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08:10。】
【當前人數:45。】
清晨的霧氣並沒有因為日出而散去,反而像是某種灰白色的固體,沉重地凝固在商場破損的櫥窗外。
超市據點內,空氣裡那股化學洗潔精與薄荷膏的刺鼻氣味已經幾近揮發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舊的、屬於人體多日未清洗的酸腐汗氣。這股氣味在狹小的臨時辦公室裡發酵,讓原本就緊繃的氛圍顯得更加黏稠。
裴晞坐在行軍床邊緣,單手拉開背包的側層。
她的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雜音。在過去的十四個小時裡,右上角的人數再度無聲地更新。清洗的節奏在黑夜裡從未停歇,而每一次數字的變動,都意味著這個位面裡有某些痕跡被徹底抹去。
林澈平躺在另一張床上,右手臂上的厚紗布依舊包裹得嚴嚴實實。少年的臉色比昨天要好了一些,阿莫西林精準地壓制住了突發的高燒,此時他正閉著眼,發出均勻而略顯虛弱的呼吸聲。
周烈坐在收銀台後的鐵椅上,那根尖銳的角鐵就架在他的雙膝上。他正用一塊乾裂的磨刀石,一下下、極其緩慢地擦拭著鐵件前端的鋒刃,暗沉的鐵屑隨著他的動作索索滑落。
而在據點最深處的角落裡,羅建民夫妻正蜷縮在毛毯底下。
這對中年夫妻一整夜都沒有睡好。每當商場外牆傳來一聲夜風吹過鐵皮的骨碌碌摩擦聲,何芳的身體就會神經質地抖動一下,隨後便是羅建民沉重、帶著黏稠鼻音的喘息。
恐懼在他們眼底結成了一層赤紅的血絲,而這種恐懼,在面對裴晞與周烈那套冷硬的定量配額時,正在悄無聲息地轉化為某種焦灼的絕望。
「建民,何女士,清點人數了。」
秦泊舟溫和、平穩的聲音此時在辦公室門口響起。
他依然穿著那件灰色的休閒西裝,金絲邊眼鏡一絲不苟地架在鼻樑上。他的手裡提著那個消過毒的醫用急救箱,走到林澈床邊,先是伸出兩根手指,極其輕柔地搭在少年的頸動脈上,隨後一邊看著手錶,一邊對著剛睜開眼的林澈露出一抹撫慰的微笑。
「脈搏每分鐘七十二次,呼吸頻率平穩。」秦泊舟將林澈的制服袖口拉好,轉過頭看向周烈和裴晞,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欣慰,「林澈這孩子的免疫力很強,在心理學上,個體對創傷的適應速度,往往取決於他對團隊的信任程度。裴小姐白天的加壓止血,確實起到了關鍵的作用。」
他的話語聽不出任何破綻,一如既往地符合他災難心理醫師的溫和外皮。
周烈停下手裡的磨刀石,鷹一樣的視線在秦泊舟身上掃了一圈,隨後沉聲開口:「今天白天的搜集路線,老子準備把範圍擴大到西邊的綜合市場。藥房那邊能拿的都拿得差不多了,我們需要新鮮的肉類罐頭和高熱量糖分。林澈受了傷,光靠半包餅乾撐不住。」
「綜合市場的結構比超市更複雜,」秦泊舟推了推眼鏡,鏡片在暗淡的微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光芒,他轉向羅建民夫妻,聲音輕柔,「建民,何女士,昨晚你們休息得怎麼樣?如果白天的搜集需要人手,你們的身體狀況還可以承受嗎?」
羅建民猛地抬起頭,雙手死死抱著那大半瓶純淨水,凹陷的眼眶裡盛滿了抗拒:「秦、秦醫師……我們不去。外面的霧這麼大,萬一撞上那些畜生,我們根本跑不動。就在據點守著,我們幫忙看著林澈……」
「對啊,周烈,我們就在據點封窗戶。」何芳也急忙附和,聲音尖銳而心虛,眼睛甚至不敢去對上裴晞那雙清冷的眼睛,「那個裴小姐不是說了嗎?只要氣味隔絕帶做好了,這裡就是安全的……」
周烈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剛想發作,裴晞卻在此時緩緩站了起來。
她將衝鋒衣的領口拉高,右手探入口袋,指尖抵住多功能剪刀的鋼製尾端。她沒有理會羅建民夫妻的軟弱,也沒有去看秦泊舟那副完美的明理面孔。
「留在據點的人,今天飲水配額下調至兩百毫升。要更多,就一起出去拿。」裴晞看著羅建民,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在下達一份冷硬的急救指令。
羅建民的身體震了震,死死盯著裴晞那雙沒有絲毫情緒起伏的眼睛,到嘴邊的咒罵生生被那股刺骨的狠勁給凍了回去。何芳有些驚恐地往秦泊舟身後縮了縮,再也不敢多說半個字。
「聽她的。」周烈角鐵一橫,拍了拍林澈的肩膀,「小澈,看好鐵鎖。老子白天回來要是看到少了一滴水,你知道後果。」
林澈硬撐著坐直身體,少年的校服死結拉得很低,眼神裡帶著一抹對裴晞盲目的信任,用力點了點頭:「知道了,烈哥。」
出發的隊伍依舊是周烈、秦泊舟和裴晞三人。
在翻出二樓空中連廊的破碎缺口時,裴晞的動作極其輕巧。她的視線在商場外牆上一處爬滿枯藤的危牆上掠過,那裡隱藏著一枚昨晚被她標記過的監控鏡頭。此時,那枚鏡頭正發出極輕的「微……」鳴,隨著他們的落地而緩緩轉動。
裴晞沒有抬頭,右手不著痕跡地在內側口袋的防水筆記本上按了按。
【秦泊舟:五天深夜,員工休息室,半夜行動時間異常,疑似有隱藏光源。】
昨晚在頂樓記下的那一筆,此時正在她的大腦皮層裡反覆校正。秦泊舟的不自然已經越來越清晰,這個男人的衣領永遠乾淨,眼神深處永遠缺少對清洗規則的恐懼。他在試圖用溫和的話術分化這個據點,將羅建民夫妻推向最絕望的邊緣。
但他這麼做的目的,裴晞目前還缺少足夠的數據樣本去推導。
「裴小姐,走這邊吧。」
秦泊舟走在隊伍中間,他的急救箱背得很穩,伸手指向了西側一條相對開闊的次幹道。他的笑容溫和而體面,聲音在濃霧中飄散不出一公尺,「這條路的兩側都是廢棄的底商,視線雖然不如主幹道,但避開了昨晚發生過清洗的定點區域。在心理學上,避開已知創傷源,能有效降低個體的應激負荷。」
「聽你的。」周烈角鐵一橫,率先錯步閃進了次幹道的陰影裡。
裴晞沒有提出異議。她走在最後,清冷的眼睛在四周破敗的店鋪招牌上掃過。這是一場博弈,在沒有拿到能將這個醫生一擊致命的底牌前,保持沉默、收集細節,是前災難醫療志工最擅長的事情。
這次的搜集任務比預期耗費了更久的時間。次幹道的白日大霧雖然限制了喪屍的行動,卻也極大地增加了搜尋罐頭與白糖的難度。三人在便利商店與幾間底商之間反覆排查,等周烈終於將搜集到的牛肉罐頭和白糖死死塞進戰術背包時,時間已經臨近黃昏。
「物資夠那兩個老傢伙撐兩天了。走,回據點。」周烈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沉聲說道。
回程的路上,霧氣開始有了解凍的跡象,帶著灰霾的白日冷風順著連廊的缺口灌進商場,發出如同骨碌碌的摩擦聲。
然而,當周烈的作戰靴再次踩上二樓超市入口的水泥地面時,據點內迎來的,卻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木製儲物箱的大鐵鎖,被生生砸開了。
原本整齊碼放在收銀台上的幾盒消炎頭孢、真空包裝的葡萄糖液,以及大半水和藥品,此時全部消失不見。與此同時,角落裡那兩張發霉的毛毯也被一併帶走。
羅建民和何芳,不見了。
「操!」
周烈額角的青筋陡然暴起,前軍人暴烈的戾氣在一瞬間化作了實質的壓迫感。他一腳踹翻了身旁的一張塑料椅子,角鐵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一道刺眼的火星,「那兩個老傢伙!老子在外面拿命給他們找吃的,他們反手把藥和水全部捲走了?!」
林澈有些虛弱地坐在行軍床邊緣,少年的右手臂依然綁著厚實的紗布,臉色有些發白。他看著暴怒的周烈,指節死死攥著床單,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抹少年硬撐的自責:「烈哥……對不起。中午的時候,我發燒昏睡了過去。等我中途醒來的時候,羅叔叔和何阿姨已經砸開了箱子……他們是趁著我意識不清,還有商場的監控死角跑掉的……」
少年的手指摳進了床單的縫隙裡,高中生制服的衣角被他抓得變了形。
「秦醫師,你昨天和羅先生聊了什麼?」
裴晞的聲音在據點中央突兀地響起。
她的語氣很輕、很緩,清冷的眼睛直直地刺向正在檢查儲物箱缺口的秦泊舟。她的右手在口袋裡,指尖死死抵住多功能剪刀的鋼製尾端,整個人站在監控鏡頭的絕對死角裡,周身散發出一種刺骨的冷冽。
你在引動他們。
你知道的東西,比你說出口的更多。
昨天下午物資衝突時,秦泊舟故意引導羅建民夫妻對她的仇恨;昨晚午夜,這個醫生獨自站在頂樓西側;而今天出發前,他又是最了解這對夫妻恐慌心理的人。
這不是巧合。這個醫生在用最溫和的話術,將那對中年夫妻心中對死亡的恐懼,一點點催化成了最理智的背叛。
大廳裡的空氣在這一剎那徹底停滯。
周烈猛地轉過頭,鷹一樣的視線死死定在了秦泊舟身上,角鐵的尖端悄無聲息地下沉了三度。
秦泊舟站在木箱旁。他的灰色西裝依然整齊,金絲邊眼鏡後的瞳孔在對上裴晞的瞬間,微微瞇了瞇。他眼底極短地掠過了一點不自然,但那種完美的文明面具很快便被他重新穿了回來。
面對裴晞的質問,他沒有流露出絲毫慌張,也沒有承認任何惡意。
「我沒有替他做決定,只是幫他整理恐懼,讓他知道自己仍然擁有選擇。」
秦泊舟緩慢地站直身體,迎著周烈那雙歷經生死的眼睛,語氣依舊平穩、斯文,像是在宣讀一份最嚴謹的心理評估報告,「昨天物資分配之後,建民的精神狀態已經達到了臨界值。恐懼會讓人尋找自認更安全的地方,我只是告訴他,西區的建築密度較低,也許會有更安靜的躲藏點。身為成年人,他們有權利選擇自己的求生路徑。」
他把這對夫妻的盜竊與逃亡,歸結為個體意志的合法選擇。
裴晞沒有理會他的試探。她沒有公開針對他,也沒有拔出剪刀。她只是站在超市入口的陰影裡,外面的白日正逐漸沉入黑夜,而在這間陰暗的辦公室裡,她看著秦泊舟大拇指隔著衣袖、再次有規律地摩挲右手腕內側的細微動作。
「周烈,別追了。」
裴晞冷冷地開口,打斷了提著角鐵準備衝出連廊的寸頭男人。她的衝鋒衣領口拉高,聲音克制、精準,不帶任何情緒波動。
「現在是下午五點二十,距離日落還有十分鐘。西區的霧比這裡重三倍。」
她一邊說,一邊將自己的背包甩在收銀台上,從裡面抽出了白天藏在最底層的乾淨繃帶。
「現在不搬物資重新堵門,等集群上來,誰都走不了。誰破壞規則,誰就承擔規則的後果。下一次,不會再有人替他們補上缺口。」
她的理智,冷酷得像是一台沒有溫度的精準機器。
周烈腳步一頓,看著裴晞那雙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眼睛,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終究是沒有衝出去。他知道這丫頭說的是事實,現在追出去,除了把自己暴露給夜間的屍群外,沒有任何意義。那兩個人自己選了死路。
叮——
就在三人轉身開始搬運重物、重新焊死超市大門的剎那。
大廳最中央的虛擬螢幕無聲地彈起。
沒有死亡通知,沒有慘叫的音效。只見在【當前人數:45】的下方,那兩個原本代表著羅建民與何芳的編號,在這一秒同時亮起了一層刺眼的灰色。
隨後,那兩個字元被系統從面板上生生抹去。
人數,在黑夜的最深處,再次更新。
【當前人數:43。】
外面的次幹道上,隱隱傳來了兩聲被濃霧吞沒的重物落地聲,隨後便被更密集的夜間低吼徹底覆蓋。
裴晞站在超市二樓的鐵窗前。她把手裡那卷乾淨的繃帶捏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注意到秦泊舟的視線在林澈厚厚的紗布上停了片刻,隨後又看見他大拇指隔著衣袖摩挲右手腕。
她沒有說話,只把這個動作和林澈的傷一起記進心裡。
她緩緩拉下衝鋒衣的袖口,將那本防水筆記本死死地隱藏在衣服底下。在第六天紀錄的下方,她用水性筆精準地寫下了一行字:
【羅建民、何芳。第六天離隊。17:30,字元消失。秦泊舟:指引者。】
這裡不像訓練,更像一套正在逼人自我淘汰的篩選機制。
她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沒有絲毫動搖,反而燃起了一種野獸般、記仇的狠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