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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店裡的太陽男孩》第七章:Enzo的到來
那之後的日子有一種奇異的穩定感。Luca 每天推開那扇門,接過咖啡,坐在沙發上讀書。Théo 在書架間穿梭、哼歌、跟老熟客聊天。他們之間不需要太多對話,那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語言。

Luca 幾乎要以為,事情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然後 Enzo 來了。沒有預告。

Luca 推開租屋處的門,看到哥哥坐在椅子上翻著他的書。Enzo 身上帶著那種洗不掉的、屬於北非戰地或邊境的煙塵氣息。他比兩年前更沉默,右邊眉尾那道疤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有些冷峻。

「瘦了。」Enzo 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力道很重,像是一種確認。

Enzo 住了五天。這五天裡,他沒有問任何關於論文或生活的問題。他只是沉默地佔據了沙發,沉默地煮著記憶中媽媽的味道,沉默地觀察著 Luca。

第三天晚上,Enzo 站在廚房裡攪拌一鍋番茄醬汁,背對著 Luca 說了一句:「你衣櫃打開了。」

Luca 正在桌前寫筆記,筆尖頓了一下。「嗯。」

「以前你連旅館的衣櫃都不碰。」

Enzo 沒有轉身,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但 Luca 知道,他哥哥從來不說廢話。
第五天傍晚,Enzo 提議去散步。Luca 沒多想,卻在經過那條巷子時,腳步不由自主地滯了一下。

「進去看看?」Enzo 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那扇深綠色的門。
推開門時,Théo 正埋頭整理書架。看到 Luca 時,他的眼睛像往常一樣亮起,卻在看到 Enzo 的瞬間冷靜了下來。

「這是我哥,Enzo。」Luca 介紹道。

那是一場微妙的對峙。Enzo 的氣場沉穩而凌厲,而 Théo 則像一隻受驚卻又充滿好奇的貓。Théo 試圖用他的熱情打破僵局,他找出了那本關於壕溝戰的冷門書,滔滔不絕地講著戰爭的愚蠢。

Enzo 一直安靜地聽著,眼神偶爾在 Théo 的笑臉與 Luca 僵硬的背影之間移動。

「我要買這本。」Enzo 說。

Théo 高興地包書時,Luca 坐在窗邊,手裡握著那杯熟悉的咖啡。他不敢抬頭,因為他感覺到 Enzo 的視線正精準地剖開他的偽裝。

離開書店後,兩人在石板路上走了很久。Enzo 忽然開口:

「他的咖啡有兩種甜度。給我的那杯,跟他泡給你的那杯,糖的分量不一樣。」

Luca 握緊了口袋裡的手,沒有接話。

「那個男孩,」Enzo 輕聲說,「笑起來很乾淨。但他看你沒在看他的時候,眼神很重。」

Luca 想起列維納斯寫過的一句話——Dès que le visage de l'autre apparaît, il m'oblige.——當他者的面容出現,我便無法迴避。他在課堂上分析過這句話無數次,那時它只是倫理學的抽象命題。

但 Enzo 剛才說的話讓他意識到一件更可怕的事:列維納斯說的是「無法迴避」,是被動的、是義務。而他對 Théo 的臉——那張總是在笑、總是在他不注意的時候變得沉重的臉——他的反應不是「無法迴避」。是想要靠近。是主動的、貪婪的、完全不符合任何倫理框架的渴望。列維納斯沒有教過他這個。

Luca 想說些什麼來反駁,但 Enzo 的話就像他修梯子時旋進去的螺絲——精準、沉穩,一旦鎖上就拔不出來。

隔天車站月台,火車進站的轟鳴聲中,Enzo 揉亂了 Luca 的頭髮,塞給他一張紙條:
「那杯咖啡的甜度,他記得比你自己還清楚。有些東西,想清楚就去拿。」

Luca 站在月台上,看著火車把 Enzo 吞沒。他低頭看那張紙條,字跡潦草得像戰場上的速記。他想起 Théo 的紙條——圓滾滾的、溫柔的、總是帶著一股肉桂味。兩種完全不同的筆跡,卻在說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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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zo 走後,Luca 開始了長達一週的「逃亡」。

第一天,他告訴自己論文進度落後;第二天,他推說天氣太冷。到了第五天,他乾脆繞了一條最遠的路回家,刻意避開書店那條巷子。

他在逃那三秒鐘,他也在逃避那個甜度。

那天梯子晃動時,Théo 靠在他懷裡的溫度。那是他二十八年的人生裡,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秩序」被另一個人的呼吸徹底攪亂。他不是沒有想過這件事。

在那些漫長的哲學閱讀裡,他讀過無數關於「他者」的論述,關於一個人如何被另一個人的存在所改變。但理論是安全的,理論不會在你耳邊呼吸,不會用沾著木屑的指尖碰你的臉。

「留下太多痕跡的東西,最後都會變成傷口。」Luca 這樣告訴自己。

但他繞路時,卻在另一個街角撞見了 Théo。

Théo 站在那裡,圍了一條深灰色的圍巾,鼻尖凍得發紅。他顯然已經等了很久——鞋尖旁邊的落葉被踩碎了一小片,那是反覆踱步留下的痕跡。

「你在躲我。」Théo 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沒有⋯⋯」

「你在躲我,因為那天的事。」

風很大,Théo 的頭髮亂了,他沒有去理。他只是看著 Luca,眼神裡有一種近乎透明的哀傷:
「我不逼你。但我只想讓你知道,你不來的這幾天,我每天都幫你準備了咖啡。甜度我調了好幾次,我不確定你喜歡哪一種,最後選了一個中間值。」

他停頓了一下,自嘲地笑了一下:

「每天打烊的時候,我都把那杯咖啡倒掉。然後第二天,再泡一杯新的。」

Luca 的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攫住,疼得發麻。

「書店還是在那裡,咖啡也還是在那裡。你想來的時候就來,不想來的話⋯⋯也沒關係。」

Théo 轉身走了,背影在深藍色的夜色中顯得有些單薄。

Luca 站在冷風裡,口袋裡捏著兩張紙條:一張是 Théo 抄的詩,一張是哥哥潦草的叮囑。

他回到家,沒有開燈。他站在黑暗中,看著衣櫃裡那件掛起來的大衣,在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裡投下一道靜默的影子。

「也沒關係」這四個字,在黑暗中比任何指責都沉重。他知道,如果他再不推開那扇門,那杯咖啡就真的會永遠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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