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沉的無邊寂靜中,一縷極淡的琴音,穿透了迷霧。
䨝嵐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那是一個沒有戰火、沒有血腥,早已逝去的冬天。
夢裡的棲雪塢寧靜得遙遠。古銀杏樹佇立白雪皚皚的院中,冷冽的空氣裡帶著淡淡的泥土氣息。
遠處的殿宇飛簷在冬陽下折射出溫潤的光暈。
銀杏樹下,霽晚晴坐在矮凳上,膝頭橫放一張七弦琴。晶瑩的細雪簌簌落下,落在她的長髮與琴弦之上。
年幼的䨝嵐坐在她身側。
「手放平,不是這樣扣弦。」霽晚晴抬起眼簾看著他,纖細的手指在琴弦上一撥,示範標準的動作,「你看,像這樣,力道要含在指尖,否則音色會散。」
䨝嵐抿了抿唇,將手重新搭上琴弦,試著彈撥了一下。
「嗡——」
一聲刺耳的雜音突兀地響起,破壞了流暢的旋律。
霽晚晴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眉眼彎彎地看著他:「你這哪是在彈琴,倒像是在跟琴弦打架。放輕鬆點,它又不會咬你。」
䨝嵐微微一愣,有些不服氣道:「這琴弦太硬了。」
「好啦,不逗你了。」霽晚晴收起笑意,親自握住他的手指,「來,跟著我的節奏……」
溫熱的氣息伴隨著清淺的草木香氣籠罩在身側。那是屬於師姊無條件的耐心與縱容。
䨝嵐順著她的引導,指尖終於流淌出一串流暢的音符。
風雪在枝頭沙沙作響,他看著專注的師姊,忍不住開口問道:「師姊,你為什麼好像什麼都會?」
霽晚晴理所當然地笑道:「因為你不會呀,所以我才得教你。」
一個冬日裡的普通午後,平靜得讓人想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然而,就在這種安寧達到極致的時,夢境出現了不對勁。流淌的琴音戛然而止。
風聲、雪落聲、遠處弟子的嬉鬧聲,在同一瞬間被按下了死寂的開關,甚至連飄落的雪花,都懸停在半空。
䨝嵐下意識地抬起頭。
霽晚晴保持著微笑的姿勢,卻一動也不動。緊接著,一道「咔嚓」聲響起。
以古銀杏樹為中心,整片天地蔓延出漆黑的裂痕。雪地、殿宇、七弦琴,甚至是霽晚晴的身影,都在裂痕中剝落、崩塌。眼前的世界在刺目的白光與黑暗交織中重組。
當光影重新凝聚時,周遭的景色已經變了。
風雪重新呼嘯而起,天地間只剩下一座墳塚。那是霽晚晴的墓碑,可此時此刻,那墓碑卻破碎倒在雪地裡,周遭一片狼藉,泥土翻卷,透著說不出的殘破。
䨝嵐目光盯著那片廢墟,他想走過去,雙腳卻像灌了鉛般沉重,怎麼也邁不出半步,彷彿和那墓碑之間隔著無法跨越的鴻溝。
下一瞬,畫面再度扭曲、變幻。
風雪驟停。
那棵古老的銀杏樹再次出現在他眼前,枝頭掛滿了潔白的霜花。
只是這一次,樹下空無一人。
沒有師姊溫柔的笑語,沒有迴蕩在山間的琴聲,只有滿地刺眼的白雪,冷冷清清地覆蓋著一切。
䨝嵐茫然地站在雪地中央,孤身一人。他動了動喉結,想叫一聲「師姊」,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死寂中,遠處忽然又響起了一聲縹緲的琴音。
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䨝嵐猛地回過頭,循聲望去。然而,身後除了漫天風雪,什麼都沒有。
轟的一聲。
所有的畫面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夢境墜入無邊無際的深處。
現實之中。
安靜得落針可聞的殿宇內,檀香裊裊。
䨝嵐依舊躺在柔軟的榻上,呼吸輕得幾乎察覺不到,可就在那死寂的昏迷中,他的指尖卻微弱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