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雪塢的主殿內,夜色深沉如墨。
窗外偶爾有幾聲夜鳥的悲鳴掠過松濤,殿內卻靜得落針可聞。檀香在青銅香爐裡靜靜燃燒,裊裊白煙打著旋兒升起,將洛玄衡不怒自威的面容籠罩在半明半暗的陰影中。
姜暮閆在下首的木椅上坐下。白玉笛察覺到了主人的緊張,發出微弱的嗡鳴。
洛玄衡沒有立刻開口,眼眸靜靜地落在他身上。那種目光是夾雜著複雜與決絕的凝視。許久,他才打破了死寂:「暮閆,你近日渡鈴屢次異常,不是靈器出了問題。」
「師尊……這話是什麼意思?」
洛玄衡沒有移開目光,語氣平緩卻重若千鈞,「是因為你體內,有血妖之血。」
整個房間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暮閆坐在那裡,大腦在瞬間空白了數息,甚至連呼吸都忘了。
「……什麼?」他愣愣地看著洛玄衡,聲音乾澀得像是在夢裡。
「你體內,存在血妖之血。」洛玄衡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重複。
姜暮閆耳邊彷彿炸開了一道驚雷,他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修長乾淨的雙手上。
都和往常一樣。
手還是他的手,經脈也依舊運轉著熟悉的靈力。可是在這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陌生無比,彷彿皮囊下,正藏著隨時會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物。
那些被他強行忽略、刻意壓制下去的細節,如潮水般瘋狂涌回腦海——
渡鈴一次又一次毫無徵兆的刺耳鳴響。
白玉笛上曾經一閃而過的暗紅微光,以及,異樣靈力波動。
原來不是錯覺。
「……血妖?」姜暮閆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褪去血色,直到變得蒼白如紙。
洛玄衡沒有否認:「你並非純粹的妖,但你的血脈之中,確實存在血妖的痕跡。」
姜暮閆的指尖開始發涼,寒意從骨縫裡滲出來。他猛地擡起頭,霧藍灰的眼眸裡滿是不知所措的驚恐與慌亂:
「那……」他顫聲開口,字句破碎,「我算什麼?」
洛玄衡沉默了,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殘酷。
姜暮閆看著師尊熟悉的臉,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了多年前——那幾乎要了半條命的高燒。
那時的痛苦、那時的無助,以及…當時守在榻邊、親自照顧他、用靈力替他壓制體內異樣的人,分明就是眼前這位仙尊。
「所以……」他的聲音開始發顫,帶著連自己都不敢置信的絕望。
「師尊您……」
「一直都知道?」
洛玄衡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經是最好的回答。
姜暮閆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只是用一種陌生、空洞的眼神看著眼前這敬重、依賴了數年的師尊。
他突然覺得,眼前的仙尊變得遙遠而冰冷,陌生得可怕。
「……原來如此。」只說完這一句,他突然轉身,連多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洛玄衡眉頭微皺,立刻起身:「暮閆。」
姜暮閆沒有停下腳步。
「站住。」
他依舊沒有回頭,腳步反而越來越快,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大門。
夜風呼嘯而過,夾雜著山間刺骨的寒意。
姜暮閆一路狂奔,穿過長廊,穿過弟子居住的院落。沿途有同門弟子看見他神色慌張地跑過,詫異地開口想叫住他:「暮師兄?」
可姜暮閆像聽不見一樣,腳步沒有停頓。他只知道自己必須離開。
逃離這個地方,逃離這座高高在上的棲雪塢。
因為他害怕,害怕自己如果再在那個房間裡多待一息,會徹底崩潰在師尊面前。那種被最信任的人長年累月隱瞞、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放在眼皮底下監視的感覺,如同烈火般炙烤著他的理智。
遠處的亭廊下,䨝嵐正拿著一卷剛整理好的文書。他捕捉到一閃而過的身影。
「暮閆?」他直覺不對,下意識地想追上去。
可對方連頭都沒有回一下,整個人化作狼狽的流光,不顧一切衝出了棲雪塢的山門。
夜色沉沉,群山寂靜。
主殿門口,洛玄衡沒有追出去,只是看著那消失在夜色山道盡頭的背影,久久沒有說話。風吹動他的衣袂,殿內的燭火跳動了一下,終於在一片死寂中,徹底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