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倒下的瞬間，並沒有塵土飛揚的壯烈，只有一種突兀的、像是琴弦崩斷般的寂靜。

巨大的霜巨人屍體正在迅速失去溫度，那身堅不可摧的冰甲在失去了魔力支撐後，開始在陽光下發出細碎的龜裂聲，像是一座正在解體的冰川。

洪軒單膝跪在碎石堆裡，【風暴六號】的槍口垂向地面，一縷極細的青煙裊裊升起，隨即被高空的寒風扯碎。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剛剛那一槍抽乾了他所有的精神力。那是用凡人的大腦去強行運算神之領域座標的代價。大腦深處傳來針扎般的刺痛，視網膜上殘留著空間扭曲時產生的光斑，世界在他眼中呈現出一種失真的重影。

「呼……」

洪軒從口袋裡摸出一瓶Ravi特製的濃縮修復液，用牙齒咬開瓶塞，仰頭灌下。苦澀的藥液順著喉嚨燒進胃裡，稍微驅散了一些手腳冰涼的虛脫感。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

浮空島群正在崩塌。因為失去了伊凡這個龐大的魔力源，這座原本穩定的雪山島嶼開始向一側傾斜，巨大的岩石剝落，墜入下方的無盡雲海。

「該轉移了。」洪軒撐著手杖站起來，但他剛邁出一步，腳下的岩石突然一陣劇烈晃動。

並不是因為崩塌。

一種極其微弱，卻帶著致命殺機的震動，從他身後的影子裡傳來。

那是一個潛伏已久的刺客。來自「影流學院」的頂尖殺手，他像一隻耐心的禿鷲，等著獅子搏殺後的虛弱時刻。

此時此刻，正是洪軒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死角。

一把塗滿了劇毒、呈現出半透明狀的匕首，無聲無息地從洪軒影子的咽喉處刺出。距離太近了，近到洪軒即使感應到了，身體也來不及做出反應。

「死。」

刺客的眼裡閃爍著貪婪的光芒，那一千金幣的賞金彷彿已經落入袋中。

然而，就在匕首尖端即將觸碰到洪軒皮膚的前一微秒。

咻——

沒有聲音。

或者說，聲音被某種力量抹去了。

刺客只覺得眼前一花，隨後他看到了一條線。

一條極細的、青色的、橫亙在他與洪軒之間的線。

那是風。

是被壓縮到了極致，密度甚至超過了鋼鐵的風。

「噗嗤。」

沒有金屬撞擊的聲音，只有肉體被切開的悶響。

刺客握著匕首的手依然保持著刺出的姿勢，但他的手腕處，已經齊根斷裂。鮮血還未噴湧，傷口處就被一層極寒的氣流瞬間封凍。

緊接著，第二道風線掠過。

刺客的瞳孔驟然放大，他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整個人就被一股巨大的、看不見的力量向後扯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拍在了後方的岩壁上。

一支沒有箭羽、通體由透明氣旋構成的弩箭，正釘在他的眉心，入石三分。

洪軒猛地轉身，【風暴六號】抬起，卻只看到了一具正在緩緩滑落的屍體。

他愣了一下，隨即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兩公里外，那座位置最高的浮空島嶼。

隔著漫漫雲海，隔著崩塌的亂石與狂亂的氣流。

他看到了一個黑點。

那個黑點站在一棵枯死的鐵杉樹頂端，風衣的衣角在狂風中幾乎靜止——因為周圍所有的風，都在向他臣服。

金明俊（Kim）並沒有在看瞄準鏡。

他摘下了眼鏡，正慢條斯理地用一塊鹿皮布擦拭著鏡片上的霧氣。他的動作優雅而從容，彷彿剛剛射出的那必殺一箭，不過是拂去了一粒微塵。

在他的腳邊，橫七豎八地躺著五六具屍體。那是試圖圍攻他的其他學院精英，此刻卻都成了他腳下的墊腳石。

他重新戴上眼鏡，推了推鼻樑。

隔著兩公里的距離，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金明俊沒有說話，也沒有做任何手勢。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掃向洪軒右側方的一塊巨石，然後手指輕輕在虛空中點了一下。

轟！

那塊巨石毫無徵兆地炸裂開來，將後面兩個試圖繞後偷襲洪軒的弓箭手直接震暈了過去。

做完這一切，金明俊才轉過身，像一隻孤傲的鷹，縱身躍入雲海。

他在下墜。

但在他腳下，一股股強勁的上升氣流像是精準計算好的台階，穩穩地托住了他。他就這樣踩著風，在破碎的浮空島之間跳躍、滑翔，向著洪軒的方向靠近。

洪軒看著那個身影，握著槍的手指慢慢放鬆下來。

嘴角勾起一抹無奈又安心的笑。

「真是的……」洪軒低聲自語，「每次都這麼愛出風頭。」

他知道，自己能殺死伊凡，是因為那一顆耗資巨大的相位子彈。

但金明俊能在那一瞬間救下他，並同時清理掉周圍所有的隱患，靠的是那顆在大腦裡比超級計算機還要恐怖的運算核心。

在這場大逃殺裡，洪軒是那把開路的重錘。

而金明俊，是那個掌控著棋盤、修正所有誤差的棋手。他一直比洪軒強，強在他那種近乎冷酷的全面性。但他甘願收斂羽翼，將所有的聚光燈都讓給了洪軒，自己則化身為那道最鋒利的影子。

……

十分鐘後。

兩人在一塊相對穩定的平台上匯合。

金明俊落地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連塵土都沒有揚起。他身上的黑衣一塵不染，連一絲褶皺都沒有，與渾身是血、狼狽不堪的洪軒形成了鮮明對比。

「受傷了？」金明俊的目光掃過洪軒胸口的血跡，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肋骨斷了兩根，老傷。不礙事。」洪軒從背包裡掏出一卷繃帶，熟練地給自己纏上，「剛才那一箭……謝了。」

「順手。」金明俊淡淡地說道。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金屬水壺，扔給洪軒：「Ravi特調的電解質水，加了薄荷。」

洪軒接過水壺，仰頭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沖刷著喉嚨的火辣，讓他精神一振。

「現在情況怎麼樣？」洪軒問。

「倖存者還有128人。」金明俊推了推眼鏡，鏡片上閃過密集的數據流，「大部分雜魚已經被清理了。剩下的都是硬骨頭。」

他指了指地圖中央那座最大的浮空島——主戰場。

「鬱金香家族的賞金已經漲到了三千金幣。現在，不僅是為了錢，為了名額，甚至為了出名，所有人都會盯著我們。」

「那就讓他們來。」洪軒檢查了一下彈夾，相位子彈還剩兩顆，「我們既然已經露了獠牙，就沒打算藏著掖著。」

「不過……」金明俊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有些凝重，「有一個變量，超出了我的預算模型。」

「誰？」

「林一。」

金明俊指向東北方。

在那裡，一座浮島正被一片銀色的光幕籠罩。

那不是魔法護盾，而是無數把高速飛行的金屬飛劍組成的劍陣。劍陣中央，那個白衣少年負手而立，正如閒庭信步般穿過戰場。

凡是擋在他面前的人，無論是防禦法師還是重裝戰士，都在一瞬間被那密集的金屬風暴絞成了碎片。

「他的計算速度……很快。」金明俊的聲音裡透著一絲遇到同類的興奮與警惕，「他操控的那九把飛劍，每一把的軌跡都是獨立的，卻又在整體上構成了一個完美的殺戮矩陣。這種多線程操作能力，不在我之下。」

「而且，」金明俊看向洪軒手中的【風暴六號】，意有所指，「他是金屬控制者。你的槍，你的子彈，甚至你身上的裝甲……在他面前，可能會變成攻擊你自己的武器。」

洪軒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槍。

這把槍的主體是龍骨木和黑金，雖然含有金屬，但大部分結構是生物與木質。可是子彈……子彈是純粹的秘銀。

如果在出膛的瞬間被偏轉，後果不堪設想。

「這就是天克。」洪軒苦笑一聲，「看來，這場硬仗得靠你了。」

「不。」

金明俊搖了搖頭。他走到懸崖邊，看著那漫天的劍影，摘下了眼鏡，仔細地擦拭著。

「這不是天克。」

他重新戴上眼鏡，那雙青色的眸子裡燃燒著一種洪軒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戰意。

「這是一道數學題。」

「他在用磁場構建秩序，而我在用風尋找縫隙。只要我的運算速度比他快，哪怕快0.01秒……」

金明俊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團極其微小、卻在高速旋轉的真空氣旋在他手中成型。

「我就能讓他的劍，變成廢鐵。」

這不是狂妄。

這是天才對天才的宣言。

在C-17小隊裡，洪軒是那個總是衝在前面、用熱血和勇氣打破僵局的英雄。

而金明俊，他是那個永遠站在陰影裡，用絕對的理智和算計，為英雄鋪平道路的守護者。他不需要掌聲，他只需要看到洪軒站在那個最高的位置上。

為此，他願意折斷自己的羽翼，化身為風，去對抗那漫天的劍雨。

「走吧，隊長。」

金明俊轉身，背對著洪軒，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

「決賽圈見。」

說完，他身形一閃，消失在風中。

他要去為洪軒清掃最後的障礙——那個叫做林一的變量。

洪軒看著金明俊消失的方向，握緊了手中的槍。

他知道Kim要做什麼。

這是一個無聲的約定。

「決賽圈見。」洪軒低聲說道。

他轉過身，邁向通往主戰場的吊橋。既然Kim去對付林一，那剩下的雜碎，就由他來清理乾淨。

浮空島的風更大了，吹散了血腥味，卻吹不散那股越來越濃烈的宿命感。

這場大比，才剛剛進入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