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九日,星期六。
下午四點二十分,黑色轎車停在顧思晴住處樓下。
陸澤提早了五分鐘。
沒有打電話催她。
只在車裡看完兩封郵件,第三次抬眼時,大樓的玻璃門正好被人從裡面推開。
顧思晴穿著一件墨藍色長洋裝走出來。
裙襬落到腳踝上方,外面搭了一件米白色大衣。栗棕色長髮鬆鬆挽在腦後,只留幾縷碎髮垂在頰邊。
她平時很少穿得這麼正式。
走到車邊,發現陸澤隔著擋風玻璃看著自己,便抬手敲了敲副駕駛座的車窗。
車門解鎖。
她坐進去,繫好安全帶。
陸澤仍沒有發動車子。
顧思晴等了幾秒,轉頭看他。
「怎麼了?一直看我?」
「很好看。」
回答得太直接。
顧思晴耳尖微熱,低頭整理裙襬。
「你最近是不是越來越不會把話放在心裡?」
「以前放太久了。」
陸澤收回目光,終於發動車子。
「現在不想放。」
顧思晴望向窗外。
唇角卻悄悄彎了起來。
今天是裴景珩與許之若的婚禮。
沒有媒體,也沒有對外公開賓客名單。
兩人只邀了雙方親友與幾個真正熟識的朋友,在近郊一座改建過的玻璃花房裡舉行儀式。
婚禮日期早已定下。
十一月底,許之若親自把正式邀請送到遠望。
她邀請顧思晴,不是以陸澤女伴的身分。
邀請卡上清楚寫著她的名字。
只是她與陸澤第一次以情侶的身分,共同出席朋友的場合。
這個認知從她出門以前就一直待在心裡。
不算緊張。
卻有一種與以往不同的鄭重。
車子駛離市區。
傍晚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落雨。
顧思晴看了一眼駕駛座旁的時間。
「會不會太早?」
「景珩要我提早到。」
「要你幫忙?」
「他說要確認我真的會來。」
顧思晴忍不住笑。
「他不相信你?」
「他不相信任何會議以外的時間。」
「有道理。」
陸澤偏過臉看了她一眼。
「妳站哪邊?」
「合理的那邊。」
「所以是他?」
「目前是。」
陸澤沒有再說什麼。
只將目光重新放回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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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進花房外的停車區。
四周種滿修剪整齊的常綠灌木,沿路懸著一排暖黃色小燈。玻璃花房裡已經亮起燈光,遠遠能看見白色花材與來回走動的人影。
陸澤停好車。
顧思晴解開安全帶,正準備下車,目光忽然落在他的領帶上。
「等一下。」
陸澤停住。
「怎麼了?」
「領帶歪了。」
她轉過身,伸手替他將領結往上推了一點。
兩人的距離一下縮短。
陸澤今天穿著深黑色西裝,襯衫領口扣得整齊。顧思晴替他調好領結,又將被壓住的一側衣領翻出來。
「你早上不是還有會議?」
「嗯。」
「林硯沒有提醒你?」
「提醒什麼?」
「領帶。」
「出公司以前是好的。」
顧思晴抬眼。
「所以是你自己弄歪的?」
陸澤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臉上。
從她微垂的睫毛,慢慢移到唇上。
顧思晴指尖還壓在他的領結上。
察覺那道視線時,動作也停了下來。
「我還沒整理好。」
「已經好了。」
「右邊還有一點——」
她的話沒能說完。
陸澤低下頭,吻住了她。
沒有方才在路上那種刻意壓平的冷靜。
他的手掌扣住她的後頸,唇落下來時仍留著讓她退開的餘地,吻意卻深得不像只打算碰一下。
顧思晴怔了半秒。
搭在他領帶上的手指下意識收緊,將他又拉近了一點。
那點微小的回應像默許。
陸澤的呼吸沉下去,沿著她柔軟的唇瓣重新吻過一遍。
狹窄的車廂裡,很快只剩彼此交錯的氣息。
直到顧思晴呼吸開始發亂,他才稍稍退開。
額頭仍抵著她。
「陸澤。」
她的聲音很輕。
「嗯?」
「我的口紅。」
陸澤看著她被吻得泛紅的唇。
「還在。」
「你怎麼知道?」
「看得出來。」
顧思晴狐疑地看他兩秒,翻下遮陽板。
鏡子裡的唇色確實還在。
只是原本完整的邊緣已經暈開了一點。
她抽出面紙整理,目光往旁邊一移。
陸澤的唇上也沾了很淡的一層顏色。
她忍了兩秒。
還是笑了。
「你也有。」
陸澤神色沒變。
「哪裡?」
顧思晴抽了張新的面紙,伸手替他擦掉。
「這裡。」
她擦完,正要收回手,陸澤已經握住她的手腕。
「又怎麼了?」
「沒什麼。」
他垂眼看了看她。
「只是覺得可以再弄亂一次。」
顧思晴立刻把手抽回來。
「不可以。」
「好。」
答應得很快。
視線卻仍停在她唇上。
顧思晴推開車門。
「下車。」
陸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帶。
「又歪了。」
她動作一頓。
果然看見方才才調整好的領結,又被自己抓得偏向一邊。
「你自己整理。」
「不會。」
「你每天都在打領帶。」
「今天不會。」
顧思晴瞪了他幾秒。
最後還是重新坐回去,替他將領結拉正。
這一次,陸澤沒有再吻她。
只是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眼底藏著一點很深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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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到花房入口時,負責接待的婚禮企劃正拿著名冊核對賓客。
她先認出陸澤,立刻笑著招呼。
「陸先生,裴先生剛才還在問您到了沒有。」
「到了。」
對方看向顧思晴。
「這位是顧小姐吧?許小姐將您的座位安排在她朋友那一桌。陸先生的位置在新郎友人桌,兩邊隔了一桌,需要照原本安排嗎?」
顧思晴還沒回答,陸澤已經低頭看她。
沒有替她決定。
只是等著。
顧思晴想了想。
「照原本的位置就好。」
她說完,又很自然地補了一句:
「我男朋友在這裡,不會走丟。」
婚禮企劃愣了半秒。
隨即笑著點頭。
「好的。儀式後的晚宴可以自由換位,兩位再坐在一起。」
顧思晴也點了下頭。
沒有察覺身旁的人安靜得有些反常。
陸澤臉上仍然沒有太多表情。
只在跟著她走進花房時,伸手牽住了她。
掌心貼合。
手指收得比平時更緊了一點。
顧思晴偏過頭。
「怎麼了?」
「沒什麼。」
又是同樣的回答。
可她看見他微微揚起的唇角,便也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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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之若正在休息室裡做最後整理。
顧思晴被工作人員帶進去時,她已經換好婚紗。
沒有過分繁複的裙襬,只是一件剪裁乾淨的緞面白紗。頭髮低低盤起,耳邊別著一小枝白色花朵。
看見顧思晴,她原本有些緊張的神情明顯鬆了下來。
「妳來了。」
「嗯。」
顧思晴走到她面前,仔細看了一遍。
「很漂亮。」
許之若彎起眼睛。
「謝謝。」
她握住顧思晴的手。
「陸澤也來了嗎?」
「在外面。」
「一起來的?」
「嗯。」
許之若看著她臉上藏不住的笑,沒有調侃,只輕聲說:
「真好。」
顧思晴心口微微一暖。
反手握了握許之若的手。
「妳今天才是最好的那一個。」
門外有人提醒儀式快要開始。
顧思晴沒有再久留。
她替許之若確認頭紗沒有壓住耳邊的花,便先離開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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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側走廊盡頭,裴景珩正與程野站在高腳桌旁說話。
裴景珩穿著一身白色西裝,難得將每一顆釦子都扣得規矩。程野則端著杯水,姿態仍舊閒散,像今天只是來看熱鬧。
陸澤走近時,程野先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晚了兩分鐘。」
「還沒到邀請卡上的時間。」
裴景珩淡聲道:「我是新郎,我說的時間才算。」
陸澤看了他一眼。
「這句你敢當著之若的面說?」
裴景珩沉默半秒。
「沒必要。」
程野在一旁笑了一聲。
「結婚第一天就知道什麼不能說,前途可期。」
裴景珩瞥向他。
「你很有經驗?」
「沒有。」
程野答得坦然。
「所以我只負責評論。」
裴景珩懶得理他,重新看向陸澤。
「你今天心情很好?」
「還可以。」
程野看了他一眼。
「還可以會從剛剛開始,看休息室方向四次?」
陸澤神色不變。
「你很閒?」
「不閒。」
程野晃了晃手裡的水杯。
「只是你看得太明顯,很難不注意。」
裴景珩往陸澤身後看了一眼。
顧思晴正好從休息室方向走出來。
「不用問了。」他說。
陸澤幾乎在同一秒便轉過頭。
程野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唇角也揚了起來。
「確實。」
裴景珩低笑一聲。
「我結婚,你比我忙。」
「忙著看人。」程野補了一句。
陸澤沒理他們,逕自朝顧思晴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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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點四十分,儀式開始。
玻璃花房外落下細細的雨。
雨水沿著透明屋頂滑過,暖黃色燈光映在上面,像一層安靜流動的碎金。
裴景珩站在長廊盡頭。
許之若出現時,他臉上所有慣常的漫不經心都收了起來。
視線落在她身上,便再也沒有移開。
顧思晴坐在靠近走道的位置。
她看著許之若一步一步走過去,唇角慢慢彎起。
再抬眼時,隔著一排座位,正好對上陸澤的視線。
他沒有看台上的新人。
正在看她。
顧思晴眉梢微抬,用眼神示意他看前面。
陸澤停了兩秒,才依言看向前方。
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儀式沒有很長。
交換戒指、簽下名字,再在所有人的掌聲裡相擁。
沒有鋪張的誓言。
只有裴景珩替許之若戴上戒指時,拇指很輕地碰了碰她的指節。
她抬頭看他。
兩個人都笑了。
顧思晴也跟著鼓掌。
胸口被一種很柔軟的情緒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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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後的晚宴只開了六桌。
座位不再照兩邊親友區分。
顧思晴剛坐下,陸澤便在她身旁拉開椅子。
程野端著酒杯走過來時,看見的正是陸澤替她將椅子往內推的畫面。
他停在桌邊。
「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顧思晴抬眼。
「你哪一次來得是時候?」
「交了男朋友,還是沒變客氣。」
「你是來討客氣的?」
「不是,來喝喜酒。」
程野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他看向陸澤。
「順便看看陸總介不介意。」
陸澤淡聲道:「你已經坐了。」
程野舉了下杯。
「那就當你不介意。」
顧思晴看著兩人。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默契?」
「沒有。」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她安靜兩秒。
「現在有了。」
程野笑了一聲。
陸澤則端起水杯,沒有承認。
第一道前菜送上來。
幾人聊起程野新店正式營業後的情況,又談到許之若為了婚禮親手確認過三次花材。
氣氛比任何一場需要交換名片的餐敘都輕鬆。
顧思晴剛喝了兩口香檳,程野便看了一眼她的杯子。
「這支後勁重。」
「我只喝一杯。」
程野看了她兩秒。
「這句我是不是聽過?」
「沒有。」
「那最好。」
他招手請服務人員多送了一杯無酒精氣泡飲。
顧思晴看了一眼。
「你不相信我?」
「相信。」
程野把氣泡飲推到她手邊。
「但我比較相信妳的酒量。」
顧思晴倒也沒有拒絕。
「你今天又不是主廚。」
「所以才有空管妳喝幾杯。」
「你可以去管景珩。」
「他今天有人管。」
程野往主桌看了一眼。
許之若正將裴景珩面前第二杯酒移走。
裴景珩不但沒有反對,還把自己的水杯也一併推過去,等她替他倒水。
顧思晴忍不住彎起唇。
「確實。」
程野起身去和另一桌的朋友打招呼。
陸澤始終沒有說話。
只在顧思晴拿起那杯氣泡飲時,目光落在杯壁上停了一瞬。
她喝了一口。
「你也要?」
「不用。」
「那你看什麼?」
「沒有。」
顧思晴轉頭看他。
「你今天說了三次沒什麼或沒有。」
「妳有數?」
「職業習慣。」
陸澤收回目光。
「只是覺得他記得很多。」
顧思晴順著他的視線,看向不遠處正在與人碰杯的程野。
再轉回來時,眼底已經多了一點笑意。
「陸澤。」
「嗯。」
「你該不會——」
「不會。」
否認得太快。
顧思晴唇角揚得更明顯。
「我還沒說完。」
「我知道妳要說什麼。」
「那就是有。」
陸澤沒有回答。
只拿起她原本那杯香檳,直接放到自己伸手也碰不到的另一側。
顧思晴終於笑出了聲。
「你真的很小氣。」
「妳不是也不喝了?」
「這跟你吃醋是兩件事。」
「我沒有干涉妳和他說話。」
「所以只是自己不高興?」
陸澤沉默兩秒。
「一點。」
顧思晴還沒來得及回應,身後先傳來一道懶散的聲音。
「只有一點?」
裴景珩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他手裡已經被換成一杯溫水。
陸澤抬眼看他。
「你不是在敬酒?」
「本來是。」
裴景珩看了眼遠處的程野,又看向陸澤。
「但程野才替顧記者多叫一杯飲料,有人的表情就比我岳父剛才交代寶貝時還凝重。」
這句話只對著陸澤。
顧思晴卻聽得一清二楚。
她低下頭,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陸澤眸色微沉。
「很好笑?」
她立刻搖頭。
「沒有。」
「妳在笑。」
「今天是好事,當然要笑。」
裴景珩看了兩人一眼,唇角慢慢揚起。
「行。」
「我不打擾。」
他走出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陸澤,程野坐對面,不會把人帶走。」
陸澤冷冷看過去。
裴景珩已經轉身回到許之若身旁。
顧思晴終於忍不住,靠在椅背上笑了好一會兒。
程野回來時,正好看見這一幕。
「怎麼了?」
「沒什麼。」顧思晴說。
「她在笑我。」陸澤說。
顧思晴立刻轉頭。
「你怎麼還告狀?」
程野看了看陸澤,又看了一眼被放到桌子另一側的香檳。
大概猜出發生了什麼。
他唇角一勾。
「陸總放心。」
「上次她才喝到第二杯,你就先替她加水了。」
程野往那杯氣泡飲抬了抬下巴。
「今天我只是替你省一步。」
顧思晴看著他們。
「你們能不能不要拿我的酒量交接工作?」
「不能。」程野說。
陸澤則將那杯氣泡飲往她面前推近了一點。
程野低頭吃菜,神情坦然,和往常一樣拿她的酒量取笑。
陸澤看了他片刻。
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伸手握住顧思晴放在桌下的手。
顧思晴低頭看了一眼。
沒有拆穿。
反而悄悄將手指穿進他的指間。
十指相扣。
陸澤原本微沉的眉眼,這才慢慢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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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在晚上九點結束。
賓客陸續離開前,裴景珩叫住幾個熟識的朋友,連同新人一起拍最後一張合照。
攝影師讓眾人排成一列。
許之若與裴景珩站在中央,程野和另外幾位朋友站在新郎那一側;顧思晴剛走到新娘身旁,手腕忽然被人輕輕握住。
她回頭。
陸澤站在她身後。
「怎麼了?」
「攝影師說伴侶站在一起。」
「他說的是新人。」
「也說了其他人。」
顧思晴往前看了一眼。
攝影師看了看取景框。
「顧小姐再往陸先生那邊靠一點,對,就是那裡。」
顧思晴依言往旁邊挪了一步。
下一秒,他的手便落到她腰後。
沒有摟得太緊。
卻足夠讓所有人看清楚他們是一起的。
程野站在裴景珩另一側,隔著新人偏過頭看了一眼。
「陸總,照片拍得到,不用把人固定住。」
顧思晴耳尖一熱。
陸澤神色不變。
「看前面。」
「我是在提醒你。」
「不用。」
裴景珩終於淡聲開口:
「程野。」
「嗯?」
「今天是我的婚禮。」
「所以?」
「鏡頭在前面。」
程野笑了一聲,總算轉了回去。
快門落下。
照片定格的前一秒,顧思晴偏過臉看向陸澤。
他也正在看她。
於是最後留下來的畫面裡,大家都看著鏡頭。
只有陸澤與顧思晴,目光落在彼此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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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二十分。
陸澤將車駛出花房。
雨比傍晚更密了一些。
雨刷規律地劃過擋風玻璃,路旁的燈光被水痕拖成模糊的長線。
顧思晴坐在副駕駛座,低頭看著許之若剛傳來的合照。
「我們兩個都沒看鏡頭。」
「嗯。」
「程野等一下看到一定會笑。」
陸澤握著方向盤,沒有接話。
顧思晴將照片放大。
「不過拍得滿好看的。」
「嗯。」
「你只會嗯?」
「不是。」
「那你想說什麼?」
陸澤看著前方。
沉默了將近半分鐘,才像是不經意地問:
「傍晚進門時,妳和婚禮企劃說了什麼?」
顧思晴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
「座位照原本安排?」
「後面一句。」
她想了一下。
終於明白他指的是什麼。
「你不是聽見了?」
「聽見了。」
「那還問?」
「確認。」
顧思晴轉頭看他。
陸澤的側臉仍然沉靜,連語氣都和平時沒有差別。
可握在方向盤上的手指明顯收緊了一點。
她忽然想逗他。
「我說,曜川執行長不會走丟。」
「不是。」
「陸先生?」
「也不是。」
「那我忘了。」
陸澤偏過臉看了她一眼。
「顧思晴。」
「你在開車,看前面。」
他重新望向道路。
安靜了幾秒,又問:
「真的忘了?」
顧思晴終於笑出聲。
「陸澤,你忍了一整晚,就為了回車上問我這個?」
「嗯。」
「為什麼當時不問?」
「有人在。」
「所以你表面裝得完全不在意?」
「沒有裝。」
「那是什麼?」
「在記。」
短短兩個字。
讓顧思晴心口忽然軟了一下。
她收起手機,靠回椅背。
「我說——」
陸澤沒有催她。
目光仍看著前方,喉結卻很輕地動了一下。
顧思晴故意停了兩秒。
才慢慢說:
「我男朋友在這裡,不會走丟。」
車內安靜下來。
陸澤沒有回頭。
唇角卻一點一點揚起。
顧思晴看著他。
「確認完了?」
「嗯。」
「那你高興得會不會太明顯?」
「不會。」
「我看得出來。」
陸澤停了一下。
「那就看。」
顧思晴彎起唇。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
「現在可以說了嗎?」
「什麼?」
「程野。」
陸澤唇邊的笑意淡了一點。
「他怎麼了?」
「你今晚一直看他。」
「沒有一直。」
「他替我多叫一杯飲料的時候,你看了。」
「他提到上次的時候,你也看了。」
「後來他坐回來,你還把我的香檳放到另一邊。」
陸澤沉默片刻。
「妳觀察得很仔細。」
「不要轉移話題。」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
陸澤終於轉頭看她。
「我知道他是妳朋友。」
顧思晴等著後面那句。
「也知道他沒有做任何不合適的事。」
「所以?」
陸澤的拇指輕輕抵上食指側邊。
「所以只是我介意。」
那句「有過一點」從記憶裡掠過。
陸澤沒有提,只將它留在程野已經放下的過去。
顧思晴看了他幾秒。
「因為他記得我不能喝太多?」
「不只。」
「還有什麼?」
「妳在他面前很放鬆。」
陸澤的聲音很平靜。
「他知道怎麼讓妳笑,也知道妳什麼時候是真的生氣。」
「有些事,他比我更早知道。」
顧思晴沒有立刻反駁。
綠燈亮起。
車子重新往前。
過了片刻,她才輕聲說:
「程野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我知道。」
「我不會因為和你交往,就把原本的朋友推遠。」
「我也不會要求妳這麼做。」
陸澤回答得沒有遲疑。
顧思晴望著他。
「我知道。」
所以她才願意把後面的話說給他聽。
「陸澤。」
「嗯。」
「他們都很重要。」
「曼寧、程野、鄭主編、周主編,還有奶奶和我爸媽。」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選的是你。」
陸澤握著方向盤的手驟然停緊。
顧思晴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朋友不用被換掉。」
「你也不用跟任何人比,才有資格留在我身邊。」
「我選的是你。」
她又說了一次。
比第一遍更清楚。
車內只剩雨刷劃過玻璃的聲音。
陸澤很久沒有回答。
顧思晴看著他微微繃緊的下顎。
「怎麼不說話?」
「在記。」
又是這兩個字。
「你今天到底要記幾句?」
「都記。」
陸澤看了她一眼。
「一句也不漏。」
顧思晴鼻尖忽然有一點酸。
卻還是故意說:
「那你記性最好真的有這麼好。」
「妳可以隨時抽問。」
「答錯呢?」
「重新回答。」
「這麼簡單?」
「直到答對為止。」
顧思晴低下頭。
唇角慢慢彎了起來。
---
車子停在顧思晴住處樓下。
雨還沒有停。
陸澤從後座取出一把透明長傘,繞到副駕駛座替她開門。
顧思晴抬頭看了一眼傘面。
「你車上什麼時候開始放這種傘?」
「林硯準備的。」
「我以為你只用黑色的。」
「都會用。」
兩人一起走進雨裡。
陸澤將傘往她那一側傾斜。
顧思晴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雨水沿著透明傘面流下。
街邊的燈光隔著水痕,暈成一層模糊的暖色。
她看著那把傘,想起很久以前那場突如其來的五月大雨。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也拿著一把透明傘。」
陸澤看向她。
「壞了兩根傘骨。」
顧思晴怔了一下。
「你連這個都記得?」
「嗯。」
「我以為你那時候只顧著懷疑我。」
「也有看妳。」
「看什麼?」
「頭髮濕了,臉色很白,手肘受傷。」
陸澤的目光落在她右手手肘。
那裡早已沒有當初的擦傷。
顧思晴看了他幾秒。
「既然看得這麼清楚,你第一句好聽的話怎麼還要奶奶提醒才會說?」
「那時候不會。」
「現在呢?」
「在學。」
陸澤回答得很坦然。
顧思晴笑了一下。
「學得還可以。」
「只有還可以?」
「陸總,做人不能太貪心。」
陸澤也很輕地彎了下唇。
兩人重新往前走。
快到大樓入口時,他忽然開口:
「第一次見妳的時候,我以為所有靠近都需要查清楚。」
顧思晴腳步慢了一點。
「現在不這麼想了?」
「現在也是。」
她眉梢微抬。
「那你查清楚了嗎?」
陸澤停下腳步。
透明傘將兩個人隔在一小片安靜的雨聲裡。
「嗯。」
「結果呢?」
「妳那天救奶奶,不是為了陸家,也不是為了接近任何人。」
「妳留下來,是因為不想讓一個陌生人獨自去醫院。」
他看著她。
「後來妳一次次站到我面前,也從來沒有因為喜歡我,就少問過一個問題。」
「因為妳是記者,也因為妳認為該問的問題就必須問清楚。」
顧思晴安靜片刻。
「後來呢?」
陸澤眸色微深。
「後來我希望,妳站到我面前的理由可以有一個是我。」
雨落在傘面上。
一聲接著一聲。
顧思晴望著他。
幾個月前,她曾經以為自己只要退得夠遠,就能讓所有不該存在的心思慢慢安靜下去。
可她沒有。
陸澤也沒有。
他們繞過誤會、錯過與太多來不及說清楚的沉默,最後才終於學會,不再讓旁人替自己回答。
顧思晴伸出手,握住他的領帶。
「又歪了。」
陸澤低頭看她。
「妳整理過兩次。」
「所以是你的問題。」
「嗯。」
「你不要每次都承認得這麼快。」
「那要否認?」
「也不行。」
陸澤眼底浮起笑意。
顧思晴替他把領帶慢慢拉正。
這一次,整理完也沒有鬆手。
「陸澤。」
「嗯?」
「我也查了很久。」
他的目光停在她臉上。
「查我?」
「對。」
「結論?」
「很難相處。」
陸澤沉默兩秒。
「還有?」
「喜歡命令人,不高興的時候不說,吃醋也只肯承認一點。」
「顧記者的報告只有缺點?」
「還沒說完。」
顧思晴仰起臉。
眼底映著傘外細碎的燈光。
「還有,你會等我。」
「也會在做錯以後,不是只說一句對不起,就以為事情可以結束。」
她停了一下,唇角微微彎起。
「後來追起我,倒是一點彎都不繞。」
「想見我、想送我回家、想繼續追下去,全都說得清清楚楚。」
「有時候直白得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招架。」
她望著他,聲音慢慢輕了下來。
「可真正想靠近我的時候,你又會停下來,把最後一步留給我。」
她握著他的領帶,指尖微微收緊。
「所以?」陸澤低聲問。
顧思晴看著他。
「所以,查證屬實。」
她說得很輕,眼底卻沒有半分遲疑。
陸澤很久沒有動。
那雙總是冷靜的黑眸裡,所有壓得太深的情緒一點一點裂開。
他抬手覆住她握著領帶的手。
「思晴。」
「嗯?」
「我可以吻妳嗎?」
顧思晴望著他,忽然笑了。
「陸澤。」
「嗯。」
「以後不用再問了。」
陸澤眸色微動。
「不用?」
「嗯。」
她仍握著他的領帶,沒有鬆手。
「我不想的時候,會告訴你。」
陸澤看了她很久。
「確定?」
「確定。」
顧思晴將他的領帶輕輕往下一帶。
陸澤順著她的力道俯下身。
她踮腳仰起臉,主動吻住了他。
透明傘微微往後傾斜。
陸澤一手穩住傘柄,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完整地抱進懷裡。
落在傘外的雨聲仍然很密。
像極了他們第一次相遇的那一天。
那時候,她渾身濕透,手裡握著一把壞掉的傘。
他站在急診室刺眼的白光下,將她當成一場必須確認動機的偶然。
誰也沒有想到,故事最後會走到這裡。
真正的答案從來不在任何一則新聞裡。
這場心動,未經查證。
卻早已由兩位當事人,親口證實。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