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核心區的廢棄辦公樓在黑暗中像是一座巨大的鋼筋墓碑,黏稠而沉重的灰色毒霧在樓層間緩慢漂浮。
辦公樓五樓的一間無窗檔案室內,死寂得只能聽見粗重而顫抖的喘息聲。
裴晞整個人縮在兩排生鏽鐵櫃的夾縫中,雙腿緊緊屈起,將自己縮減到最小的體積。她的身體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暴烈調整——高燒的熱流此時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極端冰冷。
她的衣服早已被冷汗和泥水浸透,黏在皮膚上。在她的感知中,每一根末梢神經都像是被生生凍結,隨後又被尖銳的鋼針反覆扎刺。她的嘴唇凍得發紫,鼻腔內乾涸的血痂因為劇烈的寒戰而再次崩裂,滲出絲絲寒涼的血水。
這是她的身體被迫適應高污染區後,所付出的極限代價。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是在吞嚥冰碎,但隨之而來的,是她原本乾涸、受損的肺部,開始在低氧且充斥硫磺味的空氣中,以一種畸形而高效的頻率運轉起來。
痛苦是真實的,但活下去的籌碼也是真實的。
外面的撞擊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秦泊舟調動的追獵型集群在半小時前失去了她的蹤跡。那些怪物雖然對血腥味極其敏銳,但在這棟坍塌了大半、氣流紊亂的辦公樓裡,裴晞利用破碎的化工藥劑瓶強行掩蓋了自己的氣味。
此時的她,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劇烈的虛弱感如潮水般一波波將她的意識往黑暗中拖拽。
「……不能睡。」
裴晞狠狠咬在自己的舌尖上,微弱的痛覺與腥甜讓她的眼眸恢復了一瞬的清明。她用那隻凍得失去知覺的手,隔著厚實的戰術長褲,死死按住口袋裡的那張學生證和數據儲存器。
林澈的最後一句話還在耳邊迴響。周烈斷氣時的體溫彷彿還殘留在指尖。
如果在這裡睡過去,她就只會成為系統回收清單上的一串冰冷數字。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再次陷入模糊的臨界點時,一直毫無動靜的系統介面突然毫無預警地劇烈閃爍起來。
原本泛著冰冷螢光的透明螢幕,此時大面積地湧出暗淡的雪花訊號。那些雜訊像是受到了某種極其強烈的外部干擾,發出令人牙酸的嗞嗞聲。
裴晞的眼神陡然一沉,死死盯著螢幕的變化。
雪花訊號瘋狂跳動,在透明螢幕的邊緣,幾行殘缺不全的底層程式碼一閃而過。緊接著,一陣極其微弱、混雜著刺耳雜訊的聲音,突兀地在她的腦海中響起。
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別睡。』
那聲音虛弱得像是從極遙遠的維度穿透重重空間壁壘而來,帶著沙啞的磨礪感,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與克制。
『妳……快到了。』
雜訊在這一瞬間攀升到了頂峰,隨後,螢幕上的雪花訊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去,再度恢復成先前那副毫無波動的冰冷螢光。
檔案室內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裴晞的瞳孔在黑暗中劇烈收縮,心跳在這一瞬間漏了半拍。
「你是誰?」
她沒有用大腦思考,火燒般的喉嚨裡下意識地擠出了這三個字。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檔案室裡激起微弱的回音,沙啞而尖銳。
沒有回應。
系統螢幕安靜地懸浮在半空中,右上角的人數依舊停留在【2】。剛才那短短的四個字,就像是高燒引發的瀕死幻覺,找不到任何存在過的痕跡。
但裴晞很清楚,那不是幻覺。
那種語氣,那種穿透系統底層、帶著強烈代價的干擾方式,與第六天指引她走左邊巷道的亂碼、昨夜突然彈開的閘門電子鎖,出自同一個源頭。
一直以來,在這個將他們當成牲口般屠宰的殘酷規則深處,有一個人,一直在看著她。
那個人在等她。
裴晞死死盯著系統螢幕。她的呼吸依舊沉重,但原本將她淹沒的冰冷與虛弱,在此刻卻被一種近乎狂暴的意志生生撕裂。
希望不再只是抽象的「活下去」。
它在這一刻,具象化成了一個清晰的目標——她要走到這套規則的核心,她要親手撕開這層黑幕,去見到那個聲音的主人。
「不管你是誰……」
裴晞用牙齒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滲出鮮血。她撐著身側生鏽的鐵櫃,任由尖銳的鐵皮刺破她掌心的皮膚。劇烈的疼痛像是一記清醒劑,讓她那具近乎報廢的身體,重新壓榨出了新一輪的力氣。
她扶著鐵櫃,一寸一寸、極其艱難卻無比堅定地站了起來。
黑暗中,她的眼神冷硬得像是一柄出鞘的鋼刀。
「你最好還在看。」
她沒有等待更多的提示,也沒有期盼那個聲音會再次響起。前災難醫療志工的專業與狠勁,在這一刻全面復甦。
裴晞坐回地上,藉著微弱的螢光,開始清理自己身上的傷口。她用隨身攜帶的最後一小瓶乾淨飲用水清洗了左臂上崩裂的裂口,新生的肉芽正在寒戰中緩慢交錯。她沒有發出一聲悶哼,動作精準而迅速。
重新配置物資、檢查消防斧的斧刃、將林澈的學生證妥善收好。
她不需要任何人來救。那個聲音給了她方向,而接下來的路,她會自己用斧頭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