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的下午,數據塔底部的光線逐漸被一層不詳的淡藍色螢光所取代。
巨大的地下維修通道內,空氣乾燥、炙熱,金屬管線交錯延伸,發出沉悶而規律的低頻嗡鳴。
裴晞貼著冰冷的牆壁緩慢移動,腳步極輕,像是落入陰影中的貓。高燒帶來的酸痛此時已經沉澱為一種鈍重的麻木,她的呼吸很淺,肺部已經完全適應了這種高熱、低氧且夾雜著微量硫磺味的化學氣體。每一次吸氣,不再有先前的灼燒感,反而帶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穩。
她的目標很明確——數據塔的核心內部控制室。
按照她用數據儲存器掛載的流程,系統對秦泊舟的風險評估還需要數個小時才能徹底觸發。但在這之前,她必須提前切入最核心的控制地帶,確保在明晨規則反噬的那一刻,自己能握住這座城市唯一的出口。
然而,這套龐大系統的警覺度,超出了她的預期。
滴。
一聲尖銳的電子提示音,毫無預警地在死寂的通道內炸響。
裴晞前方的厚重氣動金屬門突然發出沉重的嗞嗞聲,原本泛著綠光的解鎖介面在瞬間轉為刺眼的血紅。隨之而來的,是她身後、兩側,所有相通的維修閘門同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一陣沉重的金屬撞擊中,轟然砸落,將整條通道徹底鎖死。
【警告。區域防禦機制已啟動。】
【當前維修通道已被隔離。】
【非法入侵者定位完成,引流程序執行中。】
冷冰冰的系統提示音在通道上方迴盪。
裴晞的眼神驟然收緊。她沒有慌亂,更沒有試圖去用斧頭劈砍那堵厚達數十公分的防爆鋼門。她迅速轉身,背靠著冰冷的金屬管線,雙眼死死盯著來時的路。
踏、踏、踏。
那是無數利爪抓撓金屬壁板的高頻聲響,從四面八方的通風管道、排污閘口深處瘋狂地湧了過來。
秦泊舟沒有坐以待斃。即使他的權限正在受到底層數據的質疑,但他依舊在第一時間調動了整座數據塔外圍的防衛力量。他要將裴晞徹底絞殺在這條狹窄的盲巷裡。
腳步聲越來越密,震得整條鋼製通道都在微微顫抖。
裴晞的掌心滲出了冷汗。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極限的重壓下開始加速,血管裡那股被動調整環境的力量再次蠢蠢欲動,鼻腔內泛起一陣腥甜。
前路被封,後有集群,這是一條毫無死角的死路。
就在此時,懸浮在半空中的透明介面再度毫无徵兆地瘋狂閃爍起來。
大面積的暗淡雪花雜訊瞬間淹沒了冰冷的螢光,嗞嗞的電波聲在她的精神深處激起一陣尖銳的刺痛。緊接著,那道沙啞、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冷靜的男人聲音,第二次在她的腦海中清晰地砸落。
『右上方,通風管。別停。』
那聲音很短,帶著一絲微弱的顫音,彷彿每一個字都在消耗著極其慘烈的代價。
裴晞沒有一秒的猶豫。
她甚至沒有去思考這個聲音的真偽,更沒有去追問這個人是誰。在真實災難中淬煉出的本能與對局勢的精準判斷,讓她在聽到提示的第一時間,整個人便如同繃緊的彈簧般猛地躍起。
她單腳踩在一根高熱的蒸汽管道上,任由滾燙的溫度透過鞋底灼燒腳掌,身形藉著這股衝力在半空中一扭,一記精準的消防斧劈砍,狠狠砸在右上方那處生鏽的通風管外殼上。
卡啦!
金屬外殼在一陣刺耳的扭曲聲中被生生豁開了一道缺口。
裴晞雙手死死攀住管道邊緣,雙腿一使勁,在第一隻追獵型喪屍的利爪切碎她腳下水泥地面的前一秒,整個人以一種近乎不可能的詭異角度,硬生生鑽進了那條狹窄、冰冷的通風管道中。
身後傳來怪物憤怒的咆哮與金屬被撕裂的巨響,但那些聲音,很快就被管道內的黑暗所隔絕。
與此同時,遠在另一個維度的0號位面。
轟隆隆——
整座廢棄高架橋正在以一種毀滅性的速度向下塌陷,無數噸重的混凝土塊在空氣中激起遮天蔽日的沙塵。
謝臨此時整個人陷在焦黑的瓦礫堆中。昨天的神經損傷在剛才那次強行傳輸語音後,爆發了毀滅性的惡果。他的整條左腿,連同小腹以下的下肢神經,此時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像是一塊毫無溫度的死肉般拖在沙石裡。
他身上的黑色長襯衫此時已經被布滿青苔的碎石磨得破爛不堪,裂口從精緻的鎖骨一路撕裂到肋下。
大片沾滿了血污與灰土的胸口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冷風中。血和灰混在一起,沿著他那線條冷硬的喉結與鎖骨緩慢下滑,滴落在碎裂的控制台面板上。那絕對不是養尊處優練出來的線條,而是在三十次重置、無數次被捏碎又反覆拼湊的死亡中,被這座城市生生熬出來的硬度。
他那隻滿是乾涸血跡的右手,死死地扣在身側一根突出的斷裂鋼筋上。
手背上的青筋因極度用力而暴突,如同一根根冰冷的鐵線。他的身體在劇烈的寒戰中痙攣,那是神經系統徹底崩潰的前兆,但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扶著殘破的牆壁,用那隻唯一還能使上力氣的右臂,一寸一寸、極其艱難卻帶著恐怖支配感地將自己的上半身強行帶了起來。
破裂的布料下,他的肩背線條在極度用力中死死繃緊,散發出一種野獸瀕死時特有的、具有強烈身體壓迫感的輪廓。
「第三次了……」
謝臨偏過頭,低低地吐出了一口帶有內臟碎屑的暗紅血沫,嘴角卻有些自嘲地扯出了一抹黑色的弧度。
「再來幾次……老子就真的變成廢人了。」
他的聲音低、啞,疲憊得像是兩塊乾燥的砂紙在磨礪,但那雙佈滿了血絲的雙眼,卻在漫天砸落的巨石中,依舊死死地凝視著虛擬螢幕上那道在黑暗管道中拼命爬行的身影。
他的手有些發抖,卻依舊固執地維持著底層後門的微弱開啟狀態。
「別停……」他看著她,眼底深處掠過一抹極其克制卻深沉的捨不得,「千萬……別停。」
灰城,狹窄的通風管道內。
空氣冰冷、黏稠,充斥著幾十年沒有流通的腐爛黴菌。
裴晞單手拖著消防斧,手肘和膝蓋在冰冷、生鏽的金屬壁板上瘋狂地摩擦,發出沉悶的沙沙聲。擦傷的皮膚在黑暗中滲出鮮血,但隨之而來的,是她的痛覺耐受度在這種極端的、機械式的重複運動中被動攀升。
她感覺不到疼了。
大腦中,那個男人的聲音像是一顆釘子,死死地釘在她的意識中央。
她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能看穿這座數據塔連主控圖紙上都沒標註的隱蔽死角,更不知道他此時正在另一個維度承受著怎樣慘烈的代價。
但她選擇了信任。
非盲目的依賴,而是因為她很清楚,那個聲音給出的每一條提示、每一個座標,在戰術層面上,都是唯一能讓她活下來的正確選擇。
「他叫我別停……」
裴晞在黑暗中狠狠咬著牙,指尖在冰冷的鐵皮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她在心中對自己說:
「那我就……不停。」
此時,數據塔頂層的主控室內。
秦泊舟站在巨大的全景監控螢幕前,臉上的溫和微笑此時已經蕩然無存。
螢幕上,原本被數十隻追獵型喪屍徹底填滿的維修通道內,受試者07的紅點訊號在三分鐘前突兀地消失了。任憑防衛系統如何掃描、引流,都找不到那個女人的任何蹤跡。
【警告。目標訊號丟失。】
【未在既定防衛路徑中捕捉到能量波動。】
冰冷的系統報告在空曠的主控室內迴盪。
秦泊舟放在主控台上的手,指尖神經質地抽動了一下。那張三十七歲、成熟儒雅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種無法掩飾的失控與一絲極其微弱的恐慌。
那條通風管道,是幾十年前灰城位面建立初期被廢棄的硬體盲區。在設計局給他的最新主控圖紙上,根本沒有任何標註。
那個女人,到底是用什麼方式知道的?
就在他試圖強行調用更高層級的掃描權限時,主控螢幕的中央,突然毫無預警地跳出了一行暗紅色的字體:
【提示:觀察員09秦泊舟。風險等級評估流程已變更。】
【當前驗證進度:80%。】
【底層權限暫時掛起,正在等待最終判定。】
秦泊舟看著那行字,面部肌肉在瞬間崩緊。他明白,那是裴晞在地下檢修終端留下的陷阱,正在以一種不可逆的冷酷姿態,一點一點地收緊扼住他脖子的絞刑架。
啪。
通風管道的盡頭,一處生鏽的百葉窗欄杆被一柄帶血的消防斧生生挑開。
裴晞整個人從黑暗的管道中輕捷地躍下,穩穩地落在了數據塔最核心的心臟地帶——能源核心的主控終端後方。
四周,巨大的淡藍色能量柱如同海嘯般在透明的防護罩內瘋狂翻滾,發出震耳欲聾的嗡鳴。狂暴的能量流讓她的系統介面劇烈地閃爍、扭曲,人數【2】的數字此時泛著妖異的血紅。
裴晞站在巨大能量的陰影中,隨手抹掉臉頰上不知是自己的還是管道內留下的髒污血跡。
她的目光精準地穿透了控制室透明的單向玻璃,投向了上方那個正盯著螢幕、面色失控的男人背影。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裡那枚冰冷的數據儲存器,眼神冷硬得像是一潭死水。
「該你了,秦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