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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終曲》第九章
  上海被一層冷霧裹著,梧桐葉像褪了色的蝶,簌簌落在公寓樓下的人行道上。林亦舟趴在書桌前畫稿,筆尖划過畫紙的沙沙聲,被窗外斷斷續續的風聲揉得發碎。桌上的舊台燈亮著,暖黃的光映在他手背上,卻驅不散指尖的涼意——最近沈知珩總晚歸,身上常帶著陌生的香水味,像一根細刺,輕輕扎在他心上。

  這天傍晚,沈知珩回來得格外早,還沒進門就喊了一聲:“亦舟,在家嗎?”聲音里帶著點不常有的滯澀。林亦舟放下畫筆起身,剛走到客廳,就看見沈知珩站在門口,身邊還跟著個女人。

  女人穿著米白色大衣,長髮輓成精緻的發髻,耳垂上墜著小小的珍珠耳墜,笑起來時眼角有淺淺的弧度,大方又得體。她手裡拎著一個包裝精緻的果籃,目光落在林亦舟身上時,帶著溫和的笑意:“你就是亦舟吧?我叫蘇曼,常聽知珩提起你。”

  林亦舟的心跳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沈得發悶。他扯了扯嘴角,想擠出個笑容,臉頰卻僵得像凍住了,只能含糊地應了一聲:“你好。”

  沈知珩側身讓他們進來,順手接過蘇曼手裡的果籃,放在茶几上。“蘇曼是……我的未婚妻。”他說這句話時,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狠狠砸在林亦舟心上,濺起密密麻麻的疼。

  未婚妻。

  這三個字在林亦舟耳邊反復回響,像老舊錄音機卡了帶,循環往復,震得他耳膜發疼。他看著沈知珩,又看向蘇曼,蘇曼正低頭打量著公寓,目光落在牆上林亦舟畫的弄堂風景上,笑著說:“這些畫真好看,亦舟你很有才華。”

  沈知珩沒接話,只是走到廚房門口,聲音悶悶地問:“晚上想吃什麼?我來做。”

  “都可以,我不挑。”蘇曼笑著應道,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雜誌翻看起來,動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林亦舟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他覺得渾身發冷,像被扔進了冰窖里,冷意順著指尖往上爬,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輕輕帶上了門,把客廳里的聲音都隔在外面。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粗重又急促。他走到書桌前,看著攤開的畫紙,上面畫了一半的梧桐葉,此刻看起來像一片枯萎的灰燼。他伸手拿起畫筆,想繼續畫,筆尖卻一直在顫抖,怎麼也落不下去。

  他知道沈知珩的父母一直在催婚,卻沒想到,會這麼快,還會是商業聯姻。蘇曼一看就是富家千金,優雅大方,和沈知珩站在一起,像極了般配的一對。而自己呢?只是個沒名沒分的自由插畫師,連喜歡他,都只能藏在心裡。

  客廳里,沈知珩和蘇曼偶爾會說幾句話,聲音不高,卻能清晰地傳進林亦舟的耳朵里。沈知珩的聲音帶著點他不熟悉的溫和,蘇曼的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又悅耳。這些聲音像一把鈍刀子,在他心上慢慢割著,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過了一會兒,沈知珩敲響了他的房門:“亦舟,出來幫忙摘菜。”

  林亦舟深吸一口氣,擦掉眼角不知不覺溢出的水汽,打開門走了出去。蘇曼也在廚房,正幫著沈知珩洗菜,她的手指纖細白皙,在水龍頭下輕輕撥動著青菜,動作溫柔又熟練。沈知珩站在旁邊切菜,看到林亦舟進來,眼神複雜了一下,又很快恢復了平靜:“幫我把番茄洗了。”

  林亦舟點點頭,走到水槽邊,拿起番茄,機械地沖洗著。水流過指尖,涼得刺骨,他卻像沒感覺到一樣,一遍又一遍地洗著,直到番茄表面的水珠都流乾了,還在不停地衝。

  “好了,不用洗了。”沈知珩的聲音在身邊響起,他伸手拿過林亦舟手裡的番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林亦舟像觸電一樣縮了回去,心裡的疼又加重了幾分。

  晚飯很快做好了,三菜一湯,擺了滿滿一桌子。吃飯時,蘇曼很會找話題,問林亦舟畫畫的事,問他喜歡什麼風格,語氣親切又自然。林亦舟強顏歡笑,一一回答著,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沈知珩身上。

  沈知珩很少說話,只是偶爾給蘇曼夾菜,動作自然又親密。他給蘇曼夾了一塊魚,輕聲說:“小心魚刺。”蘇曼笑著點點頭,眼裡滿是笑意。這一幕,像一根針,狠狠扎進林亦舟的心裡,讓他想起小時候,沈知珩也是這樣給挑食的他夾菜,溫柔又耐心。

  “亦舟,你也吃啊,別客氣。”蘇曼注意到林亦舟沒怎麼動筷子,笑著招呼道。

  林亦舟點點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青菜放進嘴裡,卻覺得味同嚼蠟,難以下嚥。他強迫自己往下嚥,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哽咽得厲害。

  “怎麼了?不合胃口嗎?”沈知珩察覺到他的異樣,皺著眉頭問。

  “沒有,挺好吃的。”林亦舟搖搖頭,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他低下頭,大口大口地扒著米飯,不敢再看沈知珩和蘇曼。

  這頓飯,吃得壓抑又煎熬。林亦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吃完的,只覺得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飯後,蘇曼說有點事,先離開了。沈知珩送她到門口,回來時,看到林亦舟正收拾著餐桌。

  “我來吧。”沈知珩走過去,想接過林亦舟手裡的盤子。

  林亦舟卻躲開了,聲音冷冷的:“不用,我自己來。”他端起盤子,走進廚房,把自己關在裡面,打開水龍頭,任由水流嘩嘩地流著,掩蓋住自己壓抑的哭聲。

  沈知珩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緊閉的門,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著,疼得厲害。他知道自己這麼做很殘忍,可他沒有辦法。父母以死相逼,商業聯姻關係到家族企業的生死存亡,他不能拒絕。更重要的是,他想讓林亦舟死心——這份感情太沈重,太艱難,他不想讓林亦舟一輩子活在流言蜚語里,不想讓他因為自己,承受不該承受的壓力。只有讓他徹底死心,他才能開始新的生活,才能過得幸福。

  林亦舟在廚房待了很久,直到情緒稍微平復下來,才關掉水龍頭,走出廚房。他沒有看沈知珩,徑直走進了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回到房間,林亦舟走到書桌前,打開台燈,拿起畫筆。他不知道自己想畫什麼,只是憑著本能,在畫紙上畫了起來。筆尖在畫紙上划過,先是畫出了沈知珩的輪廓,他的眉眼,他的笑容,都和記憶里一樣清晰。然後,他在沈知珩的身邊,畫了一個女人的身影,那是蘇曼,優雅又大方。

  他沒有給畫上色,只是用鉛筆一遍又一遍地描繪著,背景被他畫成了灰色,像被烏雲籠罩的天空,壓抑又絕望。畫著畫著,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畫紙上,暈開一小片灰色的痕跡,像一塊無法抹去的傷疤。

  他想起沈知珩說過的話:“只要我們在,哪裡都是家。”現在看來,這句話像一個天大的笑話,像最諷刺的謊言。他知道,從沈知珩帶蘇曼回來的那一刻起,他們之間,就徹底完了。那些藏在心裡的愛意,那些小心翼翼的期待,都像被秋風掃過的落葉,只剩下滿地的狼藉和絕望。

  窗外的風越來越大,吹得窗戶嗚嗚作響,像在哭泣。林亦舟放下畫筆,趴在書桌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哭聲從喉嚨里溢出來,像一隻受傷的小獸,在黑暗中獨自舔舐著傷口。

  沈知珩站在林亦舟的房門外,聽著裡面壓抑的哭聲,心裡的痛苦和掙扎像一團亂麻,纏繞著他,解不開,也掙不脫。他伸出手,想敲門,手指卻在門板上頓住了,最終還是慢慢收了回來。他知道,自己現在說什麼都沒用,做什麼都無法彌補對林亦舟的傷害。他只能這樣,狠下心來,讓他徹底死心,讓他慢慢忘記自己,開始新的生活。

  房間里,林亦舟慢慢抬起頭,看著畫紙上的沈知珩和蘇曼,眼淚又流了下來。他拿起橡皮,想把蘇曼的身影擦掉,可擦了又畫,畫了又擦,最終還是放棄了。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出現,就再也無法抹去了,就像沈知珩和蘇曼的關係,就像他心裡那份無望的愛意。

  台燈的光依舊暖黃,卻照不亮房間里的黑暗,也照不亮林亦舟心裡的絕望。這個夜晚,注定是漫長而煎熬的,像一場沒有盡頭的雨,淋濕了所有的希望和眷戀,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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