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走廊還浸著冷意,窗外的梧桐樹落了滿地碎黃,風一吹就打著旋兒飄。沈知珩站在手術室門外,雙手攥得發白,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紫色。他一夜沒睡,眼底掛著濃重的青黑,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像盯著唯一的希望。口袋里揣著枚磨得發亮的舊彈珠,是小時候和林亦舟在巷子里玩彈珠時贏來的,這麼多年一直帶在身上,此刻被體溫焐得溫熱,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陳默也在,手裡捏著個保溫桶,裡面是熬好的小米粥——林亦舟手術成功後,醒來就能喝到溫熱的粥。他時不時看一眼沈知珩,想勸幾句寬心的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此刻任何安慰都顯得蒼白,唯有等待,是兩人唯一能做的事。走廊里很靜,只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敲在沈知珩的心上,沈重又漫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手術室門上的燈始終亮著,像一顆懸在半空的星。沈知珩的心跳越來越快,心裡既忐忑又期待——忐忑手術會有意外,期待門打開後,能聽到醫生說“手術成功”。他在走廊里來回踱步,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里回蕩,鞋底與地面摩擦的聲音,成了這寂靜中唯一的動態。偶爾停下腳步,雙手合十,在心裡默默祈禱,一遍又一遍地念著林亦舟的名字,盼著他能平安無事。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燈突然滅了。沈知珩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快步衝到門口,陳默也緊隨其後。門被推開,主治醫生走了出來,臉上沒有了平時的從容,眉頭緊緊皺著,神色凝重。沈知珩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聲音帶著顫抖問:“醫生,亦舟怎麼樣了?手術成功了嗎?”
醫生摘下口罩,嘆了口氣,語氣沈重:“手術進行到一半,病人心臟突然驟停,現在需要緊急搶救。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沈知珩的腦子里炸開,瞬間一片空白。他踉蹌著後退了幾步,雙腿一軟,重重地癱坐在地上,冰涼的地板透過褲子傳來刺骨的寒意。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模糊了視線。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亦舟,不能有事,絕對不能有事。
“亦舟……堅持住……”他喃喃地念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破碎的風箱,“亦舟,你答應過我的,手術成功後我們重新開始,我們還要去看海,去爬山,去吃遍所有你喜歡的美食……你不能食言……堅持住,我等你……”
陳默也愣住了,手裡的保溫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粥灑了出來,冒著淡淡的熱氣,很快就在冷空氣中消散。他蹲下身,拍著沈知珩的後背,自己的聲音也帶著哽咽:“沈知珩,別垮掉,亦舟很堅強,他一定會挺過來的。”
沈知珩像沒聽到一樣,依舊一遍遍喊著林亦舟的名字,眼淚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走廊里的護士來來往往,腳步匆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緊張的神色。搶救室的燈重新亮起,那刺眼的光芒,像一把利刃,懸在沈知珩和陳默的心上。
等待搶救的時間,漫長得像一個世紀。沈知珩一直癱坐在地上,雙腿麻木得沒有知覺,卻絲毫不想動。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搶救室的門,像一尊僵硬的雕塑,只有不停顫抖的肩膀,證明他還活著。陳默在一旁陪著,時不時看一眼手錶,每一秒都過得無比煎熬。他從口袋里掏出個老式MP3,按下播放鍵,裡面是林亦舟喜歡的歌,舒緩的旋律在走廊里流淌,卻絲毫緩解不了兩人心中的焦慮和恐懼。
幾個小時後,搶救室的燈終於滅了。醫生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比之前輕鬆了些:“搶救成功,病人暫時脫離危險了。”
沈知珩猛地從地上站起來,因為腿麻,又踉蹌了一下,被陳默扶住。他急切地問:“醫生,亦舟沒事了吧?他什麼時候能醒過來?”
“暫時沒事了,但還需要觀察。”醫生說,“不過有個情況,病人心臟驟停期間,腦部缺氧時間較長,可能會失去部分記憶。具體失去哪些記憶,還要等他醒來後才能知道。”
沈知珩的心沈了一下,但隨即又松了口氣——只要亦舟活著就好,失去記憶又怎麼樣,大不了從頭再來,他可以重新追求他,重新讓他愛上自己。
又過了一段時間,林亦舟被推出了搶救室,送進了重症監護室。沈知珩和陳默隔著玻璃看著裡面,林亦舟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各種管子,臉色蒼白,像個易碎的瓷娃娃。沈知珩的心裡五味雜陳,既心疼又慶幸——心疼他受了這麼多苦,慶幸他終於挺了過來。
接下來的幾天,沈知珩每天都守在重症監護室外面,寸步不離。陳默則每天都來送粥,順便帶些換洗的衣物。兩人很少說話,卻有著一種無聲的默契。沈知珩每天都會對著玻璃,給林亦舟講一些小時候的趣事,講他們約定好要一起做的事,盼著他能早點醒來,能聽到自己的聲音。
這天早上,醫生告訴沈知珩和陳默,林亦舟已經脫離了危險,可以轉到普通病房,也已經醒了。沈知珩的心激動得快要跳出來,跟著醫生來到普通病房。推開門,看到林亦舟躺在床上,眼睛睜著,正看著天花板,眼神有些迷茫。
沈知珩快步走到病床邊,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和溫柔:“亦舟,你醒了?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林亦舟緩緩轉過頭,看向沈知珩。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了以前的依戀和溫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和疏離,像在看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
沈知珩心裡的喜悅瞬間被澆滅了,一種不安的預感湧上心頭。他伸出手,想摸摸林亦舟的額頭,卻被林亦舟微微偏頭躲開了。
就在這時,林亦舟開口了,聲音很輕,帶著剛醒來的沙啞,卻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沈知珩的心裡:“你是誰?”
沈知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身體像被凍住了一樣,動彈不得。他怔怔地看著林亦舟,眼裡的激動和溫柔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和痛苦。他張了張嘴,想告訴林亦舟“我是知珩哥”,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陳默走進來,看到這一幕,心裡也沈了下去。他走到病床邊,輕聲說:“亦舟,我是陳默,還記得我嗎?”
林亦舟看向陳默,眼神里的陌生漸漸褪去,露出了一絲熟悉的暖意,輕輕點了點頭:“記得,陳默哥。”他頓了頓,又看向沈知珩,眼神依舊陌生,“他是誰啊?陳默哥。”
陳默看了一眼沈知珩,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輕聲說:“他是……一個朋友。”
沈知珩聽到這話,心裡最後一點希望也破滅了。他終於明白,醫生說的失去部分記憶,是失去了關於他的記憶——林亦舟記得陳默,記得父母(雖然沒說,但從他的狀態能看出),記得小時候的一些事,卻唯獨不記得他,不記得這個和他一起長大、愛入骨髓的沈知珩。
他感覺自己的心,瞬間碎成了粉末,散落在地上,再也拼湊不起來。那種痛苦,比得知林亦舟心臟驟停時還要強烈,像被人用鈍刀反復切割,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扶住牆壁才勉強站穩,眼淚再次湧了出來,視線模糊一片。
口袋里的舊彈珠還在,依舊溫熱,可那個和他一起玩彈珠的人,卻不記得他了。那些一起經歷的時光,那些刻骨銘心的愛意,那些約定好的未來,在林亦舟的記憶里,彷彿從未存在過。
沈知珩看著病床上的林亦舟,看著他陌生又疏離的眼神,心裡充滿了絕望和無助。他想大喊,想質問,想搖醒林亦舟,讓他記起自己,可他什麼也做不了。他怕自己的激動會刺激到林亦舟,怕他剛好轉的身體再次出現意外。
“我……我出去一下。”沈知珩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說完,轉身踉蹌著走出了病房,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只想找個地方獨自舔舐傷口。
走出病房,走廊里的冷意撲面而來,卻絲毫緩解不了他心裡的疼痛。他靠在牆上,身體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哭聲從喉嚨里溢出來,低沈而痛苦。
“亦舟……你怎麼能不記得我……”他喃喃地念著,聲音里滿是絕望和不甘,“我們一起長大,一起經歷了那麼多事,你說過愛我,說過要和我重新開始……你怎麼能忘了……”
陳默在病房裡,看著林亦舟,心裡也很沈重。他知道沈知珩此刻有多痛苦,也知道林亦舟失去記憶有多遺憾。他拿起旁邊的老式卡帶錄音機,按下播放鍵,裡面是舒緩的鋼琴曲,是之前放在林亦舟病房裡的。音樂流淌出來,林亦舟聽著,眼神里露出一絲迷茫,好像對這音樂有些熟悉,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陳默哥,這音樂……”林亦舟輕聲說。
“是你以前喜歡的曲子。”陳默說,“等你身體好點了,我帶你去以前常去的公園,去看畫展,說不定能想起些什麼。”
林亦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目光又投向了窗外。窗外的梧桐樹依舊落著葉,風一吹,葉子就飄向遠方,像那些被遺忘的記憶,不知道飄向了哪裡。
沈知珩在走廊里坐了很久,直到眼淚流乾,嗓子啞得說不出話。他緩緩地站起身,走到病房門口,卻沒有勇氣進去。他怕再次看到林亦舟陌生的眼神,怕再次聽到那句“你是誰”。他只能隔著門縫,看著裡面的人,心裡充滿了痛苦和絕望。
他不知道,林亦舟什麼時候才能記起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讓他重新愛上自己。但他知道,自己不會放棄。就算林亦舟永遠記不起過去,他也要守在他身邊,用餘生的時間,重新追求他,重新讓他感受到自己的愛。
走廊里的掛鐘依舊在“滴答滴答”地走著,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對於沈知珩來說,這將是一場漫長而艱難的等待——等待林亦舟醒來,等待他記起自己,等待那些被遺忘的愛,重新回到他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