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上海，盛夏把長樂路老弄堂烤得發燙，青石板路被曬得泛出白亮的光，踩上去能感覺到腳底的灼熱。梧桐樹的葉子綠得發黑，蟬藏在濃蔭里扯著嗓子叫，聲浪一波疊一波，把整個弄堂都浸在燥熱的喧囂里。林亦舟縮在教室後門的陰影里，小手緊緊攥著胸前的紅領巾，指節泛白，聽著前排幾個男生的哄笑，肩膀微微發顫。

　　“病秧子！跑兩步就喘，跟個小丫頭似的！”領頭的男生叫王磊，個子比同齡孩子高半個頭，正踮著腳衝他做鬼臉，“聽說你心臟不好？是不是一碰就碎啊？”旁邊的兩個男生跟著起哄，笑聲像碎玻璃似的，扎得林亦舟耳朵疼。他低下頭，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運動鞋鞋尖，不敢反駁，也不敢抬頭——媽媽說過，不能跟人吵架，不能生氣，不然心臟會受不了。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帶著怒氣炸開來：“王磊！你胡說什麼呢！”
　　沈知珩從走廊那頭跑過來，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校服短袖後背濕了一大片，貼在身上。他一把推開圍著林亦舟的男生，站到林亦舟身前，像一堵小小的牆，把他護在身後。沈知珩比林亦舟高一點，肩膀也寬些，仰著頭瞪王磊，眼睛亮得像燃著小火苗：“亦舟才不是病秧子！他只是身體不好，你憑什麼嘲笑他？”
　　王磊愣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我就說！怎麼著？他本來就是個病秧子，連體育課都不能上！”

　　“那又怎麼樣！”沈知珩攥緊拳頭，聲音更響了，“我的人只能我欺負，別人誰也不許動他一根手指頭！”他說著，還故意挺了挺胸膛，擺出一副凶狠的樣子，其實心裡也有點發慌——王磊比他壯，但一想到林亦舟委屈的樣子，他就什麼都不怕了。

　　林亦舟從沈知珩的胳膊底下探出頭，看著他的後背，心裡像被什麼溫溫的東西填滿了。沈知珩的校服上有淡淡的肥皂味，混著汗水的味道，聞起來讓人安心。他知道沈知珩會護著他，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王磊被沈知珩的氣勢唬住了，嘟囔了幾句“有什麼了不起”，就帶著那兩個男生灰溜溜地走了。走廊里的蟬鳴聲又清晰起來，陽光透過窗戶，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沈知珩轉過身，臉上的怒氣一下子消了，伸手摸了摸林亦舟的頭，聲音放得軟軟的：“亦舟，別理他們，他們是壞人。”

　　林亦舟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細的：“知珩哥，我沒事。”話雖這麼說，胸口還是有點發悶，他下意識地按住胸口，緩了緩氣。

　　沈知珩看到他的動作，眉頭皺了起來，拉起他的手就往教室外走：“走，我們回家，不待在這兒了。”他的手暖暖的，力氣不大，卻抓得很牢，林亦舟被他拉著，一步步走出教學樓，心裡的委屈好像也跟著散了些。

　　兩人沿著弄堂往家走，蟬鳴更響了，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織成一張金色的網。沈知珩怕林亦舟累著，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問他：“累不累？要不歇會兒？”

　　林亦舟搖搖頭，緊緊跟著他，像只黏人的小尾巴。走到弄堂中間的空地上，張阿婆正把一張竹席鋪在地上，竹席是老式的，帶著淡淡的竹香，邊緣有些磨損。張阿婆看到他們，笑著招手：“知珩，亦舟，過來歇會兒，涼快涼快。”

　　沈知珩拉著林亦舟走過去，兩人並排躺在竹席上，竹席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驅散了身上的燥熱。梧桐葉在他們頭頂輕輕晃動，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他們臉上。

　　“知珩哥，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林亦舟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點不確定。他總覺得自己和別的小朋友不一樣，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像沈知珩那樣在操場上瘋玩，還總被人嘲笑。

　　沈知珩側過身，看著他的臉，認真地說：“才不是！你很厲害，畫畫比誰都好看，還會背好多詩，我都不會。”他記得林亦舟畫的畫，畫的是弄堂里的梧桐樹，畫的是張阿婆的餛飩攤，畫的是他和林亦舟一起玩耍的樣子，每一張都特別好看，他把那些畫都小心翼翼地收在抽屜里。

　　林亦舟聽了，嘴角微微向上彎了彎，心裡暖暖的。他也側過身，和沈知珩面對面躺著，兩人的鼻子幾乎要碰到一起，他能清楚地看到沈知珩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小的扇子。

　　“知珩哥，”林亦舟輕聲說，“我以後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永遠不分開。”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閃閃的，像盛著夏夜的星星。在他心裡，沈知珩是最厲害的人，是能保護他的人，有沈知珩在身邊，他就什麼都不怕了。

　　沈知珩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伸手又摸了摸他的頭，頭髮軟軟的，像棉花一樣。“好啊，”他笑著答應，聲音像浸了蜜一樣甜，“我們以後就一直在一起，一起上學，一起回家，一起吃張阿婆的餛飩，永遠不分開。”

　　陽光透過梧桐葉，溫柔地灑在他們身上，暖得像蜂蜜，黏黏的，甜甜的，把兩人包裹在裡面。蟬鳴在耳邊不停歇，像是在為他們的約定伴奏。林亦舟閉上眼睛，靠在沈知珩的肩膀上，能聽到沈知珩平穩有力的心跳聲，像鼓點一樣，讓人安心。他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要是能一直這樣下去，該多好啊。

　　他不知道，這份沈甸甸的依賴，會像一顆種子，在心裡生根發芽，長成一棵參天大樹，枝葉纏繞，最後變成一道無形的枷鎖，把他和沈知珩都困在裡面，讓他們在日後的歲月里，愛得痛苦，分得艱難。

　　正躺著，沈知珩忽然坐起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亦舟：“亦舟，我帶你去個好地方。”他說著，拉起林亦舟的手就往弄堂深處跑。林亦舟被他拉著，跑得有些喘，胸口微微發悶，但他不想讓沈知珩失望，咬著牙跟著跑。

　　兩人跑到弄堂盡頭的菜市場，菜市場里人聲鼎沸，各種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起，充滿了煙火氣。賣西瓜的大爺正用刀切開一個西瓜，紅瓤黑籽，汁水順著刀刃往下流，散髮出甜甜的香味。沈知珩拉著林亦舟走到攤位前，仰著頭對大爺說：“大爺，給我們切一小塊西瓜，要最甜的！”

　　大爺笑著應著，切了一小塊西瓜遞給沈知珩，沈知珩接過，先送到林亦舟嘴邊：“亦舟，你先吃。”林亦舟咬了一口，西瓜的甜味在嘴裡散開，涼絲絲的，特別爽口，剛才跑步帶來的燥熱一下子就消了。

　　沈知珩自己也咬了一大口，西瓜汁順著嘴角往下流，他用手背胡亂擦了擦，弄得滿臉都是汁水，像只小花貓。林亦舟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這時，不遠處傳來王磊的聲音，他正和他媽媽一起買菜。王磊也看到了他們，想過來，又被他媽媽拉住了，嘴裡還嘟囔著什麼。沈知珩看到他，故意把林亦舟護得更緊了，還衝王磊做了個鬼臉，氣得王磊跺了跺腳。

　　買完西瓜，沈知珩拉著林亦舟往回走，兩人一邊走一邊吃西瓜，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一起，像分不開的樣子。走到張阿婆的餛飩攤前，張阿婆正收拾著攤子，看到他們，笑著說：“兩個小饞貓，吃西瓜呢？”

　　沈知珩笑著點頭，把最後一塊西瓜遞給林亦舟，林亦舟搖搖頭，把西瓜推回去：“知珩哥，你吃。”兩人推來推去，最後一起把那塊西瓜吃了，吃得滿臉都是汁水。

　　回到竹席上，兩人又躺了下來，蟬鳴依舊，陽光依舊溫暖。林亦舟靠在沈知珩的肩膀上，手裡把玩著沈知珩校服上的紐扣，紐扣是塑料的，帶著點溫度。他覺得，有沈知珩在身邊，不管別人怎麼嘲笑他，不管身體有多不舒服，他都能忍受。

　　沈知珩拿起旁邊的一個舊收音機，這是他爺爺留下來的，外殼有些掉漆，他擰了擰旋鈕，收音機里傳來咿咿呀呀的京劇聲，聲音有些模糊，卻帶著一種古樸的味道。他把收音機放在兩人中間，讓林亦舟也能聽到。

　　“亦舟，等我長大了，我要當醫生，”沈知珩忽然說，聲音很認真，“我要治好你的病，讓你也能像別的小朋友一樣，跑啊，跳啊，不用再被人嘲笑。”

　　林亦舟看著他，眼睛里泛起了淚光，他用力點了點頭：“嗯，我相信知珩哥，知珩哥一定能做到。”

　　陽光慢慢西斜，梧桐葉的影子越來越長，蟬鳴聲也漸漸變得柔和起來。兩人躺在竹席上，聽著收音機里的京劇，聽著身邊的蟬鳴，感受著彼此的體溫，心裡充滿了簡單的快樂。他們都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以為那個“永遠在一起”的約定，會像弄堂里的梧桐樹一樣，牢牢地扎根在時光里。

　　卻不知道，時光是最無情的東西，它會帶走很多東西，會改變很多事情，那些曾經以為牢不可破的約定，那些曾經沈甸甸的依賴，在日後的歲月里，會變成最沈重的枷鎖，讓他們在愛與痛的邊緣苦苦掙扎，直到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