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的清晨,桃園機場的候機室像一顆半夢半醒的粉色泡泡,咖啡機低低嗡鳴,混雜著旅客們倦怠的呢喃。
我和金哲擠在最角落的兩人座,他還在塞他那台又笨又大的筆電,背包裡的保險套被擠得掉出好幾包,他撿起來又塞回去,然後喬了幾個角度,終於把筆電塞進去,拉起拉鍊。
我忍不住皺起眉,雙手抱胸,聲音帶著一絲埋怨:「你去拍A片幹嘛還帶筆電啊?」
金哲抬起頭,瘦削的臉龐在晨光裡顯得格外俊美,他嘴角緩緩勾起那抹招牌式的輕佻壞笑。
「我當然要自己剪輯精華啊!」他忽然湊近,185公分的瘦長身軀幾乎將我整個籠罩,熱氣噴在我的耳廓:「想像一下,那些我射的時候,最陶醉的臉部特寫——全由我親手剪成一部合輯。說不定會在Mr.AV空降榜首,我要發了!不過小奈……」他眨眨眼,聲音壓得更低:「我永遠不會忘了妳的功勞。」
我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你看過那麼多A片,有哪一部會特寫男主角臉的?」
笑過之後,憂鬱卻像潮水一樣漫上來。那個三十歲的約定,像機場廣播般反覆迴盪——如果到時我還沒找到其他對象,他就娶我,真的嗎?
他雀躍得像隻即將衝向天堂的鳥,而我像隻在他身邊傻轉的麻雀,無奈地跟著他。
出境隊伍緩緩前進。
輪到我們時,那位公務員小姐抬起頭,眼神掃過我的護照,在「目的地」欄停頓,語氣帶著公務員特有的厭世:「你們要去日本?現在是紅色旅遊警戒,沒必要就不要去。」
金哲立刻湊上前,瘦削的身子微微前傾,嘴角那抹壞笑更深,彷彿連空氣都被他撩撥得發顫:「我們是工作前往。」他眨眼,聲音輕佻卻帶著磁性。
小姐的臉頰瞬間染上薄紅,目光在他薄唇上多停留了一秒,像被那漩渦吸進去,「哦……那、那小心點。現在的日本……不太平。」她蓋下印章,手指微微顫抖,眼神閃過一絲顫動又嬌媚的波光「……保重。」
我們走過閘門,金哲的肩輕輕碰觸我的。
「日本現在怎麼了?」我側過頭,好奇地問。
他拉起我的手,掌心微涼:「小奈,你不知道喔?日本現任首相天妅巨野,他是個三百年一見的梟雄兼政治奇才。自他上任,日本國民近乎瘋狂地支持他。他狂妄、極權,在日本境內策動起狂熱民族主義,很多外國人都被逼得逃離日本了,最近更發生多起攻擊遊客的行為,所以,紅色旅遊警戒。」
我本想追問「那我們還去嗎?」手指卻不自覺搔了搔腦袋——他是金哲啊,他哪會退縮?即使他走路時步伐總有些微不協調——那是當年被打傷留下的永久印記。
「登機了,全世界最正的經紀人。」他輕笑,聲音裡滿是雀躍。
班機起飛,引擎的轟鳴吞沒了我的歎息,載著一個興奮到發光的男子,和一個鬱鬱寡歡的我,穿越雲層,直奔東京的霓虹懷抱。
窗外,台灣的輪廓漸漸模糊。
成田機場的自動門滑開那一刻,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涼風撲面而來,夾雜海風的鹹澀與遠處高速公路的汽油味。
我深吸一口氣,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下來——這是故鄉,東京。我從小學六年級隨媽媽移居台灣後,就再也沒回來過。
當時的我,背著印滿櫻花圖案的書包,踏上那趟飛往未知的班機。
十多年過去,成田航廈擴建得像未來堡壘,玻璃幕牆反射秋陽,刺眼得讓我眯起眼
機場外,人潮稀疏,著實讓人感覺日本此時政局的嚴肅氣氛,計程車的黃色車身閃爍LED燈,廣播裡的日語節奏像兒時的催眠曲,熟悉得讓我鼻頭發酸。
有些景物變得陌生——高聳的停車塔、路人騎過的電動滑板車,像科幻片裡的入侵者;但有些依舊——空氣中那股淡淡的鐵道味,從遠處京成線傳來,彷彿在低語:「歡迎回家,小丫頭。」
我們擠上計程車,司機大叔眼神藏著警戒,彷彿想著這時候還敢來日本的臺灣人,不是不怕死就是要來執行什麼秘密任務,殊不知我們是來拍A片的……金哲興沖沖報了澀谷的地址,車子駛動。
我望著窗外飛逝的風景——成田的稻田已染上秋黃,遠處富士山隱在薄霧,像幅水墨畫——腦海閃過小時候的片段:我生命中從來沒有爸爸,媽媽的憂鬱像永不散去的烏雲,她的目光總飄向窗外,像在等一個永遠不回來的人。空虛的我,學會了偷東西——從鄰居便利商店順走一包Pocky,或從公園睡著的大叔口袋摸走零錢。
搬去台灣後,我終於洗心革面,改掉這壞習慣。
可直到遇見金哲,大三那年的9月26日——偷情夜。我又徹底偏離軌道,變得不可收拾。後來的我,確認他是我想共度一生的男人,可他卻改不了那荒淫的習性。我們何時才會有交集?
窗外稻田如金黃浪潮,逐漸被都市鋼鐵森林吞沒。金哲從口袋摸出那隻銀色打火機,無意識地打開、關上,噠噠聲如心跳的壞節奏,惱人卻熟悉。
「打火機是可以帶上飛機的嗎?」我側過臉問。
他眨眼,壞笑一閃,噠噠聲又響起:「這台是特殊材質,能過安檢。」
「喔。」我懶得追問細節,反正這噪音早已滲進我的每一天,像他的氣息一樣,甩不掉。
澀谷的片場藏在巷弄深處,門口那塊不起眼的招牌,在午後陽光下顯得蒼白無力。
推門而入,空氣瞬間變得黏膩,防霧劑的甜香混雜隱隱的體熱味兒。
大友日新課長迎上來,頭髮油亮,眼神狐狸般精明,皺巴巴襯衫領口敞開,露出頸間一枚金色吊墜,像老派Yakuza的派頭。
「ようこそ、ようこそ!鍾梊君、台湾から来たハンサム!そしてこの方……マネージャーさん?なんか有名人に似てるね。(歡迎,歡迎!鍾梊君,台灣來的帥哥!還有這位……經紀人小姐?看起來像極了某位明星啊!)」他狡猾地笑,拍拍金哲的肩,然後轉向我,眼神多停留一秒,像在品味一樽陳年清酒。
他身旁那位甜美爆乳的OL秘書——伊藤晴子,三十歲,栗色長髮披肩,唇膏鮮豔如櫻桃,緊身白襯衫下那對豐滿曲線顫巍巍地呼之欲出,像兩顆熟透蜜桃隨時滾落。
伊藤晴子說:「来られないと思っていたよ。日本は今、まるで火事みたいで、みんな狂っていて、他のことは気にせず、天妅巨野の命令だけを聞いている…つまり、注意してください。(本來以為你們來不成了,現在的日本像火在燒,老百姓都瘋了,他們什麼都不管,只聽天妅巨野一個人號令……總之,小心一點。)」
她遞來兩杯冰蕎麥茶,彎腰時領口微敞,蕾絲邊誘惑若隱若現,聲音軟糯得像糯米糰子:「課長、どうぞ。鍾梊さん、こちらへ。(課長,請用。鍾梊先生,這邊請。)」
然後她溫柔牽起我的手,輕聲說:「奈チャン、今日も綺麗だね!(奈醬,妳今天也好美!)」
大友領我們進內廳,燈光柔和灑落,沙發上坐著她——
荷北彩花。
傳說中的AV女王。
她微微一笑,白皙臉頰勾起櫻花色的潮紅,這一笑,足以傾城。
現實中的她,比銀幕更讓人心跳失序:26歲,169公分,長髮在頭後中間盤髻,兩道垂下耳側,瀏海如絲散在額頭,身材曲線如山巒立體,腰細如柳,E罩杯雪乳在低胸黑色蕾絲睡袍下若隱若現。
我看呆了,更何況金哲,他嚥口水的聲音大到像春雷乍響。
荷北雙腿交疊,腳踝細銀鏈閃爍,她抬頭看向金哲,甜美笑容綻開,眼神如絲,聲音輕柔帶磁:「初めまして、鍾梊君。ルーキーだって?緊張しないで、私が……ちゃんとリードするよ。(初次見面,鍾梊君。聽說你是新人?別緊張,我會……好好帶你。)」她的話尾拖長,像一縷煙霧,繞向金哲的胸膛。
金哲像是魂魄被勾走,不自覺地往前走,禮貌性與荷北握手,荷北掌心握著他,抬眼,柔情似水,卻暗藏波濤。
我幫金哲翻譯:「初めまして、鍾梊君。ルーキーだって?緊張しないで、私が……ちゃんとリードするよ。(鍾梊君說,彩花小姐,久仰大名。能跟你合作,是他的榮幸。)」
荷北笑容加深,丹鳳眼彎成月牙:「ふふ、ありがとう。じゃあ、まずはリラックスしてね。東京の夜は長いよ。(呵呵,謝謝。那就先放鬆吧。東京的夜晚很長呢。)」
大友在一旁大笑,拍桌聲洪亮:「ハハハ!鍾梊君、このデビュー相手は俺たちのS2のエースだぜ!残念だな、瀬戸環奈がちょうど海外旅行中なんだよな、さもないと彼女を呼べばもっと面白かったのに!(哈哈哈!鍾梊君,你這首秀對象可是我們S2的王牌!可惜啊,瀬互環奈剛好出國旅行,不然我找她來,會更有趣!)」
他轉頭看我,眼神狡黠,像在說:你這小妮子,長得跟瀬互環奈八九不離十,分身遇上本尊,肯定火花四射。
金哲和荷北聊得火熱,我像隻忠實的蜜蜂,在他們之間嗡嗡飛舞,翻譯每一個媚眼如絲的呢喃。
空檔時,我拉著伊藤晴子到一旁,壓低聲音問:「晴子さん、こんな大物のかわはら彩花さん、どうやって呼べたの?スタジオの予算、限られてるんじゃない?(晴子小姐,這麼大牌的荷北彩花,怎麼請得到的?片場預算不是有限嗎?)」
她眨眨眼,胸脯隨著笑意輕顫,湊近我耳邊,薄荷糖的甜味混著熱氣:「あら、秘密よ。でも……鍾梊さんが自分で100万円出して、「トップ体験」って。(哎呀,秘密哦……是鍾梊先生自己貼了一百萬日元,說要『頂級體驗』。)」
果然,那傢伙真像個白痴一樣,自己貼錢拍A片……
我轉頭看金哲,他正低頭與荷北耳語,我懶得再上前——反正待會的戲,根本不需要語言。
片場燈光亮起,荷北起身,睡袍故意滑落肩頭,鎖骨上細細汗珠如露水滾動。
她牽起金哲的手,走向鏡頭,甜美笑容轉為媚眼如絲:「さあ、ルーキー。東京の詩を……一緒に作ろうか。(來吧,新人。讓我們……拍出屬於東京的詩。)」
我坐在場外椅子上,胸口悶痛如潮湧。愛情本該是溫柔的擁抱,卻在這色情的浮世裡,變成無情的狂歡。
我閉上眼,腦海卻浮現童年時媽媽的影子,那永遠冷漠的憂鬱。唉……東京這個寂寞故鄉,我一點都不想回來。
大友的笑聲還在空氣中迴盪,他轉向荷北,眼神如老狐狸般狡黠,拍拍她的肩,動作親暱得像撫摸馴服的駿馬:「彩花ちゃんはただのAV女優じゃない!元バスケ選手!高校時代には県大会MVPに輝いたこともある強烈なライバル。得意技はスリーポイントシュート!男なら誰でも狙える!(彩花不只是AV女王餒。她可是前籃球選手!高中時拿過縣大賽MVP的猛將。三分球是她的強項,比男人還會射!)」
荷北甜美笑容綻得更燦爛,唇角如櫻瓣輕顫,丹鳳眼閃過回憶火花,她輕輕點頭,聲音如絲綢滑過肌膚:「ええ、昔はコートで汗流してたけど、今は……別の汗を流してるわ。(嗯,從前在球場上流汗,現在……流的是另一種汗呢。)」
大友眨眨眼,轉向金哲,狐狸尾巴一甩:「さあ、鍾梊君、デビュー祝いにプレゼントはどうだ?彩花に何か特別なものをあげてよ。バスケ繋がりでさ!(來吧,鍾梊君,首秀慶祝,送個禮物給彩花怎麼樣?借著籃球的緣分!)」
金哲唇角勾起熟悉壞笑,他彎腰打開行李箱,那件藍色球衣靜靜躺在那裡——中O大學資工系系隊舊戰袍,背後號碼88醒目,本該繡「King Che」,卻被他偷偷改成「Chung Di」,針腳歪斜卻異常堅韌。
我的心猛地一縮,像被誰狠狠掐住。
他取出球衣,遞向荷北,聲音低沉如夜裡耳語:「這是我的……特別禮物。穿上它,我們的戲,就更有味道了。」
我幫他翻譯時,心哽咽得發疼。
荷北笑容如蜜糖融化,她接過球衣,指尖輕撫那88號,眼神天真得像初入球場的少女:「わあ、かわいい!ありがとう、鍾梊君。着替えてみるね。(哇,好可愛!謝謝,鍾梊君。我換上試試。)」
她起身,黑色絲質睡袍如水滑落,露出那具白皙胴體——肌膚如新雪初融,微微泛粉,圓乳挺翹,硬幣大小的粉紅乳暈像櫻瓣掛在乳尖。細腰下近似長條狀的陰毛地帶黑得發亮,雙腿修長緊緻,夾著還看不見的粉紅區。
她緩緩套上那件球衣——布料撫過鎖骨、胸部、腰肢。
我望著那件球衣被她穿上,記憶如潮水倒灌——大三那年,在金哲租屋處過夜,他幫我洗衣服,我沒得穿,便披上這件籃球衣。我們比賽跑上四樓,我全身汗濕,他從後面抱住我,喘息交纏。
如今,這件球衣套在她身上,像被竊的皇后披風,獻給另一個女王。
荷北轉身,球衣下曲線若隱若現,她天真地朝我微笑,在我眼中卻變成勝利者的炫耀——戰利品在燈光下閃耀,她是球場MVP,我卻是場邊幽靈。
堅強的假面下,我淚水悄然決堤。
我踉蹌後退,躲進片場最暗的一角,那裡沒有燈,只有陰影如情人的擁抱,緊緊包裹住我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