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訊畫面裡。
那位離職職員沉默了很久。
久到客廳裡沒有人開口。
只有牆上的時鐘發出細微聲響。
一下一下。
像是在計算著某個被埋藏許久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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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著手中的照片。
指尖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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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些年。」
她輕聲說。
「我一直在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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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打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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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悔當時沒有多做一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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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苦笑了一下。
眼裡帶著明顯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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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只是普通職員。」
「很多事情接觸不到。」
「有些規定我也改變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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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一天。」
「我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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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呼吸微微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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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
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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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記得那本深藍色筆記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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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頭。
卻又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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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記得內容。
卻記得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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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輕聲說:
「那段時間。」
「妳幾乎每天都會寫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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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是在房間裡。」
「有時候是在樓梯間。」
「有時候坐在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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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之後。」
「妳總是把筆記本抱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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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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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保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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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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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腦海裡。
忽然閃過一個模糊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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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劃過紙張。
一頁又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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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真的寫了很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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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繼續說:
「後來有一天。」
「妳忽然很慌張地跑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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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
像是在努力回憶當時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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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一直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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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到連話都說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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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抓著我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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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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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筆記本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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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指尖猛地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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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焦急和恐懼。
彷彿隔著記憶重新傳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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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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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妳找了很久。」
「房間。」
「活動室。」
「樓梯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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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找的地方都找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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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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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安靜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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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時。
女人忽然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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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
「我看見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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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微微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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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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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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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
「我去送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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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那間辦公室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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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慢慢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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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有人從裡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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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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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
又是那間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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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低聲說:
「當時我沒有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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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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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那個人手裡拿著一本深藍色的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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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瞬間陷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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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捂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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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神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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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荺則慢慢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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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確定?」
爸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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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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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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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妳的筆記本很好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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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右下角貼著一張小兔子貼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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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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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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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從箱子裡找到的那個兔子吊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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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
我的胸口忽然狠狠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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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什麼東西即將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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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繼續說:
「我當時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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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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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只說是要整理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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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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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晚上。」
「妳哭著告訴我筆記本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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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苦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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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其實就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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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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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再次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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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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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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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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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眼眶有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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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沒有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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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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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
像是終於下定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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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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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曾經寫下過一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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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呼吸慢慢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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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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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著我。
神情異常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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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看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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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次妳翻開筆記本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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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小心看見其中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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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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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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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寫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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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害怕進那間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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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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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裡某扇門像是被狠狠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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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
桌子。
抽屜。
深藍色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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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種熟悉到令人窒息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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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捂住額頭。
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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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歆!」
安荺立刻扶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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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一次。
那些畫面沒有立刻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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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越來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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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看見自己抱著筆記本站在走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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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自己猶豫著。
害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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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
那扇辦公室的門慢慢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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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站在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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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
畫面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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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睜開眼。
全身都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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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女人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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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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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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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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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此時此刻。
我的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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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要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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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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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本深藍色筆記本裡。
究竟寫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