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多,車站裡的人比平常更多。
東雲加耶站在手扶梯上,隨著人潮緩慢往下,眉頭從踏進車站開始就沒有真正鬆開。
她不喜歡這種地方。
倒不是討厭人。只是人一多,空氣便會變得很「髒亂」。
指的不是灰塵,也不是氣味。至少她從來不知道該怎麼準確形容。
東雲加耶小時候曾經試著告訴家人,說某些地方讓她覺得很擠,明明旁邊沒有人,卻總像有什麼東西貼得太近;有時候是背後發涼,有時候胸口悶得喘不過氣,有時只是單純覺得某個角落讓人不想靠近。
長大以後,她已經懶得解釋。
說磁場不好也好,陰氣重也罷,反正只要避開就行。
車站偏偏是最避不開的地方之一。
東雲加耶從手扶梯走下來,隨著人群往轉乘通道移動。
深藍色的及肩直髮被外套領口壓住一小截,她低頭看了一眼時間,算著如果腳步快些,應該還趕得上下一班車。
前方忽然又傳來那種熟悉的不適感。
東雲加耶腳步微頓。
似乎是在右側,但不知道是什麼。
東雲加耶甚至沒有轉頭確認,只憑多年養成的習慣,自然而然往左側讓了半步。
從旁人眼中看來,不過是在人潮裡隨意調整了一下方向。
可她剛剛避開的位置上,一團形貌扭曲的低級咒靈正貼著牆面緩慢蠕動。
另一頭,伏黑甚爾原本漫不經心的視線停了一瞬。
他今天沒有什麼好心情。孔時雨臨時塞來的委託比預想中麻煩,錢倒是不少,只可惜昨晚輸掉的更多。眼下口袋裡剩多少,他自己也懶得算,反正只要還有人願意出錢,總有下一筆進帳。
伏黑甚爾單手插在口袋裡,逆著人潮往出口走。
那隻趴在牆邊的東西弱得甚至沒有處理的價值,他本來根本沒打算多看。直到那個女人避開。
伏黑甚爾腳步沒停,眼神卻往她那裡偏了一下。
普通人?
至少不像看得見。
剛才那東西就在她右前方,若是真的看見了,不論怕不怕,視線多少都會在牠身上停一下。就算早已見怪不怪,人在避開一個清楚看得見的障礙物時,目光、肩膀和腳步也會下意識隨著那東西的位置調整。
她卻沒有。
沒有轉頭,沒有瞥過去,甚至連注意力都不像真正落在那個位置。
只是走到附近時忽然慢了一瞬,接著往另一側讓開,像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劃出了一塊令她本能不想靠近的範圍。
而且她避得並不精準。
沒有沿著咒靈的輪廓繞過,而是在還隔著一點距離時就先偏開了方向,從頭到尾沒有真正靠近牠。
不像看見,倒像是——感覺得到那裡有什麼。
伏黑甚爾的視線在她身上多停了半秒。
有點意思。
可她讓開的時機與方向太巧了。
伏黑甚爾的視線在她身上多停了半秒,卻只看見一截被前方人影遮去大半的深藍色頭髮。幾個趕車的人正好從兩人之間穿過,一時間將她的身影擋得斷斷續續。
伏黑甚爾沒有刻意放慢腳步。
不過是個有點奇怪的普通人,還不值得他特地在人潮裡回頭確認。等中間幾道人影散開時,兩人的距離已經只剩幾步,他卻早已收回視線,漫不經心地望向前方。
這世上奇怪的人比比皆是。
兩人沿著相反的方向繼續往前。
就在彼此錯身而過的那一瞬間,東雲加耶忽然擡起了頭。
很奇怪。
周圍明明還是一樣擁擠。
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廣播、人群的交談、孩子哭鬧,以及那些她說不出來究竟是什麼的沉重氣息,全都沒有消失。
可是有那麼極短的一瞬間,她忽然覺得身邊空了一塊。
不是人少了。
而是安靜,且乾淨得近乎突兀。
像在滿是雜訊的房間裡,有人忽然挖走了一小塊聲音。
東雲加耶怔了一下。
她擡頭時,那個人已經從自己身側走過半步。她只來得及看見黑色短髮、側後方模糊的輪廓,以及寬闊得在人群裡格外醒目的肩背。
沒有那種她習慣從人身上感受到的混濁。
什麼都沒有。
東雲加耶下意識回頭。
偏偏後方的人潮緊接著湧上來,幾道身影接連從視野中穿過。等她稍微側過身,那個男人已經走遠了。
只剩一道高大的黑色背影在人群中一晃而過,很快消失在轉角。
東雲加耶站了兩秒。
身旁有人差點撞上她,她才回過神,重新跟著人潮往前。
大概只是錯覺。
最近工作太累了也說不定。
走出幾步後,那種熟悉的擁擠感果然重新覆了上來。
東雲加耶眉心再次微微蹙起,她沒有回頭。
另一邊,伏黑甚爾已經走上通往地面的樓梯。
快到出口時,他忽然想起剛才那個女人。
他沒看清楚臉,只記得一頭顏色很深的直髮,還有她在根本看不見的情況下,恰巧避開咒靈的那一步。
有點怪,但也僅此而已。
伏黑甚爾很快便把那點無關緊要的疑惑丟到腦後。
外頭天色已經暗了,晚風從出口灌進來。
伏黑甚爾瞇了一下眼,隨手摸出口袋裡剩下的鈔票,開始考慮今晚要不要再去賭一場。
而幾層樓下,東雲加耶正站在月臺前等車。
她偶爾仍會想起剛才那短短一瞬。
那個連長相都沒有看清楚的陌生男人經過身旁時,周圍竟然安靜得不可思議。
東雲加耶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記住,更不知道不久之後,她還會再見到他。
到那時,她才會真正看清楚——那個人的眼睛,是綠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