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二十分,陸澤回到老宅。
他不是為了顧思晴。
臨時董事會結束後,他本來就要來看奶奶,順便讓家庭醫師確認她最近的血糖紀錄。
至少在車子駛進大門以前,他都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客廳裡,陸奶奶正坐在沙發上看平板。
桌上的茶點少了兩塊。
陸澤掃了一眼。
「醫生說一天一塊。」
「一塊是我吃的,一塊是思晴吃的。」
「她走了?」
話問出口,客廳安靜了一瞬。
陸奶奶抬起頭。
陸澤神色不變,彷彿那只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確認。
「走了。」老人家慢悠悠地說,「還帶走兩袋菜。」
「嗯。」
「你不好奇我們聊了什麼?」
「不好奇。」
「那你問她走了沒有?」
陸澤把手裡的文件交給管家。
「我不想讓她留在這裡繼續被您逼婚。」
「我今天沒逼她。」
陸奶奶看了他一會兒。
「我只告訴她,不管她最後喜不喜歡你,我都是真的喜歡她。」
陸澤腳步微頓。
「她怎麼說?」
「你不是不好奇?」
「隨口問。」
陸奶奶點點頭。
「那我也隨口不告訴你。」
陸澤看向她。
老人家心情顯然很好,眼底全是捉弄成功的笑。
「不過她承認了一件事。」
陸澤沒有接話。
陸奶奶故意停了幾秒。
「她說你很討厭。」
他的神情沒有半點波動。
「這不是新消息。」
「但她後面還說——」
陸奶奶又停住。
這一次,陸澤終於皺了下眉。
「奶奶。」
「怎麼?」
「醫生快到了。」
陸奶奶端起茶,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你既然不好奇,就別催。」
陸澤站在原地,眉心壓著一點不耐。
片刻後,他在對面的沙發坐下。
「她還說了什麼?」
老人家看著他。
那張總是冷淡得沒有情緒的臉上,依舊找不到任何足以稱為在意的痕跡。
可他坐下來了。
沒有直接去書房,也沒有拿出手機處理公事。
只是為了一句顧思晴沒有說完的評價。
陸奶奶沒有戳破。
感情這種事,別人替他說得再清楚也沒有用。
何況現在的陸澤,離喜歡還遠得很。
他只是開始在意,那個女人究竟怎麼看他。
「她說,這次的事情你處理得沒有問題。」
陸澤安靜兩秒。
「只是這樣?」
「不然你想聽什麼?」
「我沒有想聽。」
他重新靠回椅背,語氣恢復一貫的冷淡。
陸奶奶笑了一聲。
「阿澤。」
「嗯。」
「她說得沒錯,你真的很討厭。」
陸澤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親奶奶。
窗外午後陽光落進客廳。
桌上的平板仍停在顧思晴那篇報導。
曜川的第一次危機到這裡,總算暫時落幕。
羅志宏與何駿將面對後續調查,景銳併購案則在獨立查核完成以前全面停擺。被剪輯的影像、刻意栽贓的識別帶與匿名倒數,也都有了能夠被證實的來源。
顧思晴守住了自己的報導。
陸澤守住了曜川該承擔的責任。
他們仍然不喜歡彼此。
至少兩人都是這樣認為。
只是從今以後,「顧思晴」這三個字,不再只是陸澤眼中一樁荒唐婚約的附屬品。
而「陸澤」也不再只是她記憶裡,那張被推回去的兩百萬支票。
第一次事件結束了。
有些原本應該跟著結束的注意,卻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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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川事件結束後,日子像被人重新推回原本的軌道。
顧思晴沒有再見過陸澤。
也沒有聯絡。
她的手機裡仍留著那串號碼,通訊紀錄卻停在事件結束前的那幾天。最後一則訊息甚至稱不上私人——陸澤只讓林硯轉來一份警方允許公開的資料清單,她回覆「收到,謝謝」,便再也沒有下文。
四個星期裡,顧思晴跑了兩場法說會,追完一家半導體公司的裁員爭議,還被臨時派去南部採訪一間準備上市的新創公司。
忙起來的時候,她依舊會把早餐忘在包裡,下午才發現飯糰已經被壓得不成形;截稿以前,她可以為了一個數字追著公關打七通電話,也可以在稿子送出後,趴在桌上對徐曼寧宣布自己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財報。
生活很滿,也很正常。
偶爾在財經新聞裡看見陸澤,她會停下來聽兩句。
曜川的獨立查核仍在進行,景銳併購案沒有恢復。螢幕裡的男人站在股東會台上,語氣一如既往地冷靜、精準,面對尖銳問題時連眉峰都沒有動一下。
顧思晴通常看不到一分鐘,就會低頭繼續吃自己的便利商店涼麵。
不是刻意避開。
只是真的沒有什麼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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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澤那邊也沒有不同。
他出席董事會、談合作、審核新產品上市時程,辦公桌上的文件每天換過一輪。林硯不再彙報遠望財經的動向,陸澤也沒有問。
只有一次,公關部在晨間輿情摘要裡引用了顧思晴關於新創裁員的報導。
陸澤翻到那一頁,目光停了幾秒。
文章仍舊是她的風格。沒有煽情標題,也沒有替資方粉飾,只把公司嘴裡的「組織優化」拆成確切人數、部門與補償方案。
他看完,便翻到下一頁。
沒有評論。
像那個名字與其他記者沒有任何不同。
四個星期就這樣平淡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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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八月十日,星期一。
上午九點零七分,鄭明遠把一份企劃書放到顧思晴桌上。
「六週專題,妳接。」
顧思晴嘴裡還咬著半片吐司,低頭看見封面上的公司名稱,動作停住。
《演算法替誰守住錢包?——高齡金融防詐系統實地調查》
主要技術合作方:曜川科技
她慢慢把吐司拿下來。
「……主編。」
「嗯?」
「我們社裡,是不是只有我一個科技線記者?」
「不是。」
「那為什麼又是我?」
鄭明遠端著咖啡,回答得毫無愧疚。
「因為企劃是妳三個月前提的。」
顧思晴翻開第二頁。
那的確是她的企劃。
當時她追一樁假投資詐騙,發現銀行開始測試以人工智慧辨識高風險轉帳,便提出長期專題,希望實際追蹤這類系統如何取得資料、用什麼標準判斷異常,又由誰為錯誤攔截負責。
只是三個月前,曜川還沒有宣布要推出「守望」。
更沒有成為三家銀行與兩間電信商共同選定的核心技術供應商。
她抬起頭。
「可以換一家公司嗎?」
「可以。」鄭明遠說,「只要妳找得到另一套已經進入實地測試、願意開放六週觀察,而且同時涵蓋銀行、電信與高齡使用者的系統。」
「……」
「找得到?」
顧思晴沉默三秒,把吐司重新塞回嘴裡。
鄭明遠點點頭。
「那就是找不到。」
「你至少讓我掙扎一下。」
她含糊地抱怨。
「妳剛才那三秒就是。」
徐曼寧抱著資料經過,聞言立刻倒退兩步。
「等一下。妳又要去曜川?」
顧思晴咬著吐司,面無表情地看她。
「不要用那個『妳又要去見前男友』的語氣!」
「我哪有?我明明是『妳又要去見那個在停車場抱住妳的男人』的語氣。」
「他沒有抱我!」
顧思晴差點被吐司噎到。
徐曼寧趕緊把咖啡遞給她。
「拉一下也算肢體接觸嘛。」
「那叫避險,不叫抱。還有,這杯是妳喝過的。」
「我們什麼關係,妳還嫌?」
「就是因為知道妳剛才吃了蒜香麵包,我才嫌!」
鄭明遠屈指敲了兩下桌面。
「兩位,感情問題下班再處理。」
「誰跟誰有感情問題?」
顧思晴與徐曼寧同時轉頭。
鄭明遠看了她們一眼,平靜補充:
「我說的是妳們兩個。」
停了兩秒,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
「至於另一個,現在應該還算求職問題。」
徐曼寧愣了半秒,隨即反應過來,嘴角一下沒壓住。
顧思晴還咬著吐司,狐疑地看向鄭明遠。
「什麼求職問題?」
鄭明遠低頭翻過一頁資料,語氣平淡。
「陸家不是還有個職缺在等妳回覆?」
顧思晴咀嚼的動作停住。
徐曼寧已經低下頭,肩膀開始一下一下地抖。
「......主編。」
「嗯?」
「你什麼時候也開始跟她一樣了?」
鄭明遠抬眼看了徐曼寧一眼。
「我只是關心部屬的職涯規劃。」
徐曼寧徹底沒忍住,噗地笑出聲。
「對,而且還是跨產業轉職。記者直接轉陸家孫媳婦,跨度確實有點大。」
顧思晴把剩下半片吐司重重放回盤子裡。
「我沒有要轉職!」
「知道。」鄭明遠神色不變,「那天已經聽得很清楚。」
顧思晴:「……」
她忽然有點後悔那天為什麼要當著鄭明遠的面,把「應徵陸家孫媳婦」幾個字說得那麼順口。
徐曼寧還在旁邊憋笑。
顧思晴轉頭瞪她。
「妳再笑。」
「我沒有。」
「妳肩膀在抖。」
「蒜香麵包太好吃,我感動的。」
「……徐曼寧。」
整個辦公室從剛剛開始就忽然安靜了。
安靜得有些不自然。
原本敲鍵盤的停了,正要送進嘴裡的早餐也停在半空中,幾道視線隔著螢幕與隔板,不約而同地往這邊飄。
——陸家孫媳婦?
顧思晴僵了兩秒,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鄭明遠剛才那句話的音量,顯然沒有半點替她保密的意思。
「鄭主編。」
她慢慢轉回頭,笑得十分客氣。
「您是不是覺得最近部門氣氛太沉悶了?」
鄭明遠神色自若地喝了一口咖啡。
「偶爾促進一下同事交流。」
話音剛落,不遠處終於傳出第一聲沒忍住的噗笑。
像是某種開關被按下,原本死寂的辦公區頓時活了過來。壓低的笑聲混著竊竊私語,一句接著一句往這邊飄。
「等一下,陸家……是我想的那個陸家嗎?」
「不然我們最近還認識幾個姓陸的?」
「所以陸總的奶奶已經親自出手了?」
「噓——小聲一點,她看過來了。」
下一秒,所有人整齊低頭。
敲鍵盤的敲鍵盤,喝咖啡的喝咖啡,翻文件的翻文件,一個比一個忙。
顧思晴站起身,視線慢慢掃過整個辦公區。
沒有人抬頭。
只有幾個人的嘴角壓得相當辛苦。
她沉默兩秒。
「裝得很好。」
敲鍵盤的聲音停了一瞬。
「下次記得先把笑收乾淨。」
角落立刻有人破功,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緊接著又是一陣壓不住的低笑。
顧思晴閉了閉眼。
很好。
她的職場清白大概是救不回來了。
鄭明遠低頭喝著咖啡,嘴角那點弧度也沒完全收乾淨。
顧思晴轉頭看他。
「包括您。」
鄭明遠動作一頓。
「……」
徐曼寧第一個笑出聲。
辦公區再次失守。
「好了。」
鄭明遠總算放下咖啡,若無其事地把桌上的企劃書推回她面前。
「笑也笑完了,談正事。」
顧思晴深吸一口氣,將企劃書往自己面前一拉。
「好,我接。」
玩笑歸玩笑,一談到工作,她臉上的神情很快收了起來。
她翻到採訪條件那一頁。
「不過曜川不能事前審稿,不能指定受訪員工,也不能用營業機密當理由把所有誤判案例都排除。六週期間,遠望保留隨時中止合作並獨立發稿的權利。」
「法務已經列進去了。」
「陸澤同意?」
「曜川公關說,原則上同意。」
顧思晴眉心一跳。
「『原則上』這三個字,通常等於後面有二十頁例外。」
「所以今天下午兩點,妳親自去確認。」
她抬起頭。
「今天?」
「有問題?」
顧思晴沒立刻回答。
方才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陸家孫媳婦」五個字,猝不及防又在腦子裡冒了出來。
偏偏這回,她還得自己送上門。
她低頭看著企劃書封面上「曜川科技」四個字,半晌,把最後一口吐司咬掉。
「沒有。」
包裝紙被揉成一團,精準落進桌邊的垃圾桶。
「只是突然覺得,這四個星期過得太順了。」
不遠處不知道是誰又噗地笑了一聲。
顧思晴頭也沒抬。
「再笑,下午誰跟我去曜川?」
整個辦公區頃刻鴉雀無聲。
幾秒後,鍵盤聲此起彼落地響了起來。
所有人突然都忙得不得了。
顧思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