䨝嵐動了動略顯僵硬的肩膀，姜暮閆見狀，往後撤了半步，伸手扶著他在床榻邊坐好，順勢將身後的軟枕替他墊得更高了些。

「棲雪塢……」䨝嵐靠在枕上，聲音帶著冷靜，「我昏迷之前，只記得自己剛回院子不久……後面的事，我全無印象。究竟發生了什麼？」

姜暮閆在床沿坐下，眉頭微皺，將自己趕回棲雪塢時看到的景象說了出來。

「我趕到時，棲雪塢已經一片死寂。」

「弟子們倒在院裡，死傷大半。師尊在主殿昏迷不醒，身上沒有外傷。」

䨝嵐聽著，眉頭越皺越緊：「死傷大半？結界呢？」

「結界像是從內部被某種恐怖的力量直接撕開的。」姜暮閆頓了頓，霧藍灰眼底閃過戾氣，「我在主殿外看見了一個陌生的女子背影，她站在血泊裡，…但我還沒看清，她就憑空消失了。」

䨝嵐沉吟片刻，將自己昏迷前的記憶與之對照：「我回來時，結界完好，正打算去見師尊，便突然失去了意識。這意味著，那名女子不僅能悄無聲息地潛入棲雪塢，甚至有辦法在極短的時間內解決掉所有人。」

兩人將各自知道的碎片拼湊在一起，雖無法立刻鎖定對方的身份，但現實已擺在眼前——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精準圍剿。

「這場襲擊，恐怕和外面的全面戰爭脫不了乾系。」䨝嵐抬眸看著他。

話音剛落，他的視線無意間掃過姜暮閆垂在身側因袖口破損而露出的左臂。

䨝嵐的目光在那道血色上停頓了幾秒。他沒移開視線，也沒露出驚慌或退縮，而是伸出手，覆上了姜暮閆的手腕。

指尖觸及的皮膚滾燙而陌生，那是墜仙的力量。

姜暮閆下意識想把手抽回，卻被䨝嵐不容抗拒地握緊了幾分。

「你的手……」䨝嵐抬起眼，「是為了救我？」

姜暮閆避開了他的視線，喉結艱難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乾：「這個啊…應該是吧，只是受傷而已不用擔心。」

䨝嵐安靜地看著他，眼底沒有責怪，也沒有恐懼。只是嘆了口氣，握著姜暮閆手腕的力道收緊，牢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

「傻子。」

姜暮閆猛地抬起頭，撞進深邃的眼眸裡。所有的防備與陰暗，在這一刻被輕而易舉地撫平，他反手扣住䨝嵐的手指。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靈狐推開半扇木門走了進來，目光掃過兩人交握的手，神情平靜，語氣卻透著凝重。

「醒了就起來活動一下吧。」靈狐靠在門邊，「外面的情況，比你們想象的還要糟。」

「長春谷、逐星閣、夢回川……仙界各大宗門已經全面開戰。」靈狐走到桌旁，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血妖的數量源源不斷，各處防線都在告急。這裡雖然暫時安全，但也瞞不了多久。」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䨝嵐緩緩掀開被子，將雙腿移到床榻邊。姜暮閆見狀，立刻上前扶住他的手臂，雖然他腳步還有些虛浮，但眼神已恢復素來的清冷與堅定。

「不行，你的傷……」

「你才剛醒，連站都站不穩，外面的情況不是你能應付的。」

「我可以。」䨝嵐抬眼迎上姜暮閆的目光，聲音不大，卻透著倔強，「難道你要把我一個人留這裡？」

姜暮閆看著他，張了張嘴，最終所有反對的話都化作低嘆。他將人半摟進懷裡，替他將外袍披好：「好。要走一起，不許逞強。」

一旁的靈狐將兩人的互動看在眼裡，冷哼了一聲，轉身便往殿外走去：「行了，肉麻的話留到活下來再說。既然你們急著去送死，我也同行。」

姜暮閆和䨝嵐正要跟上，卻突然響起清潤而溫和的聲音。

「晏錦。」

兩個字，輕飄飄地落在空曠的殿內。

走在前面的靈狐腳步猛地一頓，周身的氣息變得僵硬。

當姜暮閆與䨝嵐看清來人時，眼底皆閃過一絲詫異。

殿門口不知何時站著一名男子，那是方才在魔界殿宇中的晏瑾。

「你怎麼會來這裡？」晏錦眉頭緊緊蹙起，語氣裡帶著毫排斥與戒備，「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回去。」

晏瑾卻彷彿沒聽見她的驅逐一般，迎著眾人驚疑的目光，輕柔地走了進來。他目光落在晏錦身上，隔著面具，溫柔的眼眸裡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靜。

「我就知道妳會去。」晏瑾輕聲開口，語調溫柔得像在哄鬧脾氣的孩子，「外面都打成那樣了，妳覺得我會留在魔界等著嗎？」

「我不用你管。」晏錦冷冷道。

「不行。」晏瑾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靜，「妹妹，我已經失去妳兩次了。」

這句話一出，不僅讓晏錦的肩膀微微一顫，也讓身旁的姜暮閆與䨝嵐心頭巨震。

兄妹？靈狐的真名竟然叫晏錦？而眼前這個看起來溫和無害的男人，竟是她的兄長？

可比起這些，真正讓兩人在意的，卻是晏瑾最後那句話。

失去兩次？

姜暮閆遲疑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

「……什麼叫，失去兩次？」晏錦沒有回答，臉上的冷意似乎淡了一些。

過了片刻，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淺，甚至帶著無奈，「因為我已經死了啊。」

隱藏在深處的過往，隨著這句話被撕開了一個微小的口子。

「第一次……我死的時候，是晏瑾帶著我去到雲岫山，求名震天下的洛玄衡出手相救。」她抬頭望向殿外已經染成血色的天空。

「那時候我還以為，只要有人願意救我，我就可以活下去。」她停了一下，唇角那點笑意慢慢淡了。

「後來確實活下來了。」

「第二次呢？」䨝嵐忍不住問。

晏錦沉默了很久，或許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一次，是晏瑾替她回答。

「第二次，沒有人能救她。」他的聲音依舊溫柔。

「所以我自己把她帶回來了，代價便是，晏錦早已不再是活人」䨝嵐的目光微微一凝。

晏瑾太了解她了，明明已經為這四界、為那些眾生死了兩次，可當災難再度降臨時，她依然沒猶豫地迎向第三次戰場，他知道自己攔不住這固執的妹妹。

所以他選擇跟著。

晏瑾走到晏錦身前，隔著面具看著她：

「這一次，至少別再讓我最後一個知道妳去哪了。」

晏錦冷傲的眼底閃過複雜的情緒。她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趕人的話，只是別過臉去，默認了對方的同行。

四人沒停留，迅速離開了這座暫時的避風港。

當他們重新踏出山谷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遠處的仙界，結界正一道接著一道發出刺耳的碎裂聲，血妖從裂口湧入，伴隨著慘叫聲與沖天的火光，將整片天地絞殺得如同人間煉獄。

四道身影沒半分猶豫，迎著漫天血火，決然踏入了那片混亂至極的戰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