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終於在蟬鳴最盛的那天畫了句號。走出最後一門考場的瞬間,林亦舟感覺渾身的骨頭都松了架,像被曬得軟塌塌的塑料涼鞋,踩在柏油路上都帶著點晃悠的虛浮。傍晚的風從巷口灌進來,裹著老城區特有的油煙味——隔壁張阿婆在煎帶魚,油星子滋啦作響的聲音,隔著兩條弄堂都能聽得真切。
他和沈知珩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書包帶子隨意搭在肩上,裡面的試卷和筆盒哐當亂響,像揣了一袋子碎掉的緊張。“去天台坐坐?”沈知珩先開了口,聲音里帶著剛卸下重負的慵懶,他從褲兜里摸出兩罐冰啤酒,罐身凝著的水珠蹭在手指上,涼得人一哆嗦。這是弄堂口雜貨店買的本地啤酒,包裝簡單,喝起來帶著點淡淡的麥芽香,是他們倆以前偷喝時發現的“寶藏”。
天台是這棟老居民樓的“秘密基地”,爬上去的鐵梯子鏽跡斑斑,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像在唱一首老舊的歌。林亦舟跟在沈知珩身後,手腳並用地往上爬,膝蓋不小心磕在梯級上,不疼,卻有種莫名的踏實感——高考這根繃了三年的弦,總算徹底松了。
天台上堆著些雜物,幾個破舊的紙箱,一把斷了腿的竹椅,還有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是前兩年沈知珩搬上來的,說能吸輻射,結果沒人照料,旱得只剩下幾片發蔫的綠。沈知珩把啤酒放在水泥地上,找了塊相對平整的地方坐下,後背靠著冰涼的水箱,水箱外壁印著模糊的廣告字,是早就過氣的洗發水牌子。林亦舟挨著他坐下,兩人之間隔了一拳的距離,晚風從天台邊緣吹過,帶著遠處護城河的濕氣,把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總算考完了。”林亦舟拉開啤酒罐,泡沫“噗”地湧出來,濺在手指上,他趕緊舔了舔,舌尖嘗到一絲微苦的涼。沈知珩也打開了罐子,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了一下,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眼窩映出淺淺的陰影。“是啊,總算。”他應了一聲,聲音被風吹得散了些,林亦舟要側過臉才能聽清楚。
天慢慢暗下來,星星一顆接一顆地冒出來,像被人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遠處的高樓亮起點點燈火,電視里傳來奧運會倒計時的新聞播報聲,斷斷續續的,被晚風揉得不成樣子。林亦舟喝得有點急,胸口很快泛起暖意,暈乎乎的感覺從胃里往上湧,像揣了個小小的暖爐。他偷偷瞥了眼沈知珩,對方正仰著頭看天,側臉的線條很柔和,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看得他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乎乎的,又有點發慌。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說高考時的趣事,說哪個題目難住了自己,說以後想考去哪個城市。林亦舟的話漸漸多了起來,平時不敢說的、藏在心裡的念頭,此刻在酒精的慫恿下,像泡發的豆子,一個個冒了出來。他說起小時候在弄堂里和沈知珩一起玩彈珠,說起沈知珩幫他補習數學時的嚴厲,說起去年冬天沈知珩把圍巾解下來套在他脖子上,圍巾上的溫度好像還留在頸間。
沈知珩大多時候在聽,偶爾應一聲,或者笑一笑。他的笑聲很低,像風吹過空蕩的走廊,帶著點回響。林亦舟越說越興奮,啤酒罐在手裡轉來轉去,罐身的水珠沾濕了手掌,涼絲絲的。他感覺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像揣了只撲騰的麻雀,胸腔里嗡嗡作響。有個問題像野草一樣在心裡瘋長,撓得他坐立不安,喝下去的啤酒好像都變成了勇氣,推著他把那句話說出口。
“知珩哥,”林亦舟的聲音有點發顫,他攥緊了啤酒罐,指節泛白,“你……你有沒有喜歡過誰?”
說完這句話,他感覺天台瞬間安靜了下來,連風吹過的聲音都變得清晰可聞。蟬鳴好像也停了,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咚咚作響,震得耳膜發疼。他不敢看沈知珩,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水泥縫,縫里長著幾株細細的野草,在晚風裡輕輕晃。
沈知珩沈默了。
那沈默像一塊浸了水的棉花,沈甸甸地壓在林亦舟的心上,讓他喘不過氣。他能感覺到身邊人的氣息,平穩,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滯澀。時間好像被拉長了,每一秒都過得格外慢,慢得能數清自己心跳的次數。他心裡開始打鼓,後悔自己不該問出這句話,不該打破這難得的平靜。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林亦舟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沈知珩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很輕,很淡,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卻在他心裡激起了千層浪。“有過好感的女生。”
林亦舟的心“哐當”一下,像被什麼重物砸中,瞬間沈了下去,沈到了冰冷的海底。渾身的暖意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密密麻麻的涼,從四肢百骸湧上來,裹得他透不過氣。他以為自己會難過,會想哭,可真聽到這句話時,卻什麼情緒都感覺不到了,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茫。
他強裝鎮定,抬起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拿起地上的啤酒罐,對著嘴猛灌了一大口。啤酒的苦味瞬間在口腔里炸開,嗆得他喉嚨發疼,眼淚差點掉下來。他卻不管不顧,一口接一口地喝著,好像要把心裡的空茫和疼痛都灌滿。
他沒有看見,在他低下頭灌酒的時候,沈知珩緩緩轉過頭,看向他的側臉。路燈的光落在沈知珩的眼睛里,那裡面沒有平時的溫和,只有濃得化不開的痛苦與掙扎,像被烏雲遮住的月亮,藏著無法言說的心事。他的手指緊緊攥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臂微微顫抖著,卻終究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轉過頭,重新看向遠處的燈火,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回眼底深處。
啤酒罐很快見了底,林亦舟把空罐子扔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天台上顯得格外突兀。他又去拿沈知珩身邊的啤酒,卻被沈知珩輕輕按住了手。“別喝了,會醉的。”沈知珩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林亦舟甩開他的手,語氣帶著點刻意的生硬:“沒事,我還能喝。”可話剛說完,腦袋就暈得更厲害了,眼前的景象都開始晃動,像隔著一層有水汽的玻璃。他知道自己已經微醺了,身體變得輕飄飄的,心裡的難過和委屈卻越來越清晰,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快要把他淹沒。
沈知珩沒再阻止他,只是默默地看著他把第二罐啤酒也喝了個精光。林亦舟喝完,隨手把罐子扔在一邊,身體一歪,就靠在了水箱上,眼睛半睜半閉,意識開始模糊。晚風帶著涼意吹過來,他打了個寒顫,縮了縮脖子。
“冷嗎?”沈知珩問,聲音很輕。
林亦舟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他感覺沈知珩挪了挪身子,離他更近了些,身上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過來,帶來一點暖意。他想躲開,心裡的隔閡像一堵無形的牆,讓他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坦然地靠近對方,可身體卻不聽使喚,反而下意識地往那點暖意里靠了靠。
夜深了,天台上的風越來越涼,蟬鳴也稀疏了許多。林亦舟的意識漸漸模糊,困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打了個哈欠,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後靠在沈知珩的肩膀上,睡著了。沈知珩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後緩緩放鬆下來,他側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少年,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稚氣和一絲難以察覺的委屈。
他伸出手,想要輕輕撫摸一下少年的頭髮,手指在半空中停了許久,終究還是慢慢收了回來,放在身側,緊緊攥著。
兩人就這麼睡在天台上,躺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距離很近,近得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啤酒味和皂角香,能感覺到對方平穩的呼吸和心跳。可心裡,卻第一次有了一道無形的隔閡,像天台上那道細細的裂縫,不深,卻清晰地存在著,橫亙在兩人之間,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真實地讓人心疼。
半夜,林亦舟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腦袋還有點暈,身上涼涼的,他下意識地往旁邊縮了縮,碰到了一個溫暖的身體。他睜開眼,借著微弱的月光,能看到沈知珩熟睡的側臉,眉頭微微皺著,好像在做什麼不好的夢。
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心裡的難過又湧了上來。那個“有過好感的女生”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拔不出來,隱隱作痛。他不知道自己對沈知珩的感情是什麼,是依賴,是崇拜,還是別的什麼。只知道,聽到那句話的時候,他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樣,很難受。
他輕輕挪了挪身體,離沈知珩遠了一點,冰冷的水泥地讓他打了個寒顫,卻也讓他的意識清醒了一些。遠處的公雞開始打鳴,聲音划破寂靜的夜空,帶來一絲黎明的氣息。天台上的仙人掌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綠,像一個沈默的旁觀者,見證著這一夜的心事與隔閡。
林亦舟重新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了。他聽著身邊人平穩的呼吸聲,聽著遠處傳來的雞鳴和隱約的風聲,心裡亂成一團麻。他不知道,這樣的隔閡,以後還能不能消除,也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會不會因為這一句話,而變得不一樣。
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第一縷晨光透過雲層,灑在天台上,給冰冷的水泥地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沈知珩先醒了過來,他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林亦舟熟睡的臉龐,少年的眉頭也微微皺著,像在承受著什麼煩惱。
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眼神複雜,有疼惜,有掙扎,還有一絲說不出的無奈。他慢慢坐起身,動作很輕,生怕吵醒身邊的人。天台邊緣,那兩個空啤酒罐倒在地上,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像兩個沈默的符號,記錄著昨晚的心事。
沈知珩站起身,走到天台邊,望著遠處漸漸蘇醒的城市。弄堂里已經有了動靜,張阿婆推著買菜的小推車走了出來,車軲轆軲轆地響,打破了清晨的寧靜。幾個早起的老人坐在巷口的石凳上聊天,聲音慢悠悠的,帶著老城區特有的閒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清晨的空氣帶著淡淡的濕氣和草木的清香,稍微驅散了一些心裡的郁結。可一想到昨晚林亦舟問出的那句話,想到自己說出的答案,想到林亦舟灌酒時的樣子,他的心就像被什麼東西揪著一樣,疼得厲害。
他知道自己撒謊了。沒有什麼有好感的女生,從始至終,讓他心動的,是身邊那個還在熟睡的少年。可他不能說,也不敢說。在那個年代,那樣的感情太沈重,太艱難,他不想讓林亦舟承受那樣的壓力,也不想破壞兩人之間多年的情誼。所以,他只能選擇撒謊,選擇用一個冰冷的答案,把那份洶湧的感情藏在心底,獨自承受著痛苦與掙扎。
林亦舟也醒了過來,他揉了揉眼睛,腦袋還有點昏沈,昨晚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清晰得讓他心疼。他坐起身,看到沈知珩站在天台邊的背影,穿著白色的T恤,在晨光里顯得有些單薄。
“醒了?”沈知珩聽到動靜,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溫和,好像昨晚的痛苦與掙扎從未出現過。
林亦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拿起地上的書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心裡的隔閡還在,像一道無形的牆,讓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沈知珩。
“走吧,回家吃早飯。”沈知珩率先邁開腳步,走向鐵梯子。
林亦舟跟在他身後,踩著咯吱作響的鐵梯子往下走。陽光從梯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他們此刻的心情,明亮中帶著無法言說的陰霾。
走到弄堂口,張阿婆推著小推車從身邊經過,笑著打招呼:“亦舟,知珩,考完試啦?要不要買點番茄,今早剛摘的,新鮮著呢!”
沈知珩笑著應道:“不了阿婆,我們回家吃飯了。”
林亦舟也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
看著張阿婆的小推車軲轆軲轆地走遠,車上的番茄紅彤彤的,像一個個小小的太陽,卻暖不了他冰涼的心。他和沈知珩並肩走在弄堂里,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靠得很近,可心裡的距離,卻好像遠了很多。
這是高考後的第一個夏夜,天台上的啤酒罐,微醺中的提問,沈默後的答案,還有那藏在眼底的痛苦與掙扎,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兩人心裡激起了層層漣漪。他們睡在同一片天台上,距離很近,心卻第一次有了隔閡。而這份隔閡,像一根細細的線,纏繞在兩人之間,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解開,也不知道,它會把他們的關係,帶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