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手大學女生宿舍一樓的佈告欄前,擠滿了剛下課的學生。方曉涵抱著厚重的文學理論課本,勉強在人群外緣找到一個空隙。她原本只是想看看下週的垃圾分類宣導時段,卻被一張嶄新而格式工整的公告吸引了目光。
鮮明的紅色標頭寫著「宿舍心理諮商站實施暨強制輔導辦法」,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條文。
「…為完善學生心理健康支持系統,經住宿組評估認定行為表現異常之住宿生,須每週定期至心理諮商站報到接受輔導…」
「…未依規定出席者,將依學生住宿契約第十條第二項,通報所屬系辦及學務處,情節嚴重者得中止其住宿權益…」
方曉涵的指尖微微發涼。她想起一個月前那場發生在男生宿舍天台的悲劇。那個大四的學長,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從頂樓一躍而下,留下的只有一封指控宿舍管理壓迫的遺書。
當時學校緊急召開說明會,王組長——那位新上任的住宿組組長——在台上信誓旦旦地承諾:「學校會徹底檢討,加強輔導機制,避免類似遺憾再次發生。」
這就是他們所謂的「加強輔導機制」?方曉涵心底泛起一絲寒意。
「哇靠,強制諮商?這什麼鬼啊?」旁邊一個染著金髮的女生驚呼出聲。
「你看下面名單,劉健被標記為『破壞者』耶,笑死人了,他不就上次在房間煮火鍋觸動警報器嗎?」
「還有徐磊...『孤島』?這標籤也太文青了吧。」
方曉涵循著她們的目光看向公告最下方,那裡附著一份被要求強制諮商的學生名單,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個令人不安的標籤。
徐磊。她記得這個名字,是理工學院那個總是獨來獨往的男生。有幾次在餐廳見過他一個人吃飯,耳朵裡塞著耳機,眼神空洞地盯著窗外。
「這下好玩了,被貼標籤還要強制看心理醫生,學校是嫌他們不夠慘嗎?」金髮女生嗤笑著,拿出手機對著公告欄拍照。
「趕快發到Dcard上,這絕對爆卦!」
方曉涵默默退離人群,胸口像是被什麼壓著般喘不過氣。她拿出手機,滑開石手大學宿舍版的Dcard,果然已經有數篇相關貼文。
【爆卦】住宿組新政策!強制心理諮商名單流出!
標題聳動的貼文下面已經累積了上百則留言。
「笑死,這什麼白色恐怖?」
「被標為『孤島』的是不是要強制參加社交活動啊?」
「所以現在心情不好也要被強制治療了嗎?」
「樓上,等你被標記就知道了啦哈哈哈」
方曉涵皺著眉頭滑過一條條缺乏同理心的嘲諷,直到一篇較為理性的貼文出現:
「大家不覺得這政策很可怕嗎?〈天台〉事件後,學校不是應該檢討高壓管理,結果反而變本加厲?強制諮商只會讓需要幫助的人更不敢求助吧?」
這篇貼文下面卻是一片罵聲:
「聖人出沒!」
「那你想到更好的辦法了嗎?」
「不然再跳幾個好不好?」
方曉涵關掉手機,深深吸了口氣。她抬頭望向宿舍管理室,恰好看到黑哥和鄭姐——兩位宿舍管理員——正拿著一份名單走出來,臉上掛著公事公辦的表情。
「曉涵啊,下課啦?」鄭姐看到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鄭姐,那個公告...」方曉涵猶豫地開口,「強制諮商是真的嗎?」
黑哥哼了一聲:「當然是真的,學校政策。這些有問題的學生早就該處理了,不然又要出事情。」
「可是這樣公開名單和標籤,不會太...」方曉涵話沒說完,就被黑哥打斷。
「什麼公開?這是依規定公告執行事項,妳小孩子不懂不要亂說。」黑哥皺起眉頭,「我們還得去『請』這些學生呢,一個個都不讓人省心。」
鄭姐拍拍黑哥的手臂,轉向方曉涵時語氣稍微緩和:「學校也是為學生好,怕再發生遺憾。妳好好讀書就好,別操心這些了。」
方曉涵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她注意到黑哥手中那份名單上,第一個名字就是徐磊。
*****
晚餐時間,方曉涵在宿舍餐廳心不在焉地攪拌著湯麵。她的目光不自覺地搜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果然在角落的位置看到了徐磊。他依舊戴著耳機,面前放著一碗幾乎沒動過的湯麵,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打著節奏。
方曉涵猶豫著是否該上前說些什麼,卻看見黑哥和鄭姐正朝著徐磊的方向走去。她下意識地低下頭,假裝專心吃飯,卻豎起耳朵聽著那頭的動靜。
「徐同學,吃飯啊?」黑哥的聲音刻意裝得輕鬆,卻掩不住其中的官腔。
徐磊抬起頭,面無表情地取下一邊耳機:「有事嗎?」
「關於公告上的心理諮商站,你這週四下午三點要記得去報到。」黑哥直接切入正題。
徐磊的眉頭皺了起來:「我沒有申請心理諮商。」
「這是學校規定,被標記的學生都要去。」鄭姐補充道,語氣比黑哥溫和些,「只是聊聊天,關心一下你的狀況。」
「我狀況很好,不需要。」徐磊的聲音冷了下來,重新戴回耳機,明顯結束對話的意圖。
黑哥的語氣立刻變得強硬:「徐同學,這不是可選的。如果你不配合,我們必須通報你的系辦和導師,這會影響你的操行成績和住宿資格。」
徐磊的手指僵在半空中,耳機緩緩從耳中滑落。方曉涵看見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嘴唇微微顫抖。
「你們...憑什麼?」徐磊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壓抑的憤怒。
「憑學生住宿契約第十條第二項。」黑哥流利地背出條文,「住宿生有義務配合學校維護宿舍安全之相關措施。現在,心理諮商就是其中之一。」
徐磊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曉涵以為他會起身離開。但他最終只是輕輕點頭,聲音幾乎聽不見:「週四下午三點,我知道了。」
黑哥滿意地點頭,和鄭姐轉身離開。方曉涵看見徐磊在原地坐了很久,那碗湯麵漸漸冷去,表面的油凝結成一圈圈的紋路。最後他站起身,將整碗麵倒進廚餘桶,頭也不回地離開餐廳。
方曉涵的心沉甸甸的。她想起自己大一時也曾經歷過低潮期,整整兩週沒踏出房間,每天只靠餅乾和泡麵度日。那時候如果被強制標記、強制諮商...
她不敢再想下去。
***
週四下午,方曉涵刻意在二點五十分來到心理諮商站所在的宿舍地下一樓。這裡原本是閒置的儲藏空間,現在掛上了嶄新的招牌「石手大學宿舍心理諮商站」,旁邊還貼著一張海報,上面寫著「關心你的心理健康,我們隨時都在」。
諷刺的是,海報旁邊站著黑哥,他正低頭查看手錶,明顯是在確認被強制報到的學生是否準時。
方曉假裝在附近的公共區域讀書,目光不時飄向諮商站入口。她看見劉健——那個被標為「破壞者」的學生——吊兒郎當地走進去,嘴裡還嚼著口香糖。十分鐘後他就出來了,臉上帶著不屑的笑容。
「浪費時間。」劉健從方曉涵身邊經過時嘟囔著,「問一堆白痴問題,當我三歲小孩啊。」
二點五十八分,徐磊出現了。他走得很快,幾乎像要逃離什麼似的,直到黑哥叫住他。
「徐同學,很準時嘛。」黑哥的語氣中有種令人不舒服的得意,「進去吧,輔導師在等了。」
徐磊沒有回應,只是默默走進諮商站。方曉涵注意到他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方曉涵心不在焉地翻著書頁,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她的目光不斷飄向那扇關閉的門,心裡莫名地為徐磊感到緊張。
四十分鐘後,門開了。徐磊走出來,臉色比進去時更加蒼白。那位輔導師——一個看起來年輕得過分的女性——跟在他身後,臉上帶著專業性的微笑。
「謝謝你的配合,徐同學。記得下週同一時間再來。」輔導師的聲音明亮得與徐磊的狀態形成強烈對比。
徐磊沒有回應,只是快步離開,彷彿多待一秒都無法忍受。
方曉涵正猶豫是否該跟上去,卻聽見輔導師對黑哥說:「這個Case需要特別注意,我判斷是高風險族群。會依SOP通報住宿組和系辦。」
黑哥點點頭:「早就該這麼做了。這些有問題的學生就該特別管理,不然出事誰負責?」
方曉涵的心沉了下去。她看著徐磊消失的方向,突然有種衝動想追上去,卻不知道追上後能說些什麼。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嗎?」她想像自己這樣說,卻立刻在腦中否決了。不,她根本無法理解。她沒有被標記,沒有被強制諮商,沒有被判定為「高風險族群」。
那天晚上,Dcard上出現了一篇新貼文:
【閒聊】今天被強制諮商了
內文只有短短幾句話:「他們說關心你,卻強迫你開口。他們說幫助你,卻在你說話時記筆記。他們說為你好,卻把你說的話都變成報告。」
底下有人留言:「拍拍,是徐磊嗎?」
但發文者沒有回應,帳號也在幾小時後刪除了貼文。
方曉涵盯著手機屏幕,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
一週後,方曉涵在宿舍電梯裡無意間聽到兩個住宿組工讀生的對話。
「王組長今天又開會了,討論那個徐磊的Case。」
「哦,那個被標『孤島』的?輔導師通報他是高風險,說有自殘可能性和社會退縮傾向。」
「組長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依SOP處理啊。已經通知系辦和導師了,下學期可能不會讓他續住,說是以全體學生公共安全為由。」
方曉涵差點停止呼吸。電梯門開啟,兩個工讀生走出去,完全沒注意到身後臉色蒼白的她。
公共安全?就因為一個人被判定為「高風險」,就能剝奪他的住宿權利?方曉涵無法理解這背後的邏輯。如果徐磊真的需要幫助,把他趕出宿舍不是讓情況更糟嗎?
那天下午,方曉涵鼓起勇氣去了住宿組辦公室。她告訴自己,只是去詢問關於新政策的一般性問題,不是特別為了徐磊的事情。
王組長正好在辦公室裡。他是個中年男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西裝筆挺,看起來更像企業高管而非學校職員。
「同學有什麼事嗎?」王組長的聲音平和卻帶著距離感。
「我想了解心理諮商站的政策...」方曉涵選擇著詞句,「有些同學擔心,強制諮商會不會...造成標籤化問題?」
王組長微微一笑,那是種訓練有素的笑容:「這個措施正是為了避免標籤化。過去沒有系統性的輔導機制,同學們有問題不敢求助,反而更容易被貼標籤。現在我們主動關心,提供專業支持,怎麼會是標籤化呢?」
「可是被強制去的同學,名字都會被公開...」
「那不是公開,是依規定公告執行事項。」王組長流暢地糾正她,「而且這些同學本來就是需要特別關懷的對象。〈天台〉事件後,我們學到的教訓就是不能忽視任何警訊。」
方曉涵忍不住脫口而出:「所以為了避免一個悲劇,我們寧可創造更多潛在的悲劇嗎?」
王組長的笑容消失了,語氣轉為嚴肅:「同學,這種說法很不負責任。我們的做法是經過專業評估的,符合最新的大學心理健康支持標準。如果你沒有其他問題,我還有會議要開。」
方曉涵知道自己被委婉地趕出門了。她離開辦公室時,聽見王組長對助理說:「這些學生總是以為自己什麼都懂,卻不知道我們背後要承擔多少責任。」
那一刻,方曉涵徹底明白了。對王組長來說,這從來不是關於幫助學生,而是關於管理風險、避免責任、完善SOP。學生們的真實感受和需求,在這些官僚程序面前顯得無足輕重。
***
週末夜晚,方曉涵在宿舍房間裡輾轉難眠。她滑著手機,無意識地點進徐磊的社群頁面。她記得大一時曾經在某个活動中加過他,但從未互動過。
徐磊的頁面很乾淨,幾乎沒有什麼發文。最近的一則是一個月前,分享了一首冷門的英文歌。再往前翻,大多是些風景照和零碎的心情片段,看得出來是個內向卻敏感的人。
忽然,頁面刷新後,方曉涵注意到徐磊的貼文數量減少了。她仔細一看,發現他正在刪除過去的發文,一篇接著一篇。
方曉涵的心跳加速,有種不祥的預感。她看著徐磊的貼文一則則消失,最後只剩下一則,發佈時間顯示是五分鐘前:
「他們總說有問題要求助,但求助之後呢?」
十分鐘後,這則貼文也消失了。徐磊的社群頁面變成一片空白,彷彿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方曉涵從床上坐起,手心冒汗。她應該做點什麼,卻不知道能做什麼。
打電話給輔導老師?聯絡徐磊的導師?還是直接報警?
但然後呢?告訴他們「有個同學刪除了社群媒體發文,我覺得他不對勁」?這聽起來多麼可笑又無力。
深夜十一點三十七分,方曉涵聽見隔壁棟傳來壓抑的哭聲。那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她走到窗邊,看見對面四樓某個房間的燈還亮著,窗戶開著,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窗邊。
是徐磊的房間嗎?方曉涵不確定,但她記得徐磊住在對面那棟的四樓。
哭聲斷斷續續,像是極力想要控制卻失敗的聲音。方曉涵的手機握在手中,已經輸入了宿舍輔導室的24小時專線,卻遲遲沒有按下撥號鍵。
她想起黑哥公事公辦的表情,王組長訓練有素的微笑,輔導師專業卻冷漠的語氣。如果她撥出這通電話,會發生什麼事?又一份報告?又一次「依SOP處理」?還是更多的標籤和監控?
方曉涵站在窗前,內心掙扎不已。那壓抑的哭聲持續著,像是無聲的求救,卻也像是絕望的告別。
她該行動嗎?還是這又是一個「不關她的事」的狀況,如同〈天台〉事件前,許多人注意到那個學長的不對勁,卻都選擇了沉默?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方曉涵深吸一口氣,手指在撥號鍵上徘徊。
那一刻,她不僅在決定是否要為徐磊撥出這通電話,更在決定自己將成為什麼樣的人——是又一個沉默的旁觀者,還是願意為他人發聲的勇者?
哭聲漸漸停止了,對面的燈光也熄滅了。夜色深沉,方曉涵的手機屏幕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亮,那個撥號鍵似乎比任何時候都要沉重。
她想起徐磊刪除的最後一則貼文:「他們總說有問題要求助,但求助之後呢?」
現在,她有了答案——求助之後,你可能會陷入一個更精緻、更「合法」的牢籠。但不行動,可能就會失去幫助一個人的最後機會。
方曉涵的手指終於按下撥號鍵,聽著電話接通的鈴聲,她的心跳聲在寂靜的房間裡如擂鼓般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