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脫了身後的追兵,兩人並沒有向著地表逃竄,反而像兩條深海魚,一頭扎進了第十區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越往下走,空氣就越發稀薄,周圍的溫度也降到了冰點。
這裡已經脫離了常規的物理建築結構,四周是裸露的岩層和粗大的冷卻管道,偶爾能看到一些已經石化的巨大機械殘骸,像是上古神魔大戰後留下的屍骨,在黑暗中猙獰地伸展著肢體。
這是一條通往地心的死路。
「氣壓正在升高,氧氣含量下降至12%。」林清婉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她調整了一下作戰服的供氧系統,聲音在通訊頻道裡顯得格外清晰, 「根據老瞎子的地圖,前面就是『斷界』了。再往前,就是天道系統也無法完全覆蓋的『黑障區』 。」
李破曉走在前面,手中的長劍並未出鞘,但劍鞘上流轉的微光照亮了腳下濕滑的苔蘚。
「到了。」他停下腳步。
在他們面前,路斷了。
橫亙在兩人面前的,是一道寬達千米的巨大深淵。
深淵之下,翻滾著濃稠的黑色霧氣,隱約可見暗紅色的岩漿在極深處流動,像是一隻充血的怪眼。
而深淵對岸,一座倒懸的巨大金屬塔尖,像是一根黑色的獠牙,深深地刺入地底。
那便是「黑獄」。
一座倒著修建的、用來鎮壓世間最兇惡代碼的數據監獄。
而在這深淵之上,只有一條由不穩定的磁場和全息光束構成的透明棧道,在虛空中若隱若現。
「賽博版的『奈何橋』嗎?」李破曉看著那搖搖欲墜的光橋,吹了個口哨,「這設計師還挺有情懷。」
他掏出顧劍寒給的那張黑色金屬卡,對著光橋入口處的一個隱蔽感應器晃了晃。
滴。
感應器上的紅光閃爍了一下,隨即變成了幽幽的綠光。原本斷續不穩的光橋,在這一瞬
間凝實了許多,雖然看起來依然驚險,但至少能讓人通過了。
「權限通過。識別碼:霜降(S級執行官)。」
冰冷的電子音響起。
「看來你那個混蛋朋友,面子確實夠大。」林清婉看了一眼李破曉手中的卡片,眼神有些複雜,「能拿到這種級別的權限,他在執法局的地位,恐怕比你想像的還要高。但他卻冒著被處分的風險幫你……」
「他不是幫我,他是在還債。」李破曉收起卡片,率先踏上了光橋。
腳下的光束微微下沉,給人一種踩在棉花上的虛無感。
「還債?」林清婉跟了上去。
「當年我們三個——我、小優,還有顧劍寒,都是在第九區孤兒院長大的。」李破曉的聲音在空曠的深淵上方迴盪,帶著一絲久遠的回憶, 「那時候顧劍寒不叫這個名字,他叫『狗剩』 。很土吧?但他腦子最好使。我們撿垃圾拼湊了一台電腦,他說要寫出世界上最強的防火牆,保護我們不受欺負。」
李破曉停頓了一下,看著深淵下翻滾的黑霧。
「後來,一場瘟疫——其實是瑤池的一次洩露事故,席捲了孤兒院。只有被『天道』選中的孩子能得到治療。顧劍寒的天賦被選中了,他為了換取我和小優的治療藥劑,簽了賣身契,進了執法局的培訓營。從那天起,他就死了,活著的只有『顧劍寒』 。」
林清婉沉默了。
她沒想到,這兩個針鋒相對的宿敵之間,竟然還有這樣一段過往。
「所以他痛恨混亂。」林清婉輕聲說,「因為混亂曾經奪走了他的一切。他維護秩序,是覺得那樣才能保護他在乎的人。」
「是啊。他覺得秩序是解藥,而我覺得自由才是。」李破曉聳了聳肩,語氣故作輕鬆,「道不同不相為謀。不過,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兩人說話間,已經走到了光橋的中段。
突然,一陣淒厲的風聲從深淵下方傳來。
那聲音不像是風,更像是無數冤魂在哭嚎,又像是某種高頻的電子干擾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小心!是『聲煞』!」老瞎子的警告似乎還在耳邊迴響,「多聞天王魔禮紅,善用音律殺人於無形。」
林清婉臉色一變,雙手迅速結印(在虛擬鍵盤上飛速敲擊)。
「開啟靜音屏障!頻率反向抵消!」
一道透明的半球形護盾瞬間籠罩了兩人。
幾乎是同時,一股無形的聲波巨浪撞擊在護盾上。
嗡——!
護盾劇烈顫抖,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李破曉感覺胸口一悶,雖然隔絕了聲音,但那股震動依然透過光橋傳導到了他的骨骼裡,震得他氣血翻湧。
「這還只是看門的風聲……」李破曉咬牙,一把攬住林清婉的腰, 「抓緊了!我們衝過去!」
他腳下的磁懸浮靴全功率開啟,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在即將崩潰的光橋上狂奔。
就在他們距離對岸還有最後五十米時,前方的虛空中,突然浮現出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
那是一個身穿暗紅色重型機甲,背後插著四面令旗,懷中抱著一把充滿了機械美感的金屬琵琶的巨人。
他的面容隱藏在厚重的面甲下,只有電子眼閃爍著攝人的紅光。
這不是真人,只是看守長的一道投影程序。
「大膽狂徒,竟敢擅闖黑獄!」
巨人手指撥動琵琶弦。
錚!
一道肉眼可見的音波利刃,如同一把巨大的鐮刀,橫掃而來,直接切斷了前方的光橋!
「斷了!」林清婉驚呼。
兩人的身體隨著斷裂的光橋瞬間墜向深淵。
「想殺我?沒那麼容易!」
半空中,李破曉猛地拔劍。
「青蓮代碼·飛流直下!」
他並沒有攻擊那個巨人投影,而是反手一劍,將劍氣凝聚成實質,狠狠地刺入了旁邊深淵峭壁的岩層中。
滋啦!
長劍如切豆腐般插入岩石,李破曉單手抓著劍柄,另一隻手死死抱著林清婉,兩人像鐘擺一樣在深淵邊緣盪了起來。
「抱緊我!」李破曉大吼一聲,借著擺蕩的力道,雙腿猛地在岩壁上一蹬。
轟!
岩石崩碎。
兩人如同炮彈般斜斜地飛出,越過了斷裂的橋面,重重地砸在了黑獄入口的平台上。
落地翻滾,卸力。
李破曉半跪在地,手中的長劍還冒著煙,虎口震裂,鮮血順著劍柄滴落。
而那道巨大的投影在發出一擊後,似乎耗盡了能量,閃爍了兩下便消失了。
但那冰冷的電子音依然在迴盪:
「第一道防線已突破。入侵者等級提升。激活『四大金剛』防禦協議。」
「咳咳……」李破曉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唾沫,站起身,將有些腿軟的林清婉拉了起來, 「看來我們已經按響了門鈴,主人不太歡迎啊。」
林清婉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頭髮,看著眼前這座宏偉而陰森的黑色大門。
大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巨大的、如同惡鬼面具般的識別口。
「這裡沒有網絡接口。」林清婉眉頭緊鎖,她的黑客技術在這裡似乎無用武之地,「這是純物理的『斷網』狀態。」
「那就用物理的方式解決。」
李破曉走到大門前,並沒有用蠻力破門,而是從懷裡掏出了那張通行證。
就在這時,通行證突然震動起來,自動從他手裡飛出,吸附在惡鬼面具的額頭上。
咔咔咔……
沉重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惡鬼面具緩緩張開了嘴,露出了一條漆黑的通道。
但通道裡走出的,不是機器人,也不是守衛。
而是一個穿著灰色囚服,腳上拖著電子腳鐐,手裡拿著一把掃帚在掃地的……老頭?
這老頭看起來普普通通,駝著背,頭髮花白,聽到門開的聲音,慢吞吞地抬起頭,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的臉。
「又有新人來了?」老頭渾濁的眼睛掃了兩人一眼,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自己找個空號子住下吧,別吵著其他人睡覺。」
李破曉和林清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警惕。
在這種地方,越是普通的東西,往往越危險。
「老人家,我們不是來坐牢的。」李破曉試探著問道,「我們是來找人的。請問,孫悟空在哪?」
聽到「孫悟空」這三個字,掃地老頭手中的掃帚停了一下。
他緩緩直起腰,原本渾濁的眼神突然變得清明,甚至帶著一絲讓人心悸的銳利。
「找那隻猴子?」老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殘缺的牙齒,「那你們可來錯地方了。那猴子被壓在塔底五百年了(指系統時間),早就瘋了。不過……」
老頭突然丟掉掃帚,雙手背在身後,身上的灰色囚服無風自動,一股恐怖的氣勢從他體內爆發出來,瞬間壓過了刚才那個多聞天王的投影。
「既然進了這黑獄,就是我的人。想見猴子,得先過我這關。」
「您是?」林清婉感覺到自己的數據流在這一刻竟然被壓制得無法流動。
老頭嘿嘿一笑,身形瞬間消失,下一秒已經出現在兩人身後,一隻枯瘦的手輕輕搭在了李破曉的肩膀上。
「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黑獄典獄長,代號——如來。」
李破曉的瞳孔猛地放大。
如來?
在這個賽博修仙的世界裡,如果說「天道」是至高無上的系統主機,那麼「如來」就是專門用來鎮壓一切病毒和Bug的終極殺毒軟件。
這哪裡是什麼掃地老頭,這分明是比四大天王還要恐怖百倍的終極Boss!
「跑!」
李破曉腦子裡只有這一個念頭。他猛地回身揮劍,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像是被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年輕人,火氣別這麼大。」老頭(如來)笑瞇瞇地按住他的肩膀,「我又不是要殺你們。老夫在這裡守了五百年,無聊得很。既然來了,就陪我下盤棋吧。」
隨著他手一揮,周圍的場景瞬間變換。
黑暗的通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全息棋盤,懸浮在虛空之中。棋盤上的棋子,不是車馬炮,而是無數個閃爍的代碼符號。
「贏了我,帶你們去見猴子。輸了……」如來指了指棋盤上一個空缺的位置,「就留下來,做我這棋盤上的一顆卒子。」
這不是武力的對決,這是算力與智慧的博弈。
李破曉看向林清婉。這一局,他是莽夫,幫不上忙。
林清婉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一步。
她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專注,大腦中的「天算」系統全功率運轉,無數數據流在她周身形成了一道道風暴。
她看著那個深不可測的老人,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下棋?瑤池林清婉,奉陪到底。」
這場關乎自由與靈魂的棋局,在這深淵之底,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