那個空間對他而言,只是休息與存放私人物品的場所,乾淨、安靜、無需留戀。過去很多時候,他甚至會在中心留到深夜,等到城市聲音沉下來,才慢慢回去。

 可現在,他站在走廊裡,腳步自然地往出口方向移動。

 像是身體早已替他做了決定。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沈折腰忽然意識到——他今天,一整天都沒有看到粟米。

 不是刻意避開,也不是對方闖禍被限制行動。

 只是單純地,沒有出現在他視線範圍裡。

 那個總是會在轉角探頭、在診療室門口晃來晃去、在他開冰箱時理直氣壯站在旁邊的小鼠。

 不在。

 電梯下降的過程中,沈折腰的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這種感覺很陌生。

 不是擔心,也不是焦躁。

 而是一種……流程被打斷的空白感。

 回到家時,玄關燈是暗的。

 沈折腰換鞋,抬眼看向客廳。

 沙發上沒人,零食袋沒有散落,茶几乾乾淨淨,連平時總會被不小心推歪的靠墊都擺得整整齊齊。

 過於整齊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幾秒,忽然覺得這個空間陌生得有些過分。

 「……粟米?」他下意識開口。

 聲音在空蕩的客廳裡散開,沒有回應。

 沈折腰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會在進門的第一時間,確認那個人的存在。

 他脫下外套,動作比平常慢了半拍。

 廚房裡也沒人。

 冰箱裡,「備用」那層零食動都沒動。

 ——不正常。

 粟米不在,或是還沒回來。

 這個結論本該讓他鬆一口氣,畢竟少了一個麻煩源頭,生活理應回到原本的秩序。

 可沈折腰卻發現,自己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在室內掃過。

 像是在找什麼。

 這種行為讓他心底浮起一絲微妙的不悅。

 他不喜歡失控的感覺。

 更不喜歡,自己正在適應某個本不該存在的變數。

 就在他準備轉身進書房時,臥室方向傳來一點極輕的聲響。

 不是腳步聲。

 而是布料摩擦的細碎聲。

 沈折腰停下。

 他沒有立刻過去,只是站在原地,靜靜聽了兩秒。

 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刻意放慢動作,生怕被發現。

 ——這個判斷,讓他幾乎立刻知道是誰。

 他推開臥室門。

 床邊的地上,蹲著一個人。

 灰褐色的頭髮亂翹著,背對著門,正努力把什麼東西往床底推。

 聽見門開的聲音,對方整個人僵住。

 尾巴差點露出來,又被他手忙腳亂地按回去。

 「……你回來得好早。」粟米乾笑著轉頭。

 沈折腰的目光,落在他手邊。

 那是一個被拆開的紙袋。

 熟悉的標誌。

 ——城南那家,只在傍晚出爐的蛋捲。

 「你在做什麼?」沈折腰問。

 粟米的眼睛左右飄了一下。

 「藏東西。」他誠實回答。

 沈折腰:「?」

 粟米小聲補充:「不是偷,是……預留。」

 「你預留在我床底下?」

 「比較安全。」粟米想了想,又說,「而且你不會翻。」

 沈折腰沉默了。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粟米很清楚他的生活習慣。

 清楚到知道哪些地方是他的「盲區」。

 這種被研究透徹的感覺,本該讓人不快。

 可沈折腰卻只覺得,一種說不上來的異樣,在胸腔裡慢慢擴散。

 「你今天去哪了?」他轉而問。

 「被抓去幫忙。」粟米站起來,拍了拍手,「救援組那邊臨時缺人,我鼻子好用嘛。」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沒跟我說。」沈折腰道。

 「你在忙。」粟米眨眨眼,「而且我很快就回來了。」

 沈折腰張了張口,卻沒有接話。

 理性告訴他,這不是問題。

 粟米沒有義務向他報備行程,他也沒有立場要求對方事事說明。

 可心裡那點不舒服,卻沒有因此消失。

 反而更加清晰。

 ——他已經習慣了。

 習慣在工作空檔,聽見那個人的聲音。

 習慣在轉身時,看見那抹灰褐色的影子。

 習慣冰箱裡永遠少一格。

 習慣回家時,有人理直氣壯地佔據他的空間。

 而現在,僅僅是一個下午的「不在」,就足以讓他察覺到缺口。

 這個發現,讓沈折腰感到危險。

 「下次。」他開口,語氣刻意壓得冷靜,「提前說。」

 粟米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了。

 那笑容很亮,像是被什麼肯定了。

 「好。」他答得很快。

 尾巴在身後輕輕晃了一下。

 沈折腰移開視線,走向書房。

 他需要一點時間,重新整理自己的狀態。

 只是,在關門前,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小小的、心滿意足的聲音——

 「今天的蛋捲,是你喜歡的口味。」

 那一刻,沈折腰的手,停在門把上。

 他忽然意識到。

 真正失控的,或許不是生活。

 而是——他開始,被一隻貪吃的小鼠,悄無聲息地,放進了自己的日常裡。

 **

 粟米其實很少談以前的事。

 不是因為忘了。

 而是因為——沒有什麼好說的。

 他的世界,一直很小。

 小到只剩下「餓」與「找吃的」,「活著」與「不要被抓到」。

 在遇見沈折腰之前,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什麼「經歷」。

 那只是生存。

 **

 那天晚上,沈折腰進書房後,粟米沒有立刻跟上。

 他坐在床邊,把那袋蛋捲重新包好,仔細推回床底最裡側,確保不會被掃地機器人捲出來。

 做完這些,他才慢慢躺下。

 床很大。

 對一隻曾經睡過排水管、屋簷夾層、紙箱縫隙的小鼠來說,大得有些不真實。

 被子乾淨,有陽光和洗衣精的味道。

 沒有血味,沒有腐敗的食物氣息,沒有其他野獸留下的標記。

 粟米把臉埋進枕頭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裡,很安全。

 這個念頭,讓他的心臟微微一緊。

 因為他太清楚了。

 安全,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東西。

 **

 他第一次被趕,是在還沒完全學會化形的時候。

 那時候,他只是比普通褐家鼠聰明一點,跑得快一點,能聽懂人類說話,但還不能完全變成人。

 他跟著一個老舊市場生活。

 垃圾多,氣味雜,食物雖然不算好,但至少不會餓死。

 直到某天,有人發現了他。

 「老鼠!怎麼這麼大隻!」

 尖叫聲像針一樣刺進耳膜。

 接著,是掃把、拖把、亂丟的塑膠桶。

 粟米跑得很快,可還是被打中了背。

 那一下很痛。

 不是骨頭斷掉的那種,而是——被當成「不該存在的東西」的痛。

 他躲進下水道,縮成一團,聽著上面的人罵罵咧咧。

 「髒死了。」

 「有老鼠的地方都不乾淨。」

 「看到就該打死。」

 那些話,他全聽得懂。

 也就是那天,他第一次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

 而是因為他是老鼠。

 所以不被允許。

 **

 後來,他學會了化形。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契機。

 只是某天餓得太狠,太想吃人類手裡那個熱騰騰的包子,想得全身發抖。

 等他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跪在巷子裡,變成了一個頭髮亂糟糟、衣服破破的少年。

 包子掉在地上,被踩扁了。

 粟米愣了很久。

 然後,他哭了。

 不是因為餓。

 而是因為——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身份活下去。

 用老鼠的樣子,他是害獸。

 用人的樣子,他什麼都不是。

 **

 他試過跟著人類生活。

 躲在工地旁、橋下、公園後面。

 有人會給他一點吃的。

 更多的,是嫌惡的眼神。

 「哪來的流浪漢?」

 「別靠過來。」

 「髒兮兮的。」

 有一次,他餓得受不了,偷了便利商店門口的一個飯糰。

 只咬了一口,就被店員追出來。

 「小偷!」

 那次他被抓住了。

 不是報警。

 而是被狠狠推了一把,撞在牆上。

 「再讓我看到你,就打斷你的腿。」

 那個人這麼說。

 粟米縮在牆角,頭很低很低。

 他沒有反駁。

 因為他知道——

 對方不是在威脅。

 而是在宣告規則。

 **

 他開始只在夜裡活動。

 只撿剩下的。

 不去靠近光亮的地方。

 因為光亮,意味著人。

 而人,意味著風險。

 他學會了分辨腳步聲。

 學會了聞出危險。

 學會了在最短的時間內判斷——這個地方,能不能待。

 他的世界觀很簡單。

 有吃的地方,不一定安全。

 安全的地方,幾乎沒有吃的。

 所以,他從來不敢停下來。

 直到那天。

 **

 那天,他只是聞到了味道。

 很乾淨、很規律、帶著藥與金屬的氣息。

 還有食物。

 不是垃圾。

 是被妥善保存的、屬於「被照顧者」的食物。

 那味道,像是一條線,把他從城市縫隙裡拉了出來。

 他闖進動保中心。

 被抓包。

 被按在診療台上。

 他以為自己完了。

 可那個穿著白袍的人,沒有打他。

 只是皺著眉,說了一句:

 「你再吃下去,要洗胃。」

 那不是威脅。

 那是……擔心。

 這個認知,對粟米來說,太陌生了。

 陌生到他當場嚇得走形。

 **

 後來的事,他記得很清楚。

 洗胃很難受。

 藥很苦。

 可那個人動作很穩,聲音很冷,卻沒有一絲不耐煩。

 還罵了他。

 「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

 那句話,讓粟米愣了很久。

 因為他第一次聽到——

 有人不是因為「你弄髒了這裡」、「你不該存在」。

 而是因為——

 「你會受傷。」

 **

 所以他黏上了。

 不是因為喜歡。

 不是因為愛。

 而是因為——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一個地方,同時滿足了三個條件。

 有飯吃。

 有地方睡。

 有人,不會趕他走。

 對粟米來說,這已經是世界上最完整的「家」。

 **

 他知道自己很賴皮。

 知道自己貪吃。

 知道自己總是闖進沈折腰的界線。

 可他停不下來。

 因為一旦停下來,他就會想起以前。

 想起那些被趕走的夜晚。

 想起蜷縮在角落,聽著人類說「打死也沒關係」的聲音。

 想起那種——

 只要天一亮,就必須消失的日子。

 **

 所以他理所當然地佔據。

 佔據沙發。

 佔據冰箱。

 佔據床的一角。

 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確定——

 自己還在。

 「我在這裡。」

 「我沒有被趕走。」

 「今天,也有飯吃。」

 **

 那天夜裡,他睡得不太安穩。

 夢裡,是很久以前的場景。

 他被追。

 被踢。

 被丟石頭。

 身體很小,怎麼跑都跑不快。

 就在他以為自己又要被抓到的時候——

 有人拉住了他。

 不是抓。

 是拉。

 很穩,很有力。

 「別跑。」

 那個聲音說。

 「這裡安全。」

 粟米猛地睜開眼。

 房間裡很暗。

 卻不冷。

 他坐起來,愣了好一會兒,才確定——

 這不是夢。

 門外,書房的燈還亮著。

 有筆劃過紙張的聲音。

 規律、安定。

 粟米慢慢下床,赤著腳,走到門口。

 他沒有敲門。

 只是靠著牆坐下,把自己縮成一團。

 像過去那樣。

 但不一樣的是——

 這一次,他知道。

 如果他出聲,那扇門會為他打開。

 如果他被發現,也不會被趕走。

 這個認知,讓他眼眶有點熱。

 **

 「……我不想再流浪了。」

 他很小聲地說。

 聲音幾乎被門板吞掉。

 可他還是說了。

 因為這個家裡,有人。

 而那個人,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成了他世界觀裡,唯一的例外。

 **

 那天夜裡,出問題的是粟米。

 並不是什麼戲劇性的狀況。

 沒有妖力暴走,也沒有外傷。

 只是發燒。

 凌晨兩點十七分,沈折腰從睡眠中醒來。

 不是被聲音吵醒,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異樣感。

 ——太安靜了。

 以往這個時間,總會有一點聲音。

 翻身、窸窣、被子被踢開,或是某個人含糊不清地咕噥一句夢話。

 可這一晚,什麼都沒有。

 沈折腰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後坐起身。

 他沒有猶豫。

 披上外套,走出房門。

 客廳的燈沒有開。

 臥室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的瞬間,聞到了不對勁的氣味。

 不是血。

 不是藥。

 而是一種微微失衡的體溫味道。

 像是過熱的空氣。

 粟米縮在床的一角,被子拉得很高,整個人蜷成一團,呼吸卻很急。

 沈折腰走近,伸手探向他的額頭。

 ——燙。

 明顯高於正常值。

 粟米被碰到的瞬間動了一下,下意識想躲,卻沒有力氣。

 「……別。」他小聲說。

 聲音啞得不像話。

 沈折腰皺眉。

 「什麼時候開始不舒服的?」他問。

 粟米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才含糊地說:「不知道。」

 這個回答,沈折腰並不意外。

 粟米向來不擅長判斷「什麼時候該停下來」。

 他只知道忍。

 忍到不能再忍為止。

 「你今天吃了什麼?」沈折腰又問。

 「……都有。」粟米努力回想,「正常的。」

 「有沒有變回原形?」

 「沒有……」

 沈折腰沒有再追問。

 他轉身去拿體溫計、藥、毛巾,動作俐落而冷靜,像是回到了最熟悉的狀態。

 只是,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一點。

 體溫測出來的數值,讓他沉默了幾秒。

 不算危險。

 卻足夠讓一隻半妖難受。

 「你免疫系統在適應人形。」他說,「最近活動量太大,休息不夠。」

 粟米眨了眨眼,像是沒太聽懂。

 「會死嗎?」他問得很小聲。

 沈折腰抬頭看他。

 「不會。」他回答得很快。

 太快了。

 連他自己都察覺到了。

 粟米似乎鬆了一口氣。

 他往被子裡縮了縮,小聲說:「那就好。」

 那句話,輕得幾乎要消失。

 卻讓沈折腰的胸口,微微一緊。

 他坐在床邊,替粟米換毛巾、餵藥、調整被子的高度。

 整個過程中,粟米幾乎沒有反抗。

 不像平時那樣吵,也不像平時那樣黏人。

 只是偶爾,在半夢半醒之間,會無意識地往他這邊靠。

 第一次,是手指。

 指尖碰到他的袖口,停了一下,又像是不敢確定似的,慢慢收緊。

 沈折腰沒有動。

 第二次,是額頭。

 輕輕地,抵在他手臂上。

 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熱得真實。

 沈折腰低頭,看著那顆灰褐色的腦袋。

 他沒有把人推開。

 只是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對方靠得更穩一點。

 時間,在這樣的靜默中慢慢流過。

 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變成灰白。

 粟米的燒,在凌晨四點左右開始退。

 呼吸變得平緩,眉頭也不再緊皺。

 沈折腰卻沒有離開。

 他靠坐在床邊,一隻手還被粟米抓著。

 那力道不重。

 卻很固執。

 像是睡著了,也不願意放開。

 沈折腰低頭,看著那隻手。

 很小。

 骨節分明,卻沒有多少肉。

 指甲修得不整齊,像是以前總在匆忙中生活的人。

 他忽然想起,粟米曾說過的一句話。

 ——「我不想再流浪了。」

 當時,他沒有回應。

 現在,他依然沒有說出口的打算。

 可有些東西,並不需要說。

 天快亮的時候,粟米醒了一次。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視線還沒對焦,就先看見了沈折腰。

 「……你怎麼在這?」他愣愣地問。

 沈折腰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替他把額前的碎髮撥開。

 「睡。」他說。

 粟米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慢慢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得意的、撒嬌的笑。

 而是很小、很安心的那種。

 「那我再一下。」他說。

 這一次,他沒有縮回去。

 而是主動往沈折腰那邊靠。

 額頭抵在他肩上,整個人貼過來。

 沈折腰的身體僵了一瞬。

 卻沒有推開。

 他只是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對方靠得更舒服。

 兩個人,就這樣,在天亮之前,無言地依偎著。

 沒有承諾。

 沒有告白。

 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安撫。

 可在那個安靜的清晨,沈折腰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有些習慣,一旦形成,就再也無法當作不存在。

 而他,已經不打算,把這隻小鼠,再放回任何流浪的世界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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