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的聲音尖銳刺耳,幾乎要劃破空氣。
整個屋子,瞬間靜得可怕。
李珮音握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顫。
她怯怯地垂下眼眸,聲若蚊蚋,「我、我說……女兒今日在書院遇到了太子殿下,還與殿下說了幾句話……他……他待臣女極是客氣溫和……」
只是幾句客氣的寒暄而已,說一句多謝,也是極好的吧?
她只是想讓母親知道,她不是那麼無用的……
「妳怎會如此不知分寸!」
王氏厲聲喝斥,一語接一語如冰刃直落,毫不留情。
「妳在太子面前若有半分失禮,外人還不知會怎麼編排!旁人可不管妳是誰,只會說我李家的女兒沒教養!」
「妳一個出錯,全家都得背罵名,妳讓妳姊姊該怎麼辦?」
李珮音神色瞬間沉了下來,她不甘地回應,「姊姊、姊姊、姊姊!母親心裡難道就只有姊姊嗎?」
她眼眶微紅地抬眸看向王氏,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與不甘,「殿下與我說話,我身為侯府小姐,自然是依禮應答,何來失禮之說?」
「母親為何……總要這般看輕我?」
「妳還敢頂嘴!」 王氏氣極反笑,猛地一拍羅漢床,「妳那點好勝的小心思,以為為娘瞧不出來?妳為了一時的虛榮去殿下跟前露臉,若惹得殿下不喜,這責任妳擔得起嗎?」
「安分守己些,別給妳姊姊添亂,知道嗎?」
那句「別給妳姊姊添亂」,像是一把火,將李珮音心中僅剩的一點渴望燃成了焦灰。
而此時,一旁的李珮芷更是落井下石。
她依舊優雅地翻著書頁,連眼皮都未曾抬起,語氣平靜卻透著股居高臨下的漠然。
「妹妹,母親也是為了妳好。有些心思,不是妳該動的。」
李珮音孤立無援地面對兩人,嘴唇輕輕顫抖著。
她抬眼望向母親——那雙細長的眉眼下,盡是責怪,胸膛因發怒而劇烈起伏。
這張熟悉卻又疏離無比的面孔,在燈火映照下顯得模糊且猙獰。
李珮音忽然有些恍惚。
她做錯了嗎?
明明是母親教她要端莊、要得體,如今她遵照教誨行事,卻換來這樣的斥責?
只因「太子殿下」,是姊姊的舞台,便容不得她多站一步?
她只想讓母親誇她一次而已。
她只是想……被愛一次而已。
可在這個家裡,似乎連嘗試,也是種錯誤。
心底,有什麼悄悄碎裂開來。
手中的茶盞依舊溫熱,可她的心卻已冷透。
李珮音垂下眼,握著茶盞的手指緩緩收緊,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底原先那點期盼的光也逐漸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壓抑且深沉的怒意。
很好。
既然她們如此對待她,那她又何必再守著那些規矩?
她再怎麼循規蹈矩,也不過是被輕視、被忽略、被呵斥的那個小女兒罷了。
她不想再委屈下去了。
從現在起,她要做自己。
想哭便哭,想笑便笑。
甚至……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是她們逼她的。
她深吸一口氣,將茶盞重重擱下,瓷器與桌面相擊,發出清脆一聲。
她起身,朝王氏行了一禮,語氣平靜卻冰冷無比。
「是,女兒……記住了。」
......
而在安成侯府旁的威遠侯府中,陸昭儀及母親梁氏才剛用晚膳不久,正欲起身往練武場打拳舒展筋骨時,忽有下人快步而來,神色小心。
「夫人、姑娘,東宮來人了。」
梁氏一聽,微愣片刻,旋即蹙眉,「東宮?」
東宮怎麼會來?難道是……?
她看向自家女兒,滿臉狐疑,「該不會是妳又闖禍了吧?」
陸昭儀毫無頭緒地撓撓頭,「沒有啊,女兒有聽母親的吩咐,最近很乖的。」
唔……早先那一腳應該不算不乖吧?
「妳確定?」
「確定阿。」
梁氏懷疑地眯起眼,滿臉不信。
誰讓她太了解自家女兒了——從小練武長大,脾氣直,嘴快手也快,總愛替人出頭,什麼不得不打的小事,到了她嘴裡都能說得振振有詞。
這些年,不是惹了誰,就是被誰告了一狀。
說到底,還不是她跟侯爺兩人從小手把手教的拳腳,結果女兒武藝有成,卻連半分女兒家的樣子都沒了。
繡花不齊、字寫不正,念書讀幾行就打哈欠,換到舞槍弄棒時就生龍活虎。
因此女兒進書院前,她可是千交代萬交代,叫她收收性子,別一言不合就橫衝直撞!
豈料,這才幾天功夫阿。
「唉,罷了。」
梁氏暗自嘆了口氣,宮裡來人總不能怠慢。
她當即吩咐道,「去前廳,我換身衣裳。」
到了前廳,來者是東宮的內侍,身後隨行兩名小廝,手中分別捧著數盒紅漆描金的木匣。
梁氏與陸昭儀母女見禮後,內侍笑盈盈地開口:
「因公主殿下近日回宮後對陸姑娘頗多稱讚,太子殿下便特意囑咐,說姑娘一路陪伴有勞。」
「聽聞姑娘在女紅課時手上不慎受了傷,特命奴才送些薄禮過來,聊表心意。」
說話間,他打開其中一盒,只見盒中靜躺著一對特製的金線繡隱紋護腕。
外層用織金絲細細繡成祥瑞隱紋,淡雅不俗,內襯則以上等鹿皮製成,柔軟服貼,既可護腕,又不妨練武。
「這護腕,既不傷皮肉,又可護住筋骨,聽聞姑娘練武勤,想來合適。」內侍笑道,語氣分外周全。
梁氏與陸昭儀聞言皆是一怔,顯然未曾料到對方竟會思及如此細節。
緊接著又開了第二匣,裡頭是御醫院特製的舒筋活血藥膏與與香氣淡雅的傷疤軟膏,旁邊還有一雙銀線繡蓮紋的絲綢手套,溫潤素雅。
「這手套是殿下命人附上的。」內侍溫聲解釋,「藥膏敷上後易沾衣,手套可護藥效不失,也防姑娘練武時再磨損傷處。」
「殿下說,姑娘習武之人,手最要緊,萬不可大意。」
兩人趕忙福身謝恩。
「多謝太子殿下厚賜。」
「夫人、姑娘有禮了。」內侍含笑還禮,「既已送到,那奴才便先告退。」說罷,便要帶人退下。
梁氏看了眼身旁侍女,對方立刻會意,笑著將些碎銀子遞上,「這點銀錢,給公公吃酒去。」
內侍不動聲色地掂了掂,含笑收下,「夫人客氣。」
前廳中,母女倆目送著一行人離去。
直到人影遠去,梁氏才慢慢轉過頭來,眼神打量了女兒好幾遍,像第一次認識她。
「妳……這是出息了?」竟攀上東宮了?
「呃……好像是?」
陸昭儀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
雖然她只是陪公主上課時,不小心被針扎了幾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