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金山的晨霧尚未完全散去,從希爾頓酒店三十二層的落地窗望出去,金門大橋在灰藍色的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座懸浮在空中的紅色幻影。江舒遲端著一杯黑咖啡,站在窗前已經十五分鐘了。
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昨晚抵達後收到的訊息:「已到。明早九點,四季酒店會議廳。夏。」
簡短,公式化,連標點符號都透著商務往來的距離感。與兩週前在北京那個瘋狂的夜晚,那個在她身上留下滾燙印記、在她耳邊說「這次我不會再放你走」的夏哲羽,判若兩人。
這兩週裡,他們通過三次電話,每次不超過二十分鐘。談論的都是「阿西莫夫」實驗室與「羽翼資本」潛在的合作框架、技術專利授權的細節、市場應用的可能性。專業,理性,滴水不漏。偶爾對話會出現短暫的沉默,能聽見彼此的呼吸透過聽筒傳來,但誰也沒有越界提起那個夜晚,或是更久遠的過去。
就像那場性愛從未發生。
可江舒遲的身體記得。深夜獨處時,皮膚下會隱約泛起被他撫摸過的記憶;淋浴時水流沖過胸口,會想起他唇舌的溫度;甚至在工作會議中走神的瞬間,腦海會閃過他汗水沿著腹肌溝壑滾落的畫面。那些記憶帶著清晰的感官細節,在理智築起的高牆縫隙裡野蠻生長。
她成了自己身體的叛徒。
「江博士,車已經在樓下了。」助理林薇敲門進來,手裡拿著會議資料,「『羽翼資本』那邊確認與會人員名單剛剛發過來。除了夏總,還有他們的技術合夥人陳靖宇,法務總監蘇珊·李,以及……」林薇頓了一下,「一位特別顧問,姓周,周慕雲女士。備註是斯坦福AI倫理研究中心的高級研究員。」
江舒遲轉過身,咖啡杯沿停在唇邊。「周慕雲?」
這個名字她有印象。近兩年AI倫理領域的新星,幾篇關於演算法偏見與社會公平的論文頗有影響力,觀點犀利,形象出眾,媒體曝光率不低。她記得看過一篇報導,周慕雲出身學術世家,本人也是藤校畢業,背景光鮮。
「是的。據說夏總親自邀請她加入這個項目的顧問團隊。」林薇將平板遞過來,上面是周慕雲的簡歷和幾張公開場合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知性優雅,笑容得體,與夏哲羽在一場科技峰會上的合影裡,兩人站得很近,夏哲羽微微側頭聽她說話,神情專注。
江舒遲的指尖在平板上滑動,面色平靜。「知道了。準備出發吧。」
車子駛向四季酒店的路上,江舒遲望著窗外舊金山起伏的街道,腦中卻不受控制地拼湊著零碎的資訊:夏哲羽這兩年在北美科技圈的活躍,羽翼資本在AI倫理投資賽道的佈局,周慕雲的專業領域與夏哲羽公司方向的契合……以及那張合影裡,兩人之間那種自然而熟悉的距離感。
這很正常。她對自己說。商業合作,邀請頂尖專家,再正常不過。她自己也常與不同領域的學者共事。
可是心底某個角落,有個細小卻尖銳的聲音在問:只是這樣嗎?
四季酒店頂層的會議廳視野開闊,整面落地窗將海灣景色盡收眼底。江舒遲帶著團隊抵達時,羽翼資本的人已經到了大半。夏哲羽背對著門口,正與一個穿著淺灰色套裝、身材高挑的女人交談。那女人正是周慕雲。她說話時微微傾身,手指在平板電腦上點劃,夏哲羽低頭看著,時而點頭。
聽到開門聲,夏哲羽轉過身。
兩週不見,他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剪裁完美的深藍色西裝,白襯衫領口挺括,沒有繫領帶,隨意解開第一顆鈕釦。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依舊英俊得具有侵略性,只是眼神在觸及她的瞬間,閃過一絲極快、幾乎難以捕捉的波動,隨即恢復了平靜無波的商務式微笑。
「江博士,歡迎。」他走上前,伸出手。
江舒遲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乾燥溫熱,力道適中,停留的時間精準地控制在商業禮儀的範疇內。「夏總,久違。」
「一路辛苦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隨即轉向她身後的團隊,「各位請入座。我們可以開始了。」
會議進行了三個小時。技術細節,市場分析,專利壁壘,合作模式,風險評估……雙方團隊都做了充分準備,討論激烈卻不失專業。夏哲羽作為主導方,展現出驚人的掌控力和對技術細節的深刻理解,幾次精準的提問直指核心。江舒遲不得不承認,這八年,他不僅在商業上取得了成功,在專業知識的積累上也遠超她的預期。
周慕雲的發言不多,但每次開口都切中要害,尤其在使用者隱私保護和演算法透明度等倫理層面,提出了幾個尖銳但必須面對的問題。她的聲音溫和清晰,措辭嚴謹,偶爾與夏哲羽交換一個眼神或簡短的確認,默契十足。
中場休息時,江舒遲端著咖啡走到窗邊。海灣上空雲層漸散,陽光刺破霧氣,在海面灑下碎金。
「江博士對舊金山還習慣嗎?」溫和的女聲從身側傳來。
江舒遲轉頭,周慕雲不知何時也走到了窗邊,手裡拿著一杯水,面帶微笑。
「還好,時差還在適應。」江舒遲禮貌回應。
「我常駐灣區,如果有需要推薦餐廳或景點,樂意效勞。」周慕雲的笑容很真誠,「夏總提過,您以前在東岸留學,對西岸可能不太熟悉。」
「夏總提到我?」江舒遲端起咖啡杯,語氣隨意。
「嗯,在討論專案人選時。他說您是他見過最頂尖的演算法研究員之一,」周慕雲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的海灣大橋,「而且,你們好像是舊識?他提過你們中學時就認識。」
江舒遲的心跳平穩,臉上笑容無懈可擊。「是的,很多年前的事了。沒想到夏總還記得。」
「夏總記性很好,尤其是對優秀的人。」周慕雲轉回視線,眼神清澈,「這個專案能有您參與,我們都很期待。技術與倫理的結合是未來趨勢,而您的研究方向與我的關注點有很多可以碰撞的地方。」
她的話語坦蕩,態度專業,沒有任何不妥。可江舒遲卻從那聲自然的「我們」裡,聽出了一絲微妙的、宣告領地般的親近感。
「我也期待後續合作。」江舒遲回應。
「聊什麼呢?」夏哲羽的聲音插了進來。他走到兩人身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目光在江舒遲臉上掃過,然後看向周慕雲。「慕雲,關於你剛才提出的隱私架構問題,我有些想法,會後我們再詳細討論。」
「好。」周慕雲點頭,對江舒遲笑了笑,「那我不打擾了,你們聊。」
她轉身離開,姿態優雅從容。
窗邊只剩下他們兩人。空氣突然安靜下來,遠處會議廳裡的交談聲變得模糊。
「周顧問很專業。」江舒遲開口,視線落在海面上。
「斯坦福的頂尖人才,我費了些功夫才請動。」夏哲羽的聲音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極淡的、雪松混合琥珀的香水味,一種沉穩而昂貴的氣息,與少年時清爽的皂香截然不同。「她提出的幾個倫理風險點,確實是我們必須前置解決的問題。你覺得呢?」
「同意。特別是動態定價演算法那部分,她的擔憂有道理。」江舒遲轉向他,表情是純粹的專業探討,「我們實驗室有一套新的差分隱私模組,也許可以整合進去。」
「會後把資料發我。」夏哲羽看著她,眼神深邃,「另外,今晚有個小範圍的晚餐,邀請了本地幾位學者和潛在合作方。你和你的團隊務必參加。」
「好。」江舒遲應下。
「七點,酒店的『灣景軒』。著裝……商務休閒即可。」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那套米白色西裝套裙上停留片刻,語氣平淡,「你穿這個顏色,很好看。」
說完,他不等她反應,便轉身走向正在召喚他的助理。
江舒遲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咖啡杯。那句突如其來的、與會議氛圍格格不入的讚美,像一顆石子投入心湖,泛起細密的漣漪。而他已走遠,彷彿那句話只是她一時的幻聽。
晚餐安排在酒店頂層的私人包廂,三面落地窗,舊金山的璀璨夜景盡收眼底。與會者約十五人,除了雙方團隊核心成員,還有幾位斯坦福和伯克利的教授,以及一家知名風投的合夥人。
氛圍比白天會議輕鬆許多。香檳流淌,人們三兩成群交談。江舒遲穿著一件絲質的深藍色襯衫裙,剪裁簡約,線條流暢,腰間繫著細帶,襯得膚色愈發白皙。她端著一杯氣泡水,與一位伯克利的教授討論著強化學習的最新進展,眼角餘光卻不自覺地追隨著場中那抹身影。
夏哲羽無疑是今晚的中心。他穿梭在賓客之間,談笑風生,姿態從容。深灰色休閒西裝搭配黑色高領毛衣,少了白日的鋒利,多了幾分慵懶的優雅。周慕雲大多時候跟在他身側,一襲酒紅色絲絨長裙,長髮挽起,露出修長的頸項。她不時低聲與夏哲羽交談,兩人時而微笑,時而頷首,像一對配合默契的雙人舞者。
「江博士,」羽翼資本的技術合夥人陳靖宇舉著酒杯走過來,四十歲左右,性格爽朗,「今天的討論很過癮。你們實驗室那個多模態融合的架構,我很感興趣。有機會真想親自去北京參觀。」
「隨時歡迎。」江舒遲與他碰杯。
「夏總常說,您是難得技術洞察力和商業敏感度兼具的研究員。」陳靖宇笑著說,壓低聲音,「不瞞您說,當初他力排眾議,堅持要與『阿西莫夫』合作,就是衝著您來的。我們看了市面上好幾家頂尖團隊,但他說,這個方向的問題,只有您能給出最優解。」
江舒遲的心跳漏了一拍,臉上笑容不變。「夏總過獎了。是我們實驗室整個團隊的成果。」
「他眼光一向很毒。」陳靖宇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又望向不遠處的夏哲羽和周慕雲,「就像當初投資周顧問的倫理研究項目,很多人覺得太前沿、不賺錢,但他堅持。現在看來,又是步好棋。這兩人搭檔,確實能產生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話音剛落,那邊傳來一陣笑聲。周慕雲不知說了什麼,夏哲羽低頭笑起來,肩膀微微震動,那是江舒遲記憶裡他真正放鬆時才會有的笑容。周慕雲仰頭看他,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江舒遲將杯中的氣泡水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胸口那股莫名升騰的、細微卻尖銳的滯澀感。
「失陪一下。」她對陳靖宇點點頭,轉身走向露台。
舊金山的夜風帶著海水的微鹹和涼意,吹散了室內的暖熱與喧囂。露台上沒有其他人,只有遠處城市的燈火和隱約的海浪聲。江舒遲倚著欄杆,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心中那團亂麻般的思緒理清。
她為什麼要在意?他和誰搭檔,對誰微笑,與她何干?他們現在只是合作夥伴,最多……加上一段陳年舊情和一次意外重逢後的肉體關係。成年人,各取所需,各有各的人生。他身邊出現優秀的女性,再正常不過。她自己這些年,身邊難道就沒有過欣賞者嗎?
可是理智的說服在此刻顯得蒼白無力。那個在照片和眼前與他並肩而立、相視而笑的女人,像一面鏡子,映照出某種她不曾參與的、屬於夏哲羽這八年的人生切片。而那切片裡,沒有她的位置。
「躲這裡清靜?」
低沉的男聲自身後響起。江舒遲背脊一僵,沒有回頭。
夏哲羽走到她身側,同樣倚著欄杆,與她隔著半步距離。他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冰塊在琥珀色的液體中輕微碰撞。
「裡面有點悶。」江舒遲望著遠處燈火,語氣平淡。
「陳靖宇是不是跟你說了很多廢話?」夏哲羽抿了一口酒。
「陳總很健談。」
夏哲羽低笑一聲,笑聲在夜風中有些模糊。「他是不是還暗示了你我和周慕雲關係匪淺?」
江舒遲終於轉頭看他。夜色中,他的側臉輪廓被城市光影勾勒得深邃分明,眼神卻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夏總的私事,我無權過問。」她說。
「是嗎?」夏哲羽也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看進她眼裡,「那如果我說,我想讓你有權過問呢?」
露台上的空氣彷彿瞬間凝滯。遠處的車流聲、海浪聲、室內隱約的音樂聲,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江舒遲能清楚地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撞擊著耳膜。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響起,與胸腔裡那顆躁動的心臟截然相反。
夏哲羽向前逼近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小到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他身上的香水味混合著淡淡的酒氣,形成一種危險而誘惑的氣息。「你明白,舒遲。」他喚她的名字,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某種蠱惑的沙啞,「就像你明明在意,卻要裝作不在乎。」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無形的觸手,細細描摹她的眉眼、鼻樑、嘴唇,最後停留在她微微顫動的睫毛上。「這兩週,我每次給你打電話,都要用盡自制力,才能不問你那個晚上之後睡得如何,身體有沒有不舒服,有沒有……想起我。」
江舒遲的呼吸亂了。她握緊欄杆,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掌心傳來,卻無法冷卻臉頰上升的熱度。
「我們說好慢慢來,保持距離。」她試圖後退,腰卻抵住了欄杆,無路可退。
「那是你說的,我沒同意。」夏哲羽又逼近些,兩人的身體幾乎貼在一起。他能感覺到她瞬間的僵硬,和她身上傳來的、熟悉的淡雅香氣。「我只是……暫時配合你的節奏。但我耐心有限,舒遲。」
他的手指抬起,輕輕拂過她耳側的髮絲,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耳廓。那是她極敏感的部位,江舒遲控制不住地輕顫了一下。
「你知道這兩週我是怎麼過的嗎?」他的聲音貼近她耳畔,熱氣噴灑在她敏感的皮膚上,「每天晚上閉上眼,就是你在北京那個公寓裡的樣子——在我身下顫抖、哭泣、緊緊抓著我的樣子。你的身體有多濕,裡面有多熱,絞得我有多疼……每一個細節,我都記得很清楚。」
他的話語直白而露骨,像帶著電,竄遍江舒遲全身。她感覺腿心深處不受控制地湧起一陣熱潮,空虛感伴隨著羞恥瞬間蔓延開來。她咬牙,努力維持聲音的平穩:「夏哲羽,這裡是公共場合,我們在談合作……」
「去他媽的合作。」他低咒一聲,手指滑到她後頸,稍稍用力,迫使她仰頭看他。他的眼神在夜色中燃燒著幽暗的火焰,那裡面翻湧的慾望和佔有慾,幾乎要將她吞噬。「我想要你,現在就要。跟合作無關,跟過去無關,就現在,此時此刻,我想要你想到發瘋。」
他的拇指按壓在她頸側的脈搏上,感受著她激烈的心跳。「而你,」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惡魔的低語,「你也想要我。你的身體比你的嘴誠實得多,舒遲。我現在碰你這裡,」他的另一隻手突然隔著絲質裙料,按在她的小腹上,緩緩下移,「是不是已經濕了?」
江舒遲倒抽一口氣,想推開他,手卻被他輕易抓住,按在欄杆上。他的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反抗的強勢。
「放開……會被看到……」她掙扎,聲音卻軟得沒有一點威懾力。
「看到又怎樣?」夏哲羽的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垂,「讓他們看看,你是誰的人。」
這句話像最後一擊,粉碎了江舒遲殘存的理智。憤怒、委屈、被忽視兩週的憋悶、還有看到他和周慕雲並肩時心裡那股無名的刺痛,混合著身體深處被他輕易喚醒的渴望,一齊爆發出來。
「我是誰的人?」她抬眼看進他眼底,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清晰,「夏總這兩週不是忙著和周顧問討論專案、共進晚餐、默契十足嗎?我算什麼?一個偶爾可供消遣的舊情人?還是說,夏總習慣了同時多線操作,遊刃有餘?」
夏哲羽的眼神瞬間沉了下去,鉗制她的手力道加重。「你以為我和周慕雲……」
「我不在乎你們是什麼關係!」江舒遲打斷他,眼眶發熱,「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八年前就結束了!現在只是商業合作,最多……加上一次酒後亂性!請你記清楚自己的身份,也記清楚我的!」
「酒後亂性?」夏哲羽重複這四個字,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冰冷而危險。「好,很好。既然你這麼定義,那我不介意再『亂』一次。」
他猛地鬆開她,後退一步,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快速操作幾下,然後看向她,眼神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卻更讓人心悸。
「房間號碼發給你了。2208。給你二十分鐘。來,或者不來,隨你。」他將手機收回口袋,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工作,「不過,如果你不來,我會認為『阿西莫夫』對這次合作缺乏誠意。明天的簽約儀式,可能需要重新評估。」
說完,他轉身,拉開露台的玻璃門,重新融入室內的燈火輝煌之中,沒有回頭。
江舒遲僵在原地,夜風吹得她渾身發冷。手機在掌心震動,屏幕上亮起一條訊息,只有簡單的四個數字:2208。
二十分鐘。
他給了她選擇,卻是用最殘忍的方式——將私人慾望與商業利益赤裸裸地綁在一起,逼她做出決定。
她可以不去。代價可能是這次耗費數月準備的合作案泡湯,實驗室損失一個重要的商業化機會,團隊所有人的努力付諸東流。
她也可以去。滿足他此刻的慾望,也……滿足自己內心深處那個黑暗的、渴望再次被他佔有的聲音。
江舒遲閉上眼,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她知道,無論選哪條路,她都已經輸了。
從在北京重逢的那一刻起,她就輸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十八分鐘後,江舒遲站在2208號房門前。她的手抬起,又放下,反覆三次。
最終,她輸入密碼——他剛才隨訊息發來的,六位數,是她中學時常用的那個學號。
門鎖應聲而開。
房間裡沒有開主燈,只有床頭兩盞閱讀燈散發著昏黃的光。夏哲羽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已經脫去了西裝外套,只穿著那件黑色高領毛衣和西褲,身形挺拔而孤峭。他手裡端著一杯酒,望著窗外夜景,聽到開門聲也沒有回頭。
江舒遲走進去,身後的門自動關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像某種審判的落錘。
「還有兩分鐘,我以為你不會來了。」夏哲羽的聲音平靜無波。
「你用合作威脅我。」江舒遲站在玄關處,沒有再往前。
「是。」他坦然承認,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昏黃的光線下,他的表情晦暗不明,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因為我知道,如果不用點手段,你永遠會躲。」
他將酒杯放在旁邊的小几上,朝她走來。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像獵豹逼近鎖定的獵物。江舒遲下意識地想後退,腳卻像釘在原地。
他在她面前站定,兩人距離很近,她能看清他毛衣領口上方那截脖頸的線條,和微微滾動的喉結。
「現在,」他伸手,指尖輕觸她的臉頰,動作溫柔,眼神卻充滿侵略性,「我們來好好談談,你剛才說的『酒後亂性』。」
他的手指沿著她的下頜線滑到下巴,微微用力,抬起她的臉。「告訴我,那晚我進入你的時候,你哭著說『不要走』,也是酒後亂性的一部分嗎?」
江舒遲的臉瞬間蒼白。
「那晚我射在你裡面,你抱著我說『這次別再丟下我』,也是酒後亂性?」他的拇指按上她的下唇,輕輕摩挲。
「這兩週,我每次夢見你在我身下高潮的樣子,醒來褲子都濕了一片——這也是我單方面的酒後亂性後遺症?」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危險,另一隻手環上她的腰,猛地將她拉向自己。
兩人的身體緊密貼合,江舒遲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胯下已經甦醒的慾望,硬熱地抵著她的小腹。她的呼吸驟然急促。
「夏哲羽……」
「噓。」他的食指抵住她的唇,眼神幽深如夜,「今晚,我不想聽你否認,不想聽你逃避。我要聽你的身體說話。」
他低頭,吻住她的唇。
這不是一個溫柔的吻。它帶著懲罰性的力道,帶著積壓兩週的慾望和憤怒,長驅直入,掠奪她所有的呼吸和抗拒。江舒遲起初僵硬,但很快,身體的記憶被喚醒,雙手不由自主地環上他的脖子,開始回應。
這個反應無疑取悅了他。吻變得更加深入,更加纏綿。他的舌頭在她口腔裡翻攪,舔過每一寸敏感處,吮吸她的舌尖,像要將她整個吞吃入腹。江舒遲發出細碎的嗚咽,身體軟了下來,全靠他手臂的支撐。
當他終於放開她的唇時,兩人的呼吸都已紊亂。他的額頭抵著她的,聲音沙啞:「看,你的身體比你的嘴誠實。」
他的手從她腰後上移,找到她襯衫裙側面的拉鍊,緩緩拉下。絲質布料順著她的身體滑落,堆積在腳邊,露出裡面成套的黑色蕾絲內衣。她的皮膚在昏黃光線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胸口隨著急促呼吸而起伏。
夏哲羽的眼神暗沉下去,喉結劇烈滾動。他沒有急於觸碰,而是像欣賞藝術品般,目光緩緩掃過她全身——從鎖骨到胸脯,從細腰到長腿,還有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屬於他的淡淡痕跡。
「轉過去。」他命令道,聲音緊繃。
江舒遲順從地轉身,面向落地窗。窗外是舊金山的璀璨夜景,玻璃上倒映出她近乎赤裸的身影,和他站在她身後、高大而充滿壓迫力的輪廓。
他的手指落在她背後內衣的搭扣上,熟練地解開。胸衣鬆脫,被他隨手扔在一旁。然後是他的手,從她腋下環繞到胸前,握住那對飽滿的柔軟,掌心滾燙。
「啊……」江舒遲輕喘,向後靠在他懷裡。
「說,」他在她耳邊低語,手指捏住頂端已經挺立的蓓蕾,輕輕拉扯揉捻,「這兩個星期,有沒有想過我這樣碰你?」
江舒遲咬住下唇,不語。
他加重力道,引得她痛吟出聲。「說話。」
「……有。」她終究投降,聲音細若蚊蠅,「有想過。」
「想過什麼?說具體點。」他的另一隻手滑到她小腹,隔著內褲薄薄的布料,按壓上已經濕潤的核心。
江舒遲渾身一顫,羞恥感與快感交織。「想過……你摸我……吻我……」
「還有呢?」他的指尖探入內褲邊緣,觸碰到她濕滑的肌膚,緩緩打圈。
「還有……你進來……」她閉上眼,臉頰燒紅,「你……在我裡面……」
「這就對了。」夏哲羽吻了吻她的耳垂,語氣帶著滿意的獎賞。他將她轉回來,低頭吻住她的胸口,含住一邊的蓓蕾用力吮吸舔弄,另一隻手繼續在她腿間撩撥。
快感如潮水般湧來,江舒遲站立不穩,只能緊緊抓著他的手臂。他的唇舌和手指配合得天衣無縫,很快就將她逼到高潮邊緣。
就在她即將失控時,他卻突然停下了所有動作。
江舒遲睜開迷濛的眼,不解地看他。
夏哲羽將她打橫抱起,走向臥室中央那張巨大的床。他將她放下,自己則站在床邊,開始脫衣服。動作慢條斯理,像一場刻意的表演。
先是毛衣,從頭頂脫下,露出線條分明的上半身。寬闊的肩膀,結實的胸膛,壁壘分明的腹肌,一路向下沒入褲腰。歲月與鍛鍊讓他的身體比少年時更加精壯有力,每一寸肌肉都蘊含著爆發性的美感。
然後是皮帶,金屬搭扣發出清脆的聲響。拉鍊拉下,西褲連同內褲一併褪去。
那沉睡的巨物完全甦醒,彈跳而出,尺寸驚人。長度接近二十公分,柱身粗壯,青筋盤繞,紫紅色的龜頭飽滿渾圓,頂端滲出晶瑩的液體,在燈光下閃爍著淫靡的光澤。
江舒遲看著,口乾舌燥,身體深處的空虛感更加強烈。
夏哲羽跪上床,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將她完全籠罩在身下。他的目光像燃燒的火焰,一寸寸掃過她赤裸的身體。
「現在,」他開口,聲音因慾望而沙啞破碎,「我要你好好感受,什麼叫做『酒後亂性』。」
他沒有急於進入,而是俯身,從她的唇開始,一路向下親吻。脖頸,鎖骨,胸口,小腹……每到一處,都用唇舌留下濕熱的印記。他的動作緩慢而細緻,充滿折磨人的耐心,像在品嘗稀世珍饈。
當他的唇來到她腿間時,江舒遲忍不住弓起身體,手抓住床單。
「別……哲羽……」
他抬眼,從她雙腿間看她,眼神充滿邪氣的誘惑。「別什麼?你不是說只是酒後亂性嗎?那我用嘴服務一夜情對象,不是很正常?」
話音剛落,他低頭,舌頭直接舔上她早已濕透的花瓣。
「啊——!」江舒遲尖叫出聲,腳趾蜷縮。
他的舌頭靈活而有力,分開層疊的嫩肉,找到那顆已經腫脹不堪的小核,環繞著它打轉、吮吸、輕咬。同時,他的手指也探了進來,兩根長指並攏,緩緩插入她緊緻濕熱的甬道,開始有節奏地抽送,尋找那個能讓她瘋狂的點。
口手並用的刺激太過強烈,江舒遲很快就被逼到崩潰邊緣。她哭著求饒,扭動身體,卻被他牢牢固定住。
「說,」他的聲音悶在她腿間,「說你要我。」
「我……我要你……哲羽……給我……」
「給你什麼?」他稍稍退開,手指卻更深地進入,按壓到某一點。
「啊!……給我……你的……進來……」她語無倫次,快感淹沒了所有羞恥。
夏哲羽終於滿意。他抽出手指,直起身,將她雙腿分得更開,自己跪在她腿間。那碩大駭人的慾望抵上她濕滑泥濘的入口,輕輕磨蹭。
「看清楚,」他盯著她的眼睛,腰身緩緩下沉,「是誰在進入你。」
粗長的龜頭擠開嬌嫩的花瓣,一點點撐開緊緻的入口,緩緩沒入。即使身體已經足夠濕潤,那驚人的尺寸還是帶來強烈的飽脹感。江舒遲張大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感受著自己被一點點填滿,直到最深處,抵住那柔軟的子宮口。
兩人都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夏哲羽沒有立刻動作,而是俯身,吻住她的唇,給她適應的時間。這個吻溫柔纏綿,與他下身那兇器的尺寸形成強烈反差。
良久,他開始緩緩抽動。起初很慢,每一次進出都帶出咕啾的水聲。他緊盯著她的臉,觀察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舒服嗎?」他喘息著問,額頭有汗珠滾落。
江舒遲點頭,雙腿主動纏上他的腰,將他拉得更深。
這個動作徹底點燃了他的慾火。他低吼一聲,開始加快速度。結實的腰腹撞擊著她柔軟的腿根,發出清脆的肉體碰撞聲。每一次進入都又深又重,直抵花心。
「啊……慢點……太深了……」江舒遲被頂得語不成調,手指在他背上抓撓。
「深?」夏哲羽勾起唇角,笑容帶著報復性的快意,「這就叫深?還有更深的。」
他將她一條腿架到肩上,改變角度,再次進入。這個姿勢果然更深,每一次頂撞都像是要貫穿她。江舒遲尖叫著,快感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說,我是誰?」他在劇烈的撞擊中逼問。
「哲羽……夏哲羽……」
「誰的?」
「我的……你是我的……」
「不對,」他重重一頂,撞得她渾身一顫,「你是誰的?」
江舒遲在滅頂的快感中終於明白他要什麼。「我……我是你的……夏哲羽的……」
「永遠?」
「永……遠……啊——!」
在她帶著哭腔的承諾中,夏哲羽的動作達到巔峰。他將她緊緊鎖在懷裡,胯部瘋狂地撞擊,像要將她釘在床上,融進身體。終於,在幾下幾乎要撞碎她靈魂的重擊後,江舒遲眼前白光炸裂,達到高潮。內壁劇烈地痙攣收縮,像無數张小嘴緊緊咬住他。
這極致的緊緻讓夏哲羽再也把持不住,低吼著在她體內釋放。滾燙濃稠的精液一股股沖刷著她敏感的子宮口,帶來新一輪的顫慄。
高潮的餘韻漫長而洶湧。他沒有退出,就著這個姿勢,緊緊抱著她,兩人都劇烈地喘息著,汗水交融。
良久,他才緩緩退出。白濁的液體立刻從她紅腫的入口汩汩流出,弄濕了床單。
夏哲羽側身躺下,將她摟進懷裡,拉起被子蓋住兩人。他的手指輕撫她的背,動作溫柔。
「現在,」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帶著釋放後的慵懶和滿足,「你還覺得,我們之間只是酒後亂性嗎?」
江舒遲累得連手指都動不了,卻還是搖了搖頭。眼淚不知何時滑落,滴在他胸膛上。
夏哲羽抬起她的臉,吻去她的淚水。「別哭。這次,我不會再讓你走了。」
他將她摟得更緊,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
窗外,舊金山的夜色正濃。城市的燈火在他們交纏的身體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而在這場以報復開始、以佔有繼續的性愛背後,是兩個傷痕累累的靈魂,在廢墟之上,用最原始的方式,笨拙地試圖重新連接。
路還很長。傷口還未癒合。信任仍需重建。
但至少這一刻,他們緊緊相擁,在彼此的身體裡,找到了暫時的棲息之地。
而未來,無論是天堂還是地獄,他們似乎都已註定,要一起墜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