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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終曲》第十二章
  上海的梧桐葉落得正密,風卷著碎金般的葉片在人行道上打旋,帶著濕冷的潮氣撲在人臉上。林亦舟裹著米白色的薄羽絨服,剛從靜安寺附近的藥店出來,手裡攥著一板剛買的感冒藥,指腹被藥板的塑料邊緣硌得發緊。他咳了兩聲,胸腔里像堵著團浸了水的棉花,悶得發慌,正低頭想把藥塞進衣兜,一個帶著敵意的聲音忽然擋在面前。

  “林亦舟。”蘇曼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穿一件亮紫色的短款風衣,頭髮燙成時下流行的大波浪,發梢還沾著兩片沒抖掉的梧桐葉。她手裡捏著個牛皮紙信封,指尖用力得讓指節泛白,眼神像淬了冰,直直扎進林亦舟眼裡。林亦舟愣了愣,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身後的郵筒,鐵皮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來,讓他打了個寒顫。

  蘇曼沒等他開口,徑直走上前,把信封狠狠拍在他懷裡。“看看吧,”她的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看看你心心念念的沈知珩,到底愛的是誰。”林亦舟遲疑地打開信封,一沓照片滑了出來,散落在腳邊的落葉上。照片里的沈知珩笑得溫柔,手臂親暱地攬著蘇曼的肩,兩人頭挨著頭,姿態親密得刺眼——可林亦舟認得,沈知珩穿的那件藏青色毛衣,是他去年冬天給織的,照片里的背景,卻是他從未去過的海邊。

  “合成的。”林亦舟聲音發顫,彎腰去撿照片,手指卻抖得連照片都抓不住,一張照片飄進路邊的水窪里,濺起細小的水花,把沈知珩的臉暈成模糊的色塊。蘇曼冷笑一聲,蹲下身,用高跟鞋的鞋跟輕輕碾過那張濕照片,“他願意跟我拍這樣的照片,就說明我在他心裡的分量,比你重得多。”她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林亦舟,“你以為他為什麼對你好?不過是可憐你,可憐你是個風一吹就倒的病包兒,可憐你除了他,再也沒人會要了。”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慢悠悠地割在林亦舟心上,不致命,卻疼得他喘不過氣。他扶著郵筒慢慢站直,胸口的咳嗽又湧了上來,他捂住嘴,咳得眼淚都快出來,單薄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蘇曼看著他這副模樣,眼裡閃過一絲得意,轉身踩著高跟鞋走了,風衣的下擺掃過落葉,留下一串清脆又刺耳的聲響。林亦舟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照片一張張撿起來,塞進信封里,手指上沾了水窪里的泥水,混著感冒藥的包裝碎屑,黏膩得難受。

  當天下午,蘇曼揣著另一沓打印好的照片,去了沈知珩父母住的老式居民樓。樓門口的自行車棚里,幾輛二八大槓自行車並排靠著,車把上還掛著沒晾乾的抹布。她熟門熟路地爬上三樓,敲響了沈家的門。開門的是沈母,看到蘇曼,臉上的表情淡了下來,“小曼,你怎麼來了?”

  “阿姨,我是來跟您說件事的,”蘇曼擠進門,目光快速掃過客廳——老式的紅木沙發,茶几上放著一個印著牡丹圖案的搪瓷杯,Sony電視機正播放著重播的《亮劍》。她從包里拿出照片,放在茶几上,“您看,這是林亦舟纏著知珩的樣子,他們這樣,已經影響到知珩的工作了。”

  沈母拿起照片,眉頭越皺越緊,沈父從裡屋走出來,接過照片看了兩眼,臉色立刻沈了下來。“這個林亦舟,簡直太不像話了!”沈父的聲音洪亮,震得茶几上的搪瓷杯輕輕晃了晃,“知珩現在正是事業上升期,馬上又要談一個大項目,被他這麼纏著,像什麼樣子!”

  “叔叔阿姨,我知道你們疼知珩,”蘇曼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我也不想說這些,可我實在不忍心看著知珩被他拖累。他身體又不好,萬一以後有個三長兩短,知珩這一輩子不都毀了嗎?而且,傳出去也不好聽啊,別人會怎麼說知珩?”

  沈母點了點頭,眼神里滿是擔憂和不滿,“你說得對,不能讓他這麼耽誤知珩。我這就找他去,好好跟他說說,讓他離知珩遠點。”蘇曼看著老兩口義憤填膺的樣子,心裡暗暗得意,嘴上卻還勸著,“阿姨,您別太生氣,好好說,別嚇著他。”心裡卻想,嚇著才好,嚇怕了,才會乖乖離開沈知珩。

  第二天一早,天還陰著,跟昨天一樣飄著零星的冷雨。林亦舟剛把粥煮好,盛在一個掉了點瓷的白瓷碗里,正準備喝,門就被敲響了。他走過去開門,看到沈父沈母站在門口,臉色嚴肅得嚇人,心裡頓時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林亦舟,我們有話跟你說。”沈父的聲音比昨天在電話里聽起來更嚴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林亦舟側身讓他們進來,順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想給他們披上,卻被沈母躲開了。

  “不用了,”沈母的語氣冷淡,目光在他的屋裡掃了一圈——牆壁有些發黃,牆角堆著幾摞畫紙,書桌上放著一個老式的台燈,燈泡蒙著一層灰。“我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以後不要再妄想跟知珩交往了。”

  林亦舟拿著外套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涼。“為什麼?”他聲音很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為什麼?”沈父冷笑一聲,坐在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你還好意思問為什麼?你看看你自己的身體,風一吹就倒,跟個瓷娃娃似的,隨時都可能碎。知珩跟你在一起,能有什麼前途?你這不是耽誤他嗎?”

  沈母接著說:“我們就知珩這一個兒子,指望他出人頭地,光耀門楣。你跟他在一起,不僅會影響他的事業,還會讓別人說閒話,以後他怎麼結婚生子?林亦舟,算我們求你了,放過知珩吧,不要耽誤我兒子的前程。”

  最後這句話,像一塊巨石,重重地砸在林亦舟心上。他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常年握著畫筆,卻因為身體不好,總是帶著淡淡的涼意,連提重物都有些費勁。他想起蘇曼的話,想起沈知珩意氣風發的樣子,想起他談項目時自信的眼神,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無力感。是啊,他這樣一個病秧子,怎麼配得上沈知珩?怎麼能不拖累他?

  沈父沈母還在說著什麼,可林亦舟已經聽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有無數只蜜蜂在裡面飛。他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羽毛,“我知道了,我會離他遠點的。”沈父沈母看他態度還算配合,沒再多說,站起身走了。門被關上的那一刻,林亦舟再也支撐不住,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懷裡的外套掉在地上,沾了地上的灰塵。他抱著膝蓋,肩膀不停地發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接下來的幾天,林亦舟像變了個人似的。他不再等沈知珩的電話,手機響了,看到是沈知珩的名字,就立刻按掉,然後把手機扔在一邊,假裝沒看見。沈知珩發來的消息,他一條也不回,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他此刻糾結又痛苦的心。

  這天早上,他難得去了一趟菜市場。天還陰著,冷雨還沒停,菜市場里人聲鼎沸,小販的吆喝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起,充滿了煙火氣。他走到一個賣白菜的攤位前,挑了兩顆裹得緊實的白菜,攤主是個中年婦女,笑著說:“小伙子,這白菜新鮮得很,剛從地裡砍的,炒著吃、燉著吃都香。”林亦舟沒說話,付了錢,提著白菜往回走。路過一個賣橘子的攤位時,他停下腳步,想起沈知珩喜歡吃橘子,以前每次來菜市場,都會買幾斤回去,可現在,他只是看了一眼,就轉身走了。

  回到家,他把白菜放在廚房,然後走到書桌前,打開了那個棕色的畫冊。畫冊里夾著很多畫,大多是沈知珩的肖像,有他工作時的樣子,有他笑起來的樣子,有他安靜看書的樣子。林亦舟一頁一頁地翻著,手指輕輕拂過畫紙上沈知珩的臉,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從抽屜里拿出一把剪刀,開始一張張地剪那些畫。

  剪刀划過畫紙,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刺耳又心碎。一張畫被剪成兩半,沈知珩的笑容碎成了兩半;又一張畫被剪成碎片,沈知珩專注的眼神變得支離破碎。林亦舟一邊剪,一邊哭,淚水模糊了視線,手指被剪刀划了一下,滲出血珠,他卻像沒感覺到疼一樣,繼續剪著。最後,畫冊里所有沈知珩的畫像都被剪成了碎片,散落在書桌上、地上,像一地破碎的月光。他把剪刀扔在一邊,癱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些碎片,心裡空蕩蕩的,像被掏空了一樣。

  沈知珩發現林亦舟不對勁,是從那天下午開始的。他給林亦舟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人接,發消息也沒人回。他心裡有些不安,下班後天已經黑了,他開車去了林亦舟的出租屋樓下。樓下車位很緊張,他繞了兩圈才找到一個空位,停好車後,他快步走到樓道口,卻發現樓道門是鎖著的。他抬頭看向林亦舟住的三樓,窗戶里亮著一盞昏黃的燈,那是他熟悉的老式台燈的光芒。

  他站在樓下,仰著頭看著那盞燈,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一樣難受。他不知道林亦舟怎麼了,為什麼不接他的電話,不回他的消息。他想上去找他,可又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不知道該怎麼問。風帶著冷雨吹過來,打在他臉上,冰涼刺骨,他卻一點也不想動,就那樣站在樓下,看著那盞燈,一站就是幾個小時。

  夜深了,菜市場早就散了,攤位都收了起來,只剩下濕漉漉的地面和零星的垃圾。沈知珩還站在樓下,雙腿已經有些麻木,可他還是看著那盞燈。他想起以前,每次他來,林亦舟都會提前打開樓道門,站在門口等他,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眼睛亮得像星星。他想起他們一起在廚房裡做飯,一起在書桌前畫畫,一起在陽台上看星星,那些日子,溫暖又美好,像一場不願醒來的夢。

  可現在,他只能站在樓下,看著那盞燈,像看著一個遙不可及的夢。他不知道林亦舟在裡面做什麼,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生氣,是不是在難過。他掏出手機,又給林亦舟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還是沒人接,最後自動掛斷了。他嘆了口氣,把手機揣回兜里,靠在樓道口的牆壁上,閉上眼睛。一夜一夜,他就這樣在樓下徘徊,看著窗戶里的燈光,直到天亮,燈光熄滅,他才拖著疲憊的身體離開,眼裡布滿了血絲,精神也越來越差。

  林亦舟知道沈知珩在樓下,他從窗戶里看到過他的身影,看到他站在冷雨裡,看到他仰著頭看自己的窗戶,心裡像刀割一樣疼。可他不能下去,不能見他。他怕自己一見到他,就會忍不住撲進他懷裡,就會捨不得離開他。他怕自己會耽誤他的前程,怕自己會成為他的累贅。他只能死死地咬著牙,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不讓自己再看到他的身影,不讓自己再聽到他的聲音。

  有一次,他實在忍不住,拉開窗簾的一角,偷偷往下看。沈知珩正靠在牆上,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著,像是在哭。林亦舟的心一下子就軟了,眼淚洶湧而出。他想衝下去,想抱住他,想告訴他自己有多愛他,有多捨不得他。可他一想到自己的病弱身體,一想到沈父沈母的話,一想到蘇曼的嘲諷,就又把那份衝動壓了下去。他猛地拉上窗簾,背靠著窗簾滑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哭得撕心裂肺。

  蘇曼後來又去過一次沈知珩父母家,這次她沒帶照片,只是買了些水果和營養品。沈母熱情地招待了她,拉著她的手說:“小曼啊,多虧了你,那個林亦舟總算是不纏著知珩了。”蘇曼笑著說:“阿姨,您太客氣了,我也是為了知珩好。”她心裡清楚,林亦舟已經被她和沈父沈母的話打垮了,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沈知珩的生活里了。她拿起茶几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杯子里的水帶著淡淡的茶味,溫暖了她的手,卻暖不了她那顆冰冷的心。

  日子一天天過去,冷雨還在下,梧桐葉還在落。林亦舟還是不接沈知珩的電話,不回他的消息,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裡,每天除了畫畫,就是發呆。他畫了很多畫,卻再也沒有畫過沈知珩。他的畫里,只有空蕩蕩的房間,只有飄落的梧桐葉,只有冰冷的雨絲,帶著一股淡淡的憂傷。

  沈知珩還是會每天晚上去林亦舟的出租屋樓下,他不再打電話,不再發消息,只是靜靜地站在樓下,看著那盞昏黃的燈,一站就是一夜。他的眼裡布滿了紅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了很多。路過的鄰居都以為他是個瘋子,對著一棟樓發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等一個人,等一個他深愛卻又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離開他的人。

  有一天早上,林亦舟起床後,發現雨停了,天空放晴了,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屋裡,灑在地上,形成一片溫暖的光斑。他走到書桌前,看著那些被撕碎的畫紙碎片,心裡忽然有了一絲鬆動。他想起沈知珩的笑容,想起他溫暖的懷抱,想起他對自己說過的那些情話。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不是對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為沈知珩好。他拿起手機,看著屏幕上沈知珩的名字,手指懸在上面,猶豫了很久,終究還是沒有按下去。

  窗外,陽光越來越明媚,梧桐葉上的水珠反射著陽光,像一顆顆晶瑩的珍珠。林亦舟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世界,心裡一片迷茫。他不知道自己和沈知珩的未來在哪裡,不知道他們還能不能回到過去。他只知道,現在的他,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在天空中孤獨地飛翔,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不知道哪裡才是他的歸宿。而沈知珩,還在樓下,還在等著他,等著那只斷了線的風箏,能夠重新回到他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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