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的霧氣還未散盡,晨光勉強穿透厚重的樹冠,灑在濕潤的腐葉上。
師尊一句「你體內有血妖」像是無法抹去的烙印,烙在經脈的每一寸。他以為自己只要逃得夠遠,就能暫時不用面對殘酷的現實。
然而,平靜並沒有維持多久。
身後極遠處的林影中,突然傳來幾道破風之聲。
姜暮閆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幾道熟悉的身影自樹冠間落下,擋住了他的去路。是棲雪塢的執法弟子,為首的一人面色凝重,目光複雜看著他。
「姜暮閆。」那名弟子沉聲開口,「長明仙尊有令,命你立刻跟我們回去。」
這句話一出,姜暮閆眼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碎了。
他原還自欺欺人地想著,師尊也許只是發現了什麼,也許只是想找他談談。可這道命令證明了——洛玄衡根本沒打算讓他離開。
無論是出於保護、擔憂,還是為了將這個危險的祕密永遠鎖在棲雪塢眼皮底下,師尊派人追來了。
姜暮閆霧藍灰的眼眸裡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如果我說不呢?」
「得罪了。」追來的弟子不再多言,互視一眼後,同時拔出佩劍。他們奉命將人帶回,哪怕用強迫的。
幾道劍光呼嘯而至,帶著棲雪塢正統而清冷的仙門靈力。姜暮閆下意識地向後退去,手中白玉笛橫在胸前,試圖用往常的功法格擋。可他身上的傷本就未愈,靈力運轉極為生澀。
「當!」
一記硬生生的交鋒,暮閆被震得氣血翻騰,整個人踉蹌著向後滑出數丈,後背重重撞在粗壯的樹幹上。
追來的弟子見狀,步步逼近:「姜暮閆,不要再反抗了,跟我們回去向仙尊請罪!」
請罪?
向一個早知一切、卻將他蒙在鼓裡數年的師尊請罪?
無名的戾氣從胸口翻湧而上,姜暮閆咬緊牙關,體內的靈力因這情緒而劇烈紊亂。就在其中一名弟子見他執迷不悟,終於狠下心來,一劍直刺向他肩膀時——他沒有躲。
姜暮閆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血脈被扯了出來。滾燙、暴烈的力量,像是沉睡了千百年的岩漿,順著四肢百骸瘋狂衝撞,經脈甚至泛起了刺痛。
他想要像過去一樣將其壓制下去。
可就在那柄劍即將刺中他的瞬間,姜暮閆的手指微微一鬆。
「轟——!」
暗紅氣息猛地自姜暮閆周身炸開,他的眼神在一瞬間變了,霧藍灰的眼眸,隱隱掠過妖異的猩紅。
對面出手的幾名弟子臉色大變,甚至還沒反應過來,排山倒海的威壓便迎面過來。
「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接連響起,幾名弟子手中的長劍脫手飛出,人如斷了線的風箏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鮮血狂噴。
戰鬥結束得快得不可思議。
林間重新恢復了寂靜,他站在原地,緩緩抬起自己的左手。手上的淡藍色水紋正纏繞著未散去的暗紅妖氣,帶著讓人心驚肉跳的毀滅感。可同時,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感也在體內奔湧。
姜暮閆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
倒在地上的幾名弟子痛苦呻吟著,其中兩人已經徹底昏過去,剩下的還殘存著意識,看向姜暮閆的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就像在看一個怪物。
姜暮閆動了動手指,只要再往前一步,補上一擊,就能輕而易舉收割這些人的性命。
可,他停下了。
他看著地上那些曾相處過的同門,眼底翻湧的猩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醒,他並沒有下殺手。
他雖然用了血妖的力量,雖然學會了反抗,但他依然是姜暮閆。
「……咳。」地上的弟子艱難地吐出一口血,驚恐地看著他,「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姜暮閆沒有回答,轉身頭也不回地沒入密林深處。
風呼嘯而過,樹影斑駁。
姜暮閆在無人的溪邊停下。捧起冰涼的溪水狠狠潑在臉上,企圖洗去灼燒般的熱意。可腦海裡回放的,卻是剛剛那輕易掌控力量的感覺。
恐懼?
有,但更多是一種複雜的震撼。
他一直以為,體內那個東西是一道會要了他命的催命符,是見不得光的詛咒。可直到這一刻才明白,它也可以是刀,這把刀,能保護他。
「捨得把爪子亮出來了?」慵懶的聲音從身旁的樹枝上傳來。
姜暮閆猛地抬頭,只見靈狐倒掛在粗壯的樹枝上,一條蓬鬆的大尾巴悠哉地晃來晃去,似笑非笑看著他。大概是從頭到尾旁觀了剛才短暫的交手。
姜暮閆擦了擦臉上的水跡:「妳早就知道?」
靈狐輕巧地落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氣隨意:「我可沒未卜先知的本事。我只是知道,有些東西既然留在了骨血裡,藏是藏不住的,你遲早有一天不會再害怕它。」
姜暮閆皺起眉頭:「我沒有不害怕。」
靈狐指了那些倒地之人的方向:「那你剛才為什麼沒有把它關回去?你明明可以不用它的。」
姜暮閆沉默了。
因為他心裡最清楚,那瞬間,他不是失控,是自己選擇的。
靈狐看著他陷入沉默的模樣,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她緩緩走到他面前,輕聲說道:
「姜暮閆,你現在只是學會了使用它。」
「真正可怕的是有一天……」
她頓了頓,吐出一句讓姜暮閆脊背發涼的話:
「你會開始覺得,沒有它才是不完整的。」
周遭的山風突然變得無比冰冷,可靈狐清澈的眸裡,卻帶著一種看透了歲月滄桑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