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零六分,警方與曜川決定不立即切斷何駿的遠端權限。
那是目前唯一能等他再次出現的入口。
曜川資安團隊另行隔離所有實際資料,將原本的會議系統放進不再接觸公司內網的模擬環境;鏡頭所能看見的,只剩警方同意放出的假畫面。
顧思晴看完安排,皺起眉。
「曜川要讓他以為,我們還沒發現鏡頭。」
「對。」
「那我為什麼還在這裡?」
陸澤抬眼。
「因為他盯的是妳。」
「所以曜川要拿我當誘餌。」
會議室的空氣微微一滯。
警方正要解釋,陸澤已經開口:
「妳可以拒絕。」
顧思晴看向他。
他的語氣沒有試探,也沒有替她做出決定。
只是將選擇擺回她面前。
這反而讓她一時沒能接上原本準備好的反駁。
「如果我拒絕?」
「警方換方案。」陸澤說,「曜川承擔因此增加的時間與風險。」
「陸總不打算告訴我,這是目前最有效率的方法?」
「妳已經知道。」
「也不打算說,我留下來比較安全?」
陸澤看了她兩秒。
「顧思晴。」
他第一次在正事裡叫她的全名。
不像命令,也不像酒店停車場裡那聲帶著怒意的喝止。
冷靜得近乎刻意。
「妳要不要留下,由妳自己決定。」
顧思晴安靜下來。
他顯然仍不認同她一次次涉險的選擇。
可這一次,他沒有把不認同變成命令。
也沒有拿「保護」兩個字奪走她判斷風險的資格。
她不知道這是因為上午那場爭執真的被他聽進去,還是單純因為警方在場,他不方便越過程序。
以陸澤的性格,後者顯然更合理。
顧思晴沒有讓自己多想。
「我留下。」
陸澤的眉心幾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理由。」
她差點被氣笑。
「不是由我決定?」
「決定以前先確認妳不是在逞強。」
「我知道風險,也知道自己可能再次被監看。」顧思晴說,「但對方已經把我放進這件事裡。既然我的反應本來就是他要觀察的一部分,我有權決定怎麼利用它。」
陸澤沒有立刻回答。
片刻後,他看向警方。
「把完整計畫告訴她。任何變更也必須先通知。」
這次不像徵詢。
但命令的對象不是她。
顧思晴看著他輪廓冷硬的側臉,忽然發現自己竟找不到可以反駁的地方。
這感覺比吵贏他更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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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四十八分,陸澤的私人手機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只有兩個字。
奶奶。
他按掉。
不到十秒,手機再次震動。
陸澤盯著螢幕兩秒,拿起電話走到戰情室角落。
「我在開會。」
他的聲音已經壓得很低。
可室內太安靜,陸奶奶的嗓門又顯然沒有配合保密的意思。
「我知道你在開會。思晴是不是也在?」
顧思晴低頭看向手裡的文件。
林硯神情平靜。
鄭明遠握著筆的手明顯頓了一下,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跳,差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陸澤眉心微沉。
「您找她?」
「我剛才找過了。」
「那您打給我做什麼?」
「告訴你,我替你問過了。她現在還是不想嫁你。」
鄭明遠猛地抬起眼,視線在陸澤與顧思晴之間飛快來回一趟,又硬生生壓了回去。
另外兩名主管不約而同低下頭,一個假裝整理資料,一個乾脆拿起水杯喝水,誰也不敢多看一眼,卻誰都知道自己正聽見一個足以震翻整個集團的大消息。
顧思晴手裡那頁資料停了足足三秒,才繼續翻下去。
陸澤的下顎線微微繃緊。
「我沒有要您問。」
「我知道。靠你那張嘴,等我九十歲都問不到一句好話。」
林硯垂下眼。
鄭明遠:「……」
陸澤轉過身,背對所有人。
「還有事嗎?」
「有。」
陸奶奶的語氣忽然正經起來。
「思晴是因為你公司的事被人放到網路上罵。你不能只顧著處理公司,不管她受了什麼委屈。」
「遠望與曜川已經分別發布聲明。」
「我在跟你說人,你又跟我說聲明。」
陸澤沉默。
老人家嘆了口氣。
「算了。你先把壞人找出來,別再讓思晴受傷。」
電話掛斷。
陸澤站在原地兩秒,才回到桌邊。
戰情室裡沒有人說話,卻像所有人都同時吃到了一口天大的瓜。
顧思晴努力將注意力放在螢幕上,耳朵卻不受控制地有些發熱。
陸澤在她對面坐下。
「奶奶聯絡妳了?」
「嗯。」
「她說了什麼?」
那句話聽起來實在太像質問。
顧思晴壓著聲音。
「您放心,我沒有趁機向奶奶告狀,也沒有利用她對我的喜歡要求任何東西。」
陸澤眉心一皺。
「我沒有問這個。」
「陸總的語氣很像。」
「我只是問她和妳說了什麼。」
「關心我有沒有受傷,順便再次邀請我應徵陸家孫媳婦。」
她說得直接。
林硯翻資料的動作停了極短的一瞬。
鄭明遠眼角微微一抽,手中的筆「啪」地輕輕掉在桌面上。
陸澤神情沒有變化。
「她說的話不必放在心上。」
「我本來就沒有放在心上。」
回答得太快,也太乾脆。
鄭明遠心想:……看來,人還是他們公司的。
陸澤看著她。
顧思晴也看著他。
「怎麼了?」
「沒什麼。」
「陸總不高興?」
「沒有。」
「有。」
「顧記者現在也開始擅自判斷別人的情緒?」
顧思晴端詳了他兩秒。
「陸總不高興的時候,回答會比平常少兩個字。」
空氣安靜一瞬。
上午陸澤才當著整間會議室的面,指出她越生氣越客氣。
現在,她原封不動地把同一件事還了回來。
林硯這次沒有低頭。
他確實很意外。
不是因為顧思晴敢回嘴。
而是陸澤竟然任由一個認識不久的人,觀察他的情緒,還沒有立刻結束這場毫無必要的對話。
陸澤眸色沉了幾分。
「妳想多了。」
「那就好。」顧思晴露出一個十分禮貌的笑,「畢竟我拒絕的是奶奶的提議,陸總應該比我更放心。」
陸澤盯著她唇邊那個明顯帶刺的弧度。
他明知道最合理的做法,是直接結束話題。
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
「這次笑得太假。」
顧思晴的笑容僵住。
「……陸總一定要在這種時候惹我嗎?」
「只是陳述事實。」
「陸總陳述事實的方式,真的很令人討厭。」
「這句妳說過了。」
「因為陸總完全沒有改進。」
「我不認為需要。」
顧思晴深吸一口氣。
就在她準備回敬時,警方面前的監控螢幕忽然亮起紅色提示。
何駿的維護權杖再次登入。
所有人的神情同時收斂。
剛才短暫偏離正軌的氣氛瞬間消失。
陸澤看向主螢幕。
「開始。」
何駿看見的,是一場刻意留給他的會議。
顧思晴仍坐在陸澤對面。
桌上的螢幕顯示警方初步調查紀錄,其中一頁以紅字標註:
四十七號識別帶確認指向韓啟文。預計晚間十一點二十分採取進一步行動。
那是一份假的結論。
真正的調查人員則在另一間完全斷線的戰情室裡,看著何駿的遠端工作階段一步步進入模擬環境。
他沒有立刻下載檔案。
先喚醒鏡頭。
再調整焦距。
最後將畫面停在顧思晴面前那份假的警方紀錄上。
「他在確認我們有沒有照他的安排查韓啟文。」顧思晴低聲說。
「也在確認妳看見了什麼。」陸澤說。
螢幕上的登入封包仍在轉送。
警方無法僅憑一組境外節點確認實際位置,但何駿接著做了一件多餘的事。
他試圖從曜川模擬環境連回自己先前藏在酒店系統中的備份檔案,準備刪除維護紀錄。
兩套被他視為同一張網的系統,反而讓警方取得了新的追查方向。
「位置開始收斂。」資訊人員說。
沒有人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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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數剩下兩小時三十七分。
晚上九點四十分,戰情室送進第一批餐盒。
沒有人有心情好好吃飯。
顧思晴拆開一個三明治,咬了兩口便放到文件旁,目光始終停在螢幕上。
何駿的遠端連線在二十分鐘前中斷。
警方根據現有資料鎖定三處可能地點,但在依法進一步確認以前,沒有人能保證他仍在其中。
倒數剩下兩小時。
「妳的晚餐快被資料吃掉了。」
顧思晴抬頭。
陸澤坐在她斜對面,面前擺著一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旁邊的餐盒甚至連封膜都沒拆。
她低頭,才發現自己剛才把兩份文件直接壓在三明治包裝上。
「至少我的三明治還拆了。」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的餐盒。
「陸總是準備靠咖啡活到明天?」
「沒胃口。」
「巧了,我也沒有。」
「所以?」
顧思晴理直氣壯:「所以我們誰也別管誰。」
陸澤看了她一眼。
沒說話。
下一秒,他伸手拿過那份完全沒動過的餐盒,拆開封膜,低頭吃了一口。
用最令人無法反駁的方式,堵住她剛才那句話。
顧思晴看了他兩秒。
最後抽出三明治下的文件,重新咬了一口。
林硯坐在另一端整理警方回傳的資料,餘光將這一幕看得清楚。
陸澤平常不會在意別人有沒有吃飯。
更不會為了讓對方閉嘴,勉強自己碰一份早已冷掉的餐點。
這算不上照顧。
最多只是又一次不太必要的耐性。
林硯仍然沒有說話。
證據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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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十二分,警方傳來第一項確認。
何駿曾用假名租下一間位於城市另一端的商務套房,租期恰好從三天前開始。
十點二十九分,大樓管理員確認照片中的男人仍在房內,今天下午曾要求不要進行例行清潔。
十點四十一分,現場人員就位。
倒數剩下五十九分鐘。
顧思晴盯著每秒跳動的數字。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感覺到害怕。
不是停車場裡來不及思考、只剩本能的恐懼。
而是清醒地知道,有一個從未真正見過她的人,已經看過她的工作、她的爭執、她在毫無防備時的每一個表情。
即使抓到何駿,也沒有人知道他究竟備份了多少東西。
她的指尖一點點收緊。
「怕了?」
陸澤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顧思晴沒有逞強。
「嗯。」
她仍看著倒數。
「那陸總呢?」
「什麼?」
「陸總怕不怕?」
陸澤看著螢幕。
「怕不能改變結果。」
「所以有。」
他沒有回答。
顧思晴卻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第一次從那張永遠不動聲色的臉上,看見一點並非勝券在握的東西。
不是脆弱。
只是他也有不能完全掌控的時候。
這個認知沒有讓她更喜歡他。
卻讓那個始終高高在上、彷彿不會出錯的陸澤,短暫地變成了一個真實的人。
倒數剩下八分鐘。
警方頻道裡傳來簡短指令。
十一點三十四分,商務套房的門被打開。
十一點三十六分,何駿遭到控制。
房內有三台筆記型電腦、十七支預付卡,以及仍處於登入狀態的匿名發布後台。
「能停止排程嗎?」鄭明遠問。
「現場正在處理。」
十一點三十八分。
倒數還在走。
顧思晴的心跳隨著數字一下下加快。
十一點三十九分三十秒。
螢幕上的頁面短暫閃爍。
二十九。
二十八。
二十七。
陸澤忽然伸手,將桌上震動的手機翻過來。
不是匿名郵件。
是警方現場傳回的訊息。
排程已中止。
倒數仍然走到最後一秒。
零。
網頁重新整理。
沒有影片。
沒有新的文件。
只剩下一片空白。
戰情室裡沒有人立刻出聲。
直到警方確認境外發布端沒有成功送出資料,鄭明遠才緩緩靠回椅背。
顧思晴一直繃緊的肩膀,也終於鬆了下來。
可事情還沒有完全結束。
十一點五十三分,現場在何駿的電腦裡找到一份未刪除乾淨的委託紀錄。
第一筆款項來自境外虛擬帳戶。
對話中的委託人沒有使用真名,卻傳送過一張只有景銳財務部高階主管才能取得的內部核決表。
核決表右下角,保留著一組尚未公開的文件編碼。
林硯將編碼輸入曜川取得的盡調資料庫。
螢幕跳出唯一結果。
文件建立者——
景銳財務副總,羅志宏。
顧思晴看著那個名字。
從第一封混合真假的匿名爆料,到被加工的資安事故、蘇可欣被搶走的隨身碟、刻意露出的四十七號識別帶,以及那支把她和陸澤剪成私下串通的影片。
所有混亂,終於指向同一個中心。
真實的顧問費問題一旦無法完全掩蓋,最好的方式便是摻進足夠多的假料。
讓曜川忙著自證沒有掩蓋資安事故。
讓媒體為了搶快追逐錯誤時間線。
讓韓啟文成為看起來最可疑的人。
再讓蘇可欣與顧思晴失去可信度。
當所有人都忙著判斷哪些是真的,就沒有人能在第一時間抓住真正被藏起來的那一筆錢。
「警方準備通知羅志宏到案。」林硯說,「景銳董事會也已收到外部律師的正式通知。」
陸澤合上面前的資料。
「暫停併購程序。明早八點召開臨時董事會,所有與三筆顧問費相關的人員停止接觸帳冊。」
他沒有因為終於找到主線而放鬆。
只是開始處理下一步。
顧思晴拿起自己的筆記本。
「遠望今晚不發人名。」
陸澤看向她。
「理由?」
「何駿剛被控制,羅志宏也還沒完成到案程序。現在發,只是把調查進度變成媒體審判。」
「妳不怕別家搶先?」
「怕。」
她回答得乾脆。
「但怕不會改變結果。」
陸澤眸光微頓。
那是他幾分鐘前說過的話。
顧思晴唇角輕輕揚起。
這次不是過分客氣的假笑。
更像終於抓到機會,把他堵得無話可說。
「陸總教得好。」
陸澤看了她兩秒。
「學得很快。」
「我一直都很快。」
「反駁確實很快。」
顧思晴臉上的笑瞬間消失。
「陸總能不能不要在一分鐘之內,又重新變得這麼討人厭?」
「不能。」
回答得毫不猶豫。
顧思晴氣得瞪他。
陸澤眼底那點極淡的情緒又出現了。
這一次,林硯看得比上午更清楚。
老闆似乎真的不討厭她生氣。
甚至在正事已經說完以後,還會故意多補一句。
那點變化還太淡,林硯沒有急著替它命名。
他低頭收起資料,決定暫時替自己的年終獎金保密。
凌晨十二點四十七分,顧思晴走出曜川大樓。
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夏日雨前微濕的氣味。
徐曼寧與新聞社的車已經等在路邊。
她下台階以前,身後傳來陸澤的聲音。
「顧記者。」
顧思晴回頭。
陸澤站在燈光與夜色交界的位置,沒有走近。
「奶奶如果再聯絡妳,不方便的時候不用接。」
她微微一怔。
「陸總是在替奶奶道歉?」
「只是提醒妳。」
「喔。」
顧思晴點點頭。
「那我應該還是不會不接。」
陸澤看向她。
「為什麼?」
「因為奶奶是真的關心我啊。」
她答得理所當然。
「而且她除了偶爾熱衷替自己的孫子徵婚以外,人挺可愛的。」
陸澤眉心微沉。
「她最近確實有點閒。」
顧思晴沒忍住,笑了一聲。
「這句話我下次可以轉告奶奶嗎?」
「隨妳。」
「真的?」
「……」
「陸總。」
「嗯。」
「您剛剛是不是少說了兩個字?」
她眼底的笑意更深。
陸澤看著她。
「晚安,陸總。」
說完,她不等他回應便轉身走下台階。
長髮在夜風裡輕輕揚起,連背影都帶著終於扳回一城的輕快。
陸澤站在原地。
林硯從後方走來,將明早董事會的行程遞給他。
「陸總,羅志宏已經在律師陪同下到案。警方認為,何駿持有的原始紀錄足以進一步釐清三筆顧問費與假造資安資料的分工。」
「嗯。」
「曜川的車在地下室。」
陸澤收回視線。
「走吧。」
林硯跟在他身後,沒有問他方才為什麼特意追出來說那一句。
因為老夫人。
當然只能是因為老夫人。
陸澤的手機又亮了一次。
是奶奶傳來的訊息。
:思晴答應事情結束後來陪我喝茶。我跟她說好了,不帶你。
陸澤盯著最後三個字看了兩秒,按熄螢幕。
林硯像是什麼都沒有看見。
「老夫人有事?」
「沒有。」
又是少了兩個字的回答。
林硯十分識相地閉上嘴,跟著他走進電梯。
何駿落網,羅志宏到案,真正的金流與被加工的謊言即將被逐一分開。
至於另一件事——
陸澤開始留意顧思晴藏不乾淨的情緒。
顧思晴也第一次試著從他的沉默裡,分辨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意思。
只是至少今晚,還沒有人打算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