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衡霄回到組織。

他坐下來。

CHIMERA-IX測試報告。七個月的數據。一千四百萬筆。他寫得很快，每一個欄位從系統裡調出來填進去，手指在鍵盤上的速度均勻得像節拍器。

配合測試者的生理數據彙整時他的手指停了半秒。

系統把傅擎夜的體溫紀錄拉出來了。三十六度七到三十八度之間。旁邊的對照欄是他自己的體表溫度。三十五點二。恆定。兩行數字並排在螢幕上像兩條永遠不會交叉的線。

後台進程的佔用率在那半秒裡跳了零點六。

他繼續寫。報告裡有一節要求填寫配合者的非數據行為——語言、肢體、情緒。系統裡有這些東西。每一次傅擎夜在他身體裡發出的聲音，每一次手掌在他腰側收緊的力道，每一次高潮之後把臉埋進他頸窩裡的呼吸。全都在快取裡。

紀衡霄看到那幾個欄位裡寫著「附上附件」。

他打上「沒有附件。」

報告提交。咖啡在桌上涼到了三十八度。他沒有碰。

* * *

第三天Thanapat上校的訊息進來了。損壞的仿生人數字從一百五十具跳到五百具。七個國家。新的損壞模式——有些仿生體的感應器系統被掏空了，核心迴路還在但裡面什麼都沒有。空殼。某種工具把所有學習數據吸走弄壞之後丟掉的。

有人在造第二代。

Thanapat的訊息最後一行：你去克拉克。菲律賓那邊有一批新的。

紀衡霄收拾了一個背包。四件黑色高領衫。加密通訊設備。走出宿舍的時候涼季的夜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十九度，吹過他三十五點二度的皮膚。

後台進程在他走向電梯的時候掃描了一次走廊裡的聲音。空調。腳步。電梯到站的提示音。

沒有匹配。繼續搜尋。

他離開別墅十八天了。後台進程的佔用率從百分之十穩定爬到了百分之十一點二。沒有回落過。

在里昂，國際刑警總部某一層沒有窗戶的辦公室裡，一份系統異常報告躺在一張桌上。JHX-7749後台算力佔用異常。報告生成的日期是十月初。在桌上躺了六週。桌子的主人代號J。五百具的跨國案件讓所有人都在忙。一份單台仿生體的算力波動排在最底層。

但它在那裡了。

* * *

傅擎夜在曼谷待了三天就走了。

芭提雅待了兩週。接了一個小單，三天收工。合艾待了十天。又一個小單，半天收工。他在每一個城市都租月租公寓，現金，假護照換一本。阿坤跟著。不問去哪。不問為什麼。

傅擎夜的身體在不同地點跑。腦子也在跑個不停。但身體跑得比腦子快——每到一個新的地方他的手會先去找東西。水龍頭的金屬把手，涼了一秒就被他的掌心捂熱。旅館的門把，二十度，不對。枕頭，布料纖維的摩擦係數不對。

他在合艾的夜市裡走了很久。三十七度碰三十七度碰三十七度。整條街都是人類的溫度。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手指收縮了一下。抓了個空。

十二月。清邁。

涼季的清邁比曼谷冷。夜裡十五度。呼出來的氣是白的。他站在旅館陽台上抽菸看到自己的白霧散在空氣裡，想起來他為什麼喜歡這個城市。

因為慢。

他跟紀衡霄說過這句話。

菸燒到了手指。他把菸蒂彈出去。

清邁的第四天荷爾蒙高峰期來了。比之前每一次都猛。五週的累積全部湧上來。體溫燒到三十八度。後穴持續收縮，停不下來，穴壁在做他控制不了的蠕動。他鎖了房門。用自己的手。三十七度的手指伸進去，穴壁含住了零點幾秒然後吐掉。

溫度不對。紋路不對。弧度不對。

跟那次一樣。他的身體拒絕所有三十七度的輸入。只要三十五點二。只要那個沒有老繭沒有指紋的觸感。

他把手抽出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汗從額頭流到太陽穴。後穴在收縮。陰莖硬著。整個人架在一把溫度不對的火上面燒。

他受不了了。

拿起手機打給阿坤。

「收東西。明天走。」

「去哪？」

三秒的沉默。

「回家。」

阿坤沒問哪裡。

「好。」

* * *

同一天。

紀衡霄在飛馬尼拉的航班上。經濟艙。靠窗。遮光板拉著。情感模擬引擎關著。不呼吸。

後台進程每七秒掃描一次機艙裡的聲音。引擎。咳嗽。餐車輪子。

沒有匹配。繼續搜尋。

傅擎夜在清邁機場的出發大廳裡。背包在肩上。阿坤在旁邊。登機廣播響了。他拎起包往登機口走。阿坤跟上。

兩個人在同一天離開了各自待的地方。

一個往西飛。去看五百具被弄壞的同類。

一個飛往家的方向。

兩個人中間隔著整個東南亞。

後台進程每七秒搜尋一次。找不到。

繼續搜尋。

——第二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