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散朝過後,朝廷內為了衡文新制之事,各個馬不停蹄地挑燈夜戰。
改革派與守舊派的大儒及臣子們,為了條文的擬定爭論不休,吐沫星子橫飛,幾度在偏殿議事房內就要捲起袖子打起來。
改革派主張在條文上採取嚴厲的量化標準,字句皆要落到實處;而守舊派則死守著祖宗規矩,厲聲斥責新制太過死板。
若是將文章全數框在冰冷的規則中,往後學子們便只會一味注重格式標準,反倒失去了文字的自由與習文的風骨初心。
然而,這兩派唇槍舌戰的問題還算小。
最痛苦的,莫過於鬧出此等醜聞、且主導科舉與各大書院考試的禮部尚書——李晉衡。
這三天來,他不只要頻繁出入東宮與內閣議事,在太子的冷眼與各部官員的詰問下戰戰兢兢、冷汗直流。
等他下了朝疲憊不堪地回到府裡,那些得到消息、平日與之交好的世家門閥甚至涉案的閱卷官,更是不斷往他府裡遞書信、下帖子,字字句句都在向他打探風向。
即便平庸如他,李晉衡也看太清那些人的心思了。
這群人擔心被東宮清算、擔心頭上的烏紗帽不保,但最擔心的,還是經此一役後,自家利益的巨大損失。
原本李晉衡打著一手如意算盤,一邊藉由大女兒珮芷去接近東宮、討好太子,一邊在私底下與世家暗通款曲,想要天家與門閥兩邊通吃。
他本以為閱卷官評分這事向來是自由心證,只要不做得太過火,料誰也抓不到實質把柄。
豈知這太子竟如此不按牌理出牌!
他不直接動刀抓人,反倒是釜底抽薪建立新制,生生斷了所有人的源頭……
可恨啊!真是可恨!
李晉衡坐在正廳的官帽椅上,越想越是膽寒,越想越氣,終是忍不住狠狠一拍扶手,震得茶盞哐當作響!
可讓他感到更加遍體生寒的是,那些世家眼見局勢不對,擔心他為了保全自己會把他們出賣,每次送來的信件裡,字裡行間皆隱隱暗示著他們手裡握有他收受賄賂的死穴把柄。
也是,這樁買賣進行了如此之久,他們早就是綁在一條船上的螞蚱了。
船若是翻了,誰也別想活。
只是……雖然他們口口聲聲說手中握有他的把柄,但也不知握有幾分,更不知真假幾何。
但若是真的……他眉頭死死一皺。
到那時,可就不僅僅是丟官降級那麼簡單,整個李家可能將再也無法握有半點實權,只剩下一個有名無實的「安成侯」虛銜。
一旦沒了尚書的位子,在這踩高捧低的京城權貴圈裡,往後只會被同僚政敵們看輕,徹底淪為沒人在乎的閒散門第。
若真到了那步田地,他的大女兒還怎麼名正言順地坐上太子妃的寶座?東宮哪裡還會高看他們李家一眼?
不行,這事必須得有人在中間幫忙調解周旋,至少……至少得保住他身上的這身官服與實權!
調解、周旋……
忽然,他腦海中靈光一靈,猛地想到了自個的大女兒李珮芷。
他想起來了,這陣子那丫頭經常進宮去給皇后娘娘請安,聽說頗得中宮歡心,時常被留下來在娘娘身邊承歡膝下、伴隨左右。
當今太子頗有孝心,天家闔樂,對中宮皇后頗為敬愛。
倘若珮芷能去皇后面前哭訴,讓中宮出面勸說,就說這新規動搖世家根基、有傷國本,逼著太子把這事網開一面。
只要這新規辦不下去,世家自然不會反咬,李家的危機不就解了嗎?
思及此,李晉衡原本惶然的眼底,頓時爆發出一抹得勝的精光。
他猛地站起身,對著守在門外的管家厲聲喝道,「來人!快把大小姐叫到正廳來!立刻!」
沒過會兒,李珮芷便領著丫鬟緩步走進了正廳。
一抬頭,她便瞧見李晉衡神情嚴肅地坐在正中央,眉頭緊皺,眉宇間隱隱透著股焦躁。
她面不改色,端莊地行了個禮,「父親急急喚女兒過來,可是出什麼事了?」
李晉衡也不立即直奔主題,反倒先拿起茶盞抿了一口,方才開頭,「珮芷啊,妳最近與娘娘相處如何?」
李珮芷垂眸,輕聲回答,「回父親的話,娘娘待女兒甚是親厚,前些日子還賞了女兒好些東西。」
李晉衡嗯了一聲,緩緩放下手中茶盞,語氣稀鬆平常,像是單純在閒聊,「那挺好。既然娘娘看重妳,妳身為李家的長女,也該替家裡分擔分擔了。」
「如今前朝為了新制之事鬧得滿城風雨,我們李家處在風口浪尖上,想必妳多少也有所耳聞吧?」
不等李珮芷回答,他換了個坐姿,用一種理所當然的長輩口吻交待道,「妳之後進宮,便尋個由頭,『無意間』在娘娘跟前提起,就說……妳瞧著殿下這幾日為了新制殫精竭慮,實在心疼。」
「只是這新規推行得太過急躁,外頭風言風語頗多,妳憂心殿下惹人非議,更累了殿下英明睿智的名聲。」
李晉衡扯了下嘴角,「只要妳擺出一副為太子殿下著想的模樣,娘娘聽了定會心疼兒子。到那時,中宮自然會出面去勸殿下或皇上將新制緩一緩。只要這火勢壓下去,我們李家的危機,自然迎刃而解。」
李珮芷聽了並沒應下,反而冷笑一聲,「父親糊塗。殿下眼裡最揉不得沙子,既然此事是殿下一手策畫,便代表殿下對此志在必得。女兒若在此時遊說並利用皇后娘娘施壓,一旦被殿下查出,女兒這苦心經營的賢良形象,便會徹底毀於一旦。」
「父親若真想要女兒幫忙,這三日內,便該全力配合東宮。不是一邊聽從世家串聯密謀,一邊指望女兒去後宮走捷徑。」
說完,她抬頭看向自家父親,語氣冷淡,「父親此時收手,戴罪立功才是唯一生路。」
此話剛落,一聲怒吼便響徹正廳。
「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