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早膳後,兩人便啟程前往崇禮書院。
崇禮書院坐落於京城北郊,依山而建,南望皇城、北臨雲河,距離皇城約半個時辰的車程。
馬車緩緩行駛,車內鋪著軟墊,窗外的晨光斜斜灑入。
夏子煜與夏子甯同坐一側。
一上車,夏子煜便自顧自地講起書院裡的各種趣事,語氣神采飛揚,而夏子甯則靠在他肩上,百無聊賴地聽著。
車輪踢踏作響,街景悠悠掠過,車身輕晃,宛如搖籃。
她的眼皮漸漸發沉,思緒也隨之飄遠。
耳邊,夏子煜的聲音像被裹進薄霧裡,只餘下斷斷續續的幾句——
「……總之,妳哥我在書院也算出了名的,有什麼事儘管來找哥哥就好,知道不?」
等了一會兒,見她毫無反應,夏子煜伸手戳了戳她的額頭,「喂,聽到了沒有?我說,有事記得找哥哥啊!」
「啊?什麼?」夏子甯驚醒過來,揉揉眼睛,一臉茫然,「你是說策論、詩詞、經義那些不會的,也能找你嗎?」
夏子煜咳了一聲,神色微窘,耳尖泛紅,「咳……這種的話,還是找太子皇兄更穩妥些。」
他很明白自己幾斤幾兩的。
夏子甯眨了眨眼,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不愧是相處了十幾年的兄妹,熟悉她的夏子煜立刻察覺不對,瞪眼作勢,「好啊!妳竟敢打趣妳二哥哥!」
他做勢要撓她。
「哎喲,好啦好啦,二哥我錯了,哈哈哈——」夏子甯邊笑邊閃,笑聲在車廂裡明朗迴盪。
兄妹鬥鬧間,馬車的速度漸緩。
車簾外,書院巍然的朱門已映入眼簾。
「到了。」夏子煜掀開簾子,笑道。
陽光正好,兩人的身影被照得明亮而溫暖。
馬車停下,夏子煜的隨侍少陽自前頭座駕下來,為他們開車門,迎他們下馬。
「下來吧,小心點。」
夏子煜扶著夏子甯的手讓她緩緩下馬。
兩人併肩走進書院,沿著一條筆直的青白石道緩緩前行。道旁修竹成群,風拂過時,竹影婆娑,沙沙作響。
隨著深入,兩側庭院錯落有致,屋宇飛檐翹角,丹楹刻梁,卻不顯華奢。院中栽著數種花草,花影灑落石階,伴著淡淡墨香,靜謐而雅緻。
直至走到一座半開的講堂前,淡淡書墨香瀰漫而出,三三兩兩的女子正坐於案前,低聲談笑。
「到了,這裡便是女院。」夏子煜道。
「哦。」夏子甯點點頭,目光好奇地望向殿內。
見妹妹有些出神的模樣,夏子煜失笑,抬手曲指在她額前輕敲了一下,「好啦,上課時辰快到了,快進去吧。二哥中午再來找妳。」
「好。」
夏子甯應聲,也不留戀,提起衣襬便轉身進入講堂。
夏子煜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簾後,這才往另一邊的男院而去。
......
進了講堂,裡頭整潔寬敞。案几分成兩列,一排六座,每案可容兩人。
窗邊掛著幾幅墨竹與山水小景,陽光灑落案上,浮動著細碎的金光。
昨日便是開學的首日,只因夏子甯自幼體弱,皇后憂她染風寒,特准她晚一日入學。
她環顧四周,見多數座位已有人落座,最後方甚至還有一藍色衣裝的女子在趴著休憩。
她想了想,最後選了靠近欄邊、後方一隅的位置坐下。
不多時,一名身著杏白色衣裙的少女款步而來。
見座上已有一人,她腳步微頓,圓潤的杏眼裡閃過一瞬驚訝,旋即若無其事地在夏子甯身旁坐下。
夏子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並不言語。
「您……是公主殿下嗎?」
杏白色衣裝的少女率先打破沈默。
「嗯,妳是?」
少女淺淺一笑,語氣得體自然,「臣女姓顧,名蘭茵,家父乃禮部郎中,今日得見公主殿下,甚感榮幸。」
夏子甯微微頷首,聲音清柔如水,「妳我之後同屬一院,不必多禮。」
顧蘭茵怔了怔——原以為皇室公主多半矜持難近,沒想到眼前這位竟這般溫婉從容。
她有些意外,半晌才回神,露出抹羞澀笑意。
「是……」顧蘭茵應了一聲,忽又想起什麼似的補問,「對了,公主昨日未到課,不知可曾拿過課表?」
「課表?」夏子甯眨了眨眼,努力回想,卻只想起她那位二哥一路講笑話講到下馬車,根本沒提到這回事。
她搖搖頭,「沒有呢,妳那裡有嗎?」
顧蘭茵立刻點頭,「有的,殿下稍等一下。」
她低下身,在書袋裡翻找片刻,終於取出一張薄薄的紙頁,眉眼一彎,「啊,找到了!」
「來,殿下,這給妳——」
她伸手將紙遞過去,卻在半途被人猛地撞了一下。
「呀!」
紙張從她指間滑落,在半空中翻了兩圈,輕飄飄落在地上。
顧蘭茵一怔,轉頭便見一名穿著嫣紅衣裙的少女慢悠悠站在一旁,手裡抱著書冊,彷彿剛才的碰撞與她毫無關係。
她唇角微彎,語氣帶著不怎麼真誠的歉意。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方才沒注意。」
顧蘭茵抬頭望了她一眼,當瞧清來者是誰後愣了一下,隨即垂眸搖了搖頭,「沒、沒關係的。」說著便要彎腰去撿地上的課表。
這時,一聲清淡卻不容置疑的嗓音響起——
「等等。」
顧蘭茵正要俯身撿紙,卻被一隻纖白的手輕輕擋住。
夏子甯抬著下顎,一手撐著側臉,指尖懶散地扣在案沿。
她眉眼彎彎地看著紅衣女子,神情閒適,語氣卻莫名讓人心口一緊:
「這紙,妳還沒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