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lex Y. Grey
以前克莉絲汀不敢想像,明知不能徹底切除的腫瘤,還有人願意手術。她以為這是不顧生活品質、只管能活多久的過度醫療的陋習。如今身臨其境,想法也變了。畢竟,放療和藥物只能維持一時,腫瘤仍在進展。手術好的話,幾乎切除全部腫瘤,以後放療、藥物輔助,生活品質會提高;婷婷說的再活五六年就成為可能。壞的話,各種腦功能損害,因為目前的身體狀況,短時間死亡,不算受了太多苦。和婷婷、伊萬商量之後,克莉絲汀傾向手術。見過主刀醫生,是個大個子白人男子,說話透著自信。克莉絲汀打量醫生,想像自己躺在手術台上,他的手會不會抖,不管是因為喝過酒、沒睡好覺,還是別的原因。她覺得這位名叫布朗的醫生肌肉發達,手術肯定不賴,像大機床能做精細活。婷婷有疑慮,但不願多說。兩個人都笑,憑醫生的體型、舉止猜測手術能否成功,病人真是可憐。「難怪有人臨期皈依基督教。」克莉絲汀又說,「我還是信科學。只求布朗醫生是個完美主義者,手術不完美隨機戳幾刀——加大布朗運動的幅度。我不怪他。」
手術前,婷婷問克莉絲汀有什麼願望,比如去哪兒遊玩。話出口了感覺像她要被執行死刑。
「冬天了,」克莉絲汀說,「去北海道泡溫泉!」
「得坐十幾個小時的飛機,能行嗎?」伊萬問。
「或者去瑞士的山上,輪椅下面綁滑雪板,我也滑雪!」
婷婷和伊萬都不說話。一會兒克莉絲汀又說:「婷婷你答應我一件事,比去哪兒玩都有趣。」
「什麼事?」
克莉絲汀叫伊萬離開房間,然後說:
「手術之後我進 ICU。你和伊萬兩個就輕鬆了。你知道我最好奇什麼嗎?」
你進了 ICU,婷婷心想,我們兩個怎麼可能輕鬆?她說:
「我可以不知道嗎?」
「不,我一定要跟你說。我如果活過來,大腦沒受損,最好奇的就是,我半死不活的那兩天,你跟伊萬上過床嗎?」
「我不會的。我去 ICU 陪你。」
「你去 ICU 做什麼,不如回公寓。孤男寡女,度過一個又一個夜晚。我又在 ICU,沒有撞上的可能。而且睡了也沒有證據,不睡也不能減輕我的疑心——如果我醒來還有這種腦功能的話。那麼你和伊萬是睡還是不睡呢?」
「照你說的,我和伊萬既睡了,又沒睡。」
「對,你們像薛丁格的貓。」
「拜託了,克莉絲汀。看我灰頭土臉的樣子,哪有心情做愛,不管是在哪兒。」
「你沒心情?」
「當然。」
「可是伊萬呢?伊萬一直愛慕你。這段時間你天天出現在他眼前,他卻因為我碰都不敢碰你。他又是尊重女人的紳士,除非你願意,絕不會用強。當公寓裡只剩你們兩人,他這個高壓鍋會做什麼?你一定要告訴我。」
「所以你要我答應,跟伊萬單獨相處?」
「是的。」
「著裝、動作、言辭,一切照舊?」
「是的。不刻意引誘,也不刻意拒絕。」
「只為測試他?」
「不是說我好奇嗎,你難道不?」克莉絲汀嘟囔道。
誰能抹殺好奇心,哪怕再頑劣,如果它能驅使那人衝破手術台、ICU 的各種困境,重新活過來。望著克莉絲汀蒼白的臉,婷婷嘆息說:
「好吧,只要你有勇氣接受測試的結果。」
「你怕我不能接受結果?」克莉絲汀聲音尖刻,臉頰的肌肉收緊,睜大的眼裡現出一個誰也不怕、讓婷婷既恨又愛的神情。
「我醒來,你告訴我?」
「如實稟告。」
「絕不隱瞞?」
「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