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汐——小汐!」
好像有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那聲音令人懷念,帶著一絲無憂無慮的輕快,像是小學午睡時灑落在課桌椅上的暖陽,連光線都顯得透明而柔軟。
「蘇汐!」 那聲音越來越近,比剛才還清晰了幾分。 蘇汐皺了皺眉,緩緩睜開有些渙散的雙眼,試圖看清聲音的來源。
可能是因為剛剛趴在桌上睡得太久,他的視線還蒙著一層水霧,但僅憑那道模糊的輪廓,蘇汐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來人。
「你怎麼睡這麼久?今天的課有這麼累嗎?」 一根微涼的手指輕輕戳了戳他的臉頰,葉祈彎下腰,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裡滿是困惑。
蘇汐環顧四周,教室裡空蕩蕩的。
啊,對了。今天是星期三,中午就放學了,班上其他人早就跑光了。 他轉頭看了看窗外,天空是鮮豔的藍,沒有一片雲,微風吹拂著窗簾,帶來一陣涼爽的草地氣息。
「還沒睡醒嗎?阿熙還在教室外面等喔,他說要熱死了。」 葉祈指了指門口,看蘇汐還是呆呆地沒有反應,便自然地伸出手,將掌心貼上了蘇汐的額頭。
「怎、怎麼了?」蘇汐像觸電般嚇了一跳,身體往後縮。 「看你有沒有發燒啊。摸起來好像沒有……」葉祈收回手,似乎在猶豫著什麼。
但在他開口以前,蘇汐便急忙打斷了他的思緒。 「我沒事。只是昨天晚上沒睡飽而已,走吧。」
他一把抓起椅子上的書包,用手背用力擦了擦臉頰上被壓出的紅痕,掩飾著那股莫名的慌亂,快步往門口走去。
「欸,真的不去保健室躺一下嗎?唉,算了。」 葉祈無奈地笑了笑,兩三步跟上他的速度,並肩走在他身側。
蘇汐越走越快,就在他剛跨出教室後門的那一瞬間——
「哇!」
一道黑影突然從門口的視線死角竄了出來,差點直接撲到他身上。
「哈哈!有被嚇到嗎?」 夏熙雙手舉得高高的,擺出一個像熊在威嚇獵物的誇張姿勢,隨後立刻對蘇汐發動了無差別的搔癢攻擊。
「這是你睡懶覺害我等這麼久的懲罰!看招!哈哈!」
「你等等……住手!哈哈哈……放開我!」
「夠了、我說夠了!」
蘇汐笑得喘不過氣,眼角甚至泛起了生理性的淚水。他一邊躲閃,一邊伸手去推夏熙的腦袋。他堅信這傢伙的腦袋裡一定裝滿了空氣,不然怎麼總是做出這種白癡又幼稚的行為。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再不走,校門都要關了。今天要去哪裡玩?」 葉祈從中間插進來,利用他的身高優勢像拎小貓一樣把他們強制拆開。
所謂的風和日麗,大概就是用來形容這種日子的吧。
他們擁有一整個不用寫作業的下午,想做什麼都行。也許他們會去附近的公園、另一頭的小河、或是葉祈家的柑仔店。但不知為何,蘇汐踩在走廊的磨石子地板上,卻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我們去河邊打水漂吧!我前幾天在那邊找到一堆超平的石頭,我這次一定要一次打十個!」
「不要啦,我每次丟都沉下去,從來沒贏過你。」
「我教你訣竅啊,要從側邊丟,然後手腕要很快地『咻——』一下!」
夏熙葉祈走在前面一搭一唱地比劃著動作。 但走著走著,他們卻突然停下了腳步,同時轉過身,差點害低著頭的蘇汐撞上去。
「小汐,你今天果然怪怪的。」葉祈雙手叉腰,收起了笑容,用一種肯定的語氣說道。
「對啊,你該不會是考試爛掉了吧?不過別跟我說你那種什麼 95 分也叫考爆喔,我會揍你。」夏熙也湊近盯著他看。
面對兩人單純而直率的關心,蘇汐突然感到一陣鼻酸。 「沒事……我只是,做了個夢而已。」
「夢?什麼夢?」夏熙好奇地問。 「我不記得了……但可能是個惡夢。」 蘇汐揉了揉眼角。明明走廊上灑滿了溫和的陽光,卻刺得他眼睛發痠。
「在那個夢裡面……你們好像都離我很遠。」蘇汐的聲音微微發抖,「我追不上你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怎麼會呢?我們現在不是都在這裡嗎?」 夏熙揚起那抹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張開了雙臂,彷彿要給他一個擁抱。
「而且在夢裡面,葉祈你都不叫我小汐了,語氣很客氣……甚至還長得比我矮。」蘇汐看著葉祈,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安慰。
「那是什麼鬼夢啦!」葉祈瞇起眼角,像往常一樣溫柔地笑著,「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說服你接受這個綽號的,才不會輕易妥協呢。」
「你一定是太累了,才會夢到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夏熙的聲音異常溫柔,輕緩得像是一首老舊 CD 裡的搖籃曲。 但那份溫柔卻讓蘇汐感到毛骨悚然,他甚至不敢閉上眼睛。
轟隆——
忽然,後方傳來一陣沉悶的遠雷。 蘇汐匆忙轉頭,天空卻依然是那種虛幻而死寂的藍色,根本沒有一絲烏雲。
然而,當他再次轉過頭時,站在眼前的夏熙卻不見了。
「祈……夏熙呢?」蘇汐吞了吞口水,聲音有些尖銳。
「嗯?你說他啊。」 葉祈將雙手背在身後,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完美的、無懈可擊的笑容。
「他去社團啦。就是那個攝影社,江宇誠也在那裡,你忘了嗎?」
明明每一個字蘇汐都聽得懂,但他卻無法理解這些字詞組合在一起的意義。 這明明是小學的走廊,哪來的攝影社?哪來的江宇誠?
「畢竟,同樣的遊戲玩久了還是會無聊吧。我很能理解他的想法。」 葉祈像是在談論今天天氣,完全沒有察覺到蘇汐驚恐的表情,只是用一種平靜到詭異的語氣陳述著:
「這個世界這麼大,有那麼多有趣的人和事,何必把自己和別人死死綁在一起呢?」
「不……」蘇汐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因為大家都是好人,所以每個人都是我的朋友。」 一步、兩步。葉祈帶著那張不變的笑臉,慢慢逼近。
「你當然也是很好的人,小汐。」葉祈的聲音開始產生回音,「但是……他們也需要我。」
蘇汐痛苦地瞇起眼睛,卻還是還不清眼前的人,葉祈的身後不知何時多出了幾道模糊的人影。 那些黑影與葉祈的身形不斷閃爍、交疊、錯位,就像是一台訊號不良的舊電視機,發出令人牙酸的雜訊聲。
「葉祈也好,夏熙也好,江宇誠也好……你什麼都控制不了的。」
其中一道黑影吞噬了葉祈,越長越高,最終拔高成了一個修長挺拔的成年男性輪廓。 男人的臉和葉祈一模一樣,但五官更加成熟、冷峻,身上還穿著《無主之犬》裡,白園專屬的白色研究員制服。
蘇汐發不出聲音,甚至不敢眨眼,他又往後退了一大步。 卻撞上了一堵堅硬的胸膛。
「為什麼還要去想那些會離開你的人呢?」 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轉頭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和夏熙一模一樣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笑容,只有冰冷的威壓和質疑,他身上還穿著破損的近戰戰術套裝。
那是旭。
「放開我……」 蘇汐拼命想甩開兩人的手,卻使不出一絲力氣。他大口喘著氣,卻像溺水般吸不到半點空氣。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讓他瞬間如墜冰窖,連靈魂都在顫抖。
「不愧是我的孩子。」 蘇汐不可能會聽錯。是她。
「你的想法沒有錯,畢竟你只是在關心他,對吧?」 那人的聲音不可能這麼溫柔,這一定是騙人的。
「你和我是一樣的,不必反抗自己的本能。」 眼前的人影緩緩捧起蘇汐的臉,強迫他與自己對視。那雙眼睛和他一模一樣,卻又透著令人窒息的熟悉感。
一陣劇烈的頭痛如海嘯般襲來,他想抱住頭閃躲,卻根本不知道那撕裂般的疼痛究竟來自何方。幻影、回憶、現實交織在一起,將他的理智徹底碾碎。
「蘇汐——蘇汐?」
別叫了……不管是誰都好,放過我吧。 我已經累了。
「蘇汐!」
所以說,我已經——
「蘇汐!醒醒!」
蘇汐艱難地睜開雙眼,視野糊成一片,黏膩的汗讓他想倒頭就睡。
在這狹小的寢室裡,他不可能認錯眼前那道模糊的輪廓。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倉惶地一把抓住那隻靠近的手。
「蘇汐,你怎麼了?」即使看不清楚表情,蘇汐也能聽出葉祈語氣裡的困惑與一絲錯愕,「你看起來不太好。」
「你……為什麼在這裡?」蘇汐用力晃了晃腦袋,卻甩不開腦海深處那針扎般的頭痛,只能勉強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我是你的室友,不在這裡我要住哪?」葉祈的語氣放慢了些,卻帶著少見的僵硬,「你可以先放手嗎?有點痛……」
話還沒說完,寢室的門「砰」地一聲被推開。夏熙背著書包,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
「怎麼了?」夏熙連門都顧不上關,直接三步併作兩步地衝了過來,緊張地對著蘇汐左看右看。
「不知道,你先去拿溫度計。」葉祈冷靜地指示。
夏熙正轉身打算去翻抽屜,手臂卻被猛地拉住了。 「汐?」
蘇汐鬆開了葉祈的手,轉而用雙手死死扣住夏熙的肩膀,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對不起……」蘇汐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帶著高燒卸下防備後的脆弱。他緩緩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夏熙的胸口上,「我沒有討厭你去社團……我只是……不喜歡被拍照。」
隔著薄薄的布料,對面的心跳聲快得有些吵鬧,但此刻的蘇汐卻覺得無比溫暖。
「我擺不出好看的表情,也沒辦法好好看鏡頭。」他咬著乾裂的嘴唇,只是不斷地低語,「我以後不會管你,我很抱歉……」
他的懺悔還未說完,後腦勺突然被一隻手輕輕托住,強迫他往後一仰。接著,一隻微涼的手背貼上了他的額頭,那舒適的溫度讓蘇汐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果然發燒了。把他丟去床上躺好。」葉祈指了指床,語氣不容置疑。
被這句話驚醒的夏熙這才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卻又極其小心地把蘇汐扶回床上,替他蓋好被子。
「就這樣讓他躺著,我去拿退燒藥。」說完,葉祈轉身就走。
看著蘇汐燒得通紅的臉頰,夏熙的心情瞬間盪到了谷底。明明剛才在攝影社還信誓旦旦地說要回來和好,但現在這場景完全把他想好的說詞擊碎了,他根本沒辦法責備這傢伙半句。
「所以呢?你現在打算跟我說說了嗎?你們兩個到底怎麼了?」
走到門口的葉祈突然停下腳步。那冰冷且充滿壓迫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讓夏熙猛地打了個寒顫。
那語氣勾起了夏熙不少慘痛的回憶。如果可以的話,他不想回憶起之前惹他生氣的後果,但他現在也不想轉頭面對葉祈的視線。
漫漫長夜悄然過去。 清晨的鳥鳴聲順著半掩的窗戶飄了進來,喚醒了沉睡中的人。
蘇汐不自覺地睜開眼睛,他已經忘記自己昨晚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了。但那種彷彿要將腦袋撕裂的劇痛已經完全消失,大腦雖然有些放空,卻感到前所未有的清爽。
他撐著床沿緩緩坐起身,有些迷茫地左右張望。
「醒了?要喝水嗎?」 夏熙剛好從浴室探出一顆頭,看到他坐起來,立刻小跑步地晃了過來,順手遞上桌邊溫熱的水杯。
「不……還是謝了。」蘇汐原本下意識想拒絕,但喉嚨的乾渴讓他頓了頓,還是僵硬地接過水杯,一口氣喝了個乾淨。
「我都沒發現你身體不舒服,抱歉啊。」夏熙乾巴巴地開口,語氣裡滿是自責。他把手心因為緊張而冒出的汗往褲子上一抹,隨後揚起一抹釋然的微笑,輕快地搭上蘇汐的肩膀,
「既然昨晚我們都互相道歉過了,那就和好吧!雖然……我也快忘了我們一開始到底在吵什麼了。」
他揉了揉蘇汐的頭髮:「你這個體虛的傢伙,昨天真的把我嚇死了啦。」
「嗯。」蘇汐輕輕應了一聲,隨即環顧四周,「話說回來,葉祈去哪了?」
「哈哈……他一早就出門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夏熙心虛地移開視線,笑得有些勉強。
總不能跟蘇汐說昨天半夜他被葉祈嚴厲審問了半小時,還被威脅「如果明天早上你們沒和好,我就不回這個寢室」吧? 夏熙在心裡默默流下兩行熱淚。
看著夏熙那副心虛又詭異的反應,蘇汐哪裡猜不到發生了什麼。他眼底閃過一絲無奈,隨即忍不住鬆開了緊繃的嘴角,低聲笑了出來。
「好啦,走吧。」 蘇汐套上薄外套,主動拉起夏熙的手腕,走向寢室大門。
「反正以他的性格,現在一定正躲在門外偷聽。我們一起去吃早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