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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終曲》第十五章
  國慶收假後,上海的秋意更濃了,冷風吹得梧桐樹嘩嘩作響,落葉在人行道上積了薄薄一層。林亦舟是被一陣劇烈的心悸疼醒的,他蜷縮在床榻上,手指死死抓著床單,指節泛白,呼吸像被掐住喉嚨般艱難,胸口的疼痛像無數根細針在扎,密密麻麻地蔓延開來。陳默聽到動靜衝進房間時,看到他嘴唇青紫,臉色白得像張紙,立刻背起他往樓下跑,老式自行車的鈴鐺被攥得叮噹亂響,在清晨的街道上撞出急促的回音。

  送到上海瑞金醫院急診室時,林亦舟已經陷入半昏迷。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尖銳刺耳,醫生們圍著病床忙碌,導聯線像蛛網般纏在他身上。檢查結果出來後,主治醫生把陳默拉到走廊盡頭,語氣凝重:“是先天性心臟病急性惡化,心臟功能已經嚴重受損,必須盡快做手術,不然隨時有生命危險。但你們要做好準備,這手術風險很高,成功率只有三成左右。”

  陳默的腿一軟,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腦子里一片空白。他走進病房時,林亦舟剛好醒過來,眼神虛弱卻清明,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瓶,液體一滴一滴往下墜,像漏走的時光。“醫生說的,我都聽到了。”林亦舟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帶著氣音,“我不想做手術。”

  陳默坐在病床邊,握住他冰涼的手,喉嚨發緊:“亦舟,不做手術……”“不做手術,我可能很快就走了,”林亦舟打斷他,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笑,像風吹過水面的漣漪,“那樣也挺好,算是解脫了。如果手術成功……我也想徹底放下過去,好好為自己活一次,不再被誰牽絆。”陳默看著他眼底的疲憊和決絕,心裡像被鈍器砸著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用力攥著他的手,彷彿這樣就能把力量傳遞給他。

  沈知珩知道消息時,正在和客戶談項目。手機在口袋里震動,看到陳默發來的短信,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亦舟病危,瑞金醫院,心臟病要手術”,他腦子里“嗡”的一聲,所有的理智瞬間崩塌。他猛地站起來,不顧客戶錯愕的目光,抓起外套就往外跑,項目方案散了一地,像被撕碎的希望。

  趕到醫院時,沈知珩在急診樓門口踟躕了很久。他能聽到裡面隱約傳來的儀器聲,能想象到林亦舟躺在病床上虛弱的樣子,腳步卻像灌了鉛一樣沈重。他怕,怕自己進去會刺激到林亦舟,怕看到他眼裡的失望和疏離,更怕自己沒有面對這一切的勇氣。他就那樣站在門口的梧桐樹下,看著救護車進進出出,秋風卷著落葉落在他肩頭,他卻渾然不覺,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手術費是筆不小的數目,沈知珩沒絲毫猶豫。他把自己名下的公寓掛出去急售,把收藏的字畫、手錶全都低價轉手,甚至厚著臉皮去求那些平時不屑於打交道的親戚朋友。有人勸他:“為了一個男人,值得嗎?萬一手術失敗,你這錢不就打水漂了?”沈知珩紅著眼睛吼回去:“沒有他,我活著才像打水漂!”那些天,他跑遍了上海的大街小巷,嗓子啞得說不出話,腳底磨出了水泡,卻一點也不覺得累——只要能救亦舟,讓他做什麼都願意。

  他每天都守在醫院門口,從清晨到深夜。餓了就啃一口麵包,渴了就喝幾口礦泉水,眼睛死死盯著住院部的大門,像盼著獵物的孤狼。偶爾看到陳默出來買東西,他也只是遠遠地看著,不敢上前。陳默知道他在,卻沒主動打招呼,只是每次回去時,會把林亦舟的情況通過醫生間接傳遞給他——今天精神好了點,能喝幾口粥了,今天又疼了一次,睡得不好。每一個消息,都像刀子一樣扎在沈知珩心上。

  這天,沈知珩鼓起勇氣找到主治醫生。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看著他憔悴的樣子,嘆了口氣,把他帶到辦公室。“林亦舟這孩子,太苦了。”醫生打開病歷本,聲音里滿是惋惜,“他這心臟病,從小就有,為了不拖累別人,一直自己扛著。大學時本來有機會去法國深造,學他最愛的油畫,因為身體原因放棄了。後來跟你在一起,怕你父母反對,怕影響你事業,多少次疼得偷偷哭,都不敢讓你知道。上次在湖邊爭執,對他刺激太大,才讓病情徹底惡化。”

  醫生的話,像一把把重錘,狠狠砸在沈知珩心上。他想起林亦舟總是在他加班時默默守著,想起他生病時強裝沒事的樣子,想起他看著畫展時眼裡的嚮往,想起他說“太累了”時的絕望。原來,亦舟為他付出了這麼多,承受了這麼多,而他卻因為懦弱、自私和猶豫不決,一次次傷害他,讓他獨自面對所有的痛苦和掙扎。

  沈知珩走出醫生辦公室,沿著走廊慢慢往前走。走廊里很靜,只有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里回蕩。他走到一面白牆前,再也支撐不住,身體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頭,壓抑的哭聲終於衝破喉嚨,像受傷的野獸在深夜裡嗚咽。眼淚洶湧而出,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亦舟……對不起……對不起……”他一遍遍地念著林亦舟的名字,聲音里滿是悔恨和痛苦,“我錯了……我不該懦弱,不該自私,不該讓你受這麼多委屈……你原諒我好不好……”

  哭聲在走廊里蔓延,引來路過護士的側目,他卻渾然不覺。心裡的愧疚像潮水一樣,把他淹沒,讓他喘不過氣。他恨自己,恨自己的猶豫不決,恨自己的膽小懦弱,恨自己沒有好好保護那個視他為全世界的人。

  那天晚上,沈知珩在醫院附近的小旅館裡,借著昏黃的燈光,寫了一封信。他沒有用電腦,而是一筆一划地寫在紙上,筆尖划破了好幾處,像他此刻破碎的心。信里寫了很多,寫小時候第一次見到林亦舟,他像個易碎的瓷娃娃,讓他忍不住想保護;寫中學時一起在圖書館看書,陽光落在他臉上,美好得像一幅畫;寫確定關係時的甜蜜,他心裡的歡喜像要溢出來;寫自己後來的懦弱和自私,對他的傷害和虧欠;寫得知他病危時的恐慌,怕失去他的絕望;寫自己現在的悔恨,願意用一切去換他的平安。

  “亦舟,我知道,現在說這些都太晚了。”信的最後,他這樣寫道,“我不敢奢求你原諒,只希望你能好好活著。如果手術成功,你想徹底放下過去,我會遠遠地看著你,不打擾你的生活。如果你還願意給我一次機會,我會用餘生來彌補你,好好愛你,再也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再也不會讓你獨自面對風雨。亦舟,求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寫完信,天已經亮了。沈知珩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進信封里,像捧著稀世珍寶。他走到住院部樓下,剛好碰到主治醫生,把信封遞給醫生:“麻煩您,把這封信交給林亦舟。”醫生看了他一眼,接過信封,點了點頭。

  沈知珩看著醫生走進住院部大樓,心裡既期待又惶恐。他不知道林亦舟會不會看這封信,不知道信里的話能不能讓他感受到自己的悔恨和愛意,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能再好好抱抱他。

  他又回到醫院門口的梧桐樹下,繼續守著。秋風依舊蕭瑟,落葉依舊飄零,可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期盼。他盼著手術成功,盼著林亦舟能平安無事,盼著能有一個機會,讓他彌補自己的過錯。

  病房裡,林亦舟正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梧桐樹。陳默坐在旁邊,幫他削蘋果,蘋果皮一圈圈地落下,像纏繞的心事。主治醫生走進來,把信封遞給林亦舟:“這是沈知珩讓我交給你的。”

  林亦舟的身體頓了頓,看著那封普通的白色信封,眼神複雜。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把信封放在枕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信封的邊緣,像在感受裡面的溫度。陳默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進盤子里,遞給他。

  林亦舟拿起一塊蘋果,放進嘴裡,味道很甜,可他卻嘗不出絲毫甜味。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沈甸甸的。他知道信封里裝的是什麼,也知道沈知珩此刻可能還在醫院門口守著。那些被強行壓抑的情感,那些以為已經放下的思念,在這一刻,又開始蠢蠢欲動。

  他拿起信封,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打開。他把信封重新放回枕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現在,他不想去想過去的恩怨,不想去想沈知珩的悔恨,只想好好活著,為了自己,也為了那些關心他的人。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病床上,帶來一絲暖意。沈知珩還在樓下守著,目光緊緊盯著住院部的窗戶,像盼著日出的旅人。病房裡,林亦舟靜靜躺著,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有胸口的起伏,證明他還在努力地活著。

  手術的日子越來越近了,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息。沈知珩依舊每天守在醫院門口,湊齊的手術費已經交給了醫院,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手術的到來,等待一個可能,一個能讓他彌補過錯的可能。

  陳默每天都在病房裡陪著林亦舟,給他讀報紙,講外面的趣事,想讓他放鬆心情。他會偶爾給沈知珩發一條短信,告訴他林亦舟的情況,沒有多餘的話,卻像是一種無聲的默契。

  林亦舟偶爾會拿起那封未拆封的信,摩挲著,卻始終沒有打開。他不知道,打開這封信,等待他的會是什麼。是原諒,是釋懷,還是更深的痛苦?他不敢去想,也不想去想。現在,他只想專注於手術,專注於活著。

  醫院的走廊里,沈知珩曾經痛哭流涕的地方,還殘留著他的氣息。那面白牆,彷彿還印著他悔恨的淚水。這封信,像一座橋梁,連接著兩個彼此深愛卻又深深傷害過的人,也連接著過去的恩怨和未來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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