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林寧換了兩班公車，轉進一條她走了三年的小路，遠遠就看見公司樓下圍著幾個人。

有人舉著手機，有人扛著相機。

她心裡「咯噔」一聲，還沒反應過來，一個女生已經快步衝過來： 「林寧！我是XX娛樂的記者，請問妳跟陳以深交往多久了——」後面的問題她沒聽清。

周圍的聲音變成了一片嗡鳴。手機在包裡震個不停，公司玻璃門後面有幾個同事趴在窗邊往外看。

她深呼吸了一下。

「不好意思，」她說，聲音很穩，穩得讓她自己都意外，「我沒有什麼可以回應的。」

她往裡走，有個記者跟著往前堵。警衛大哥趕出來站在她前面，態度強硬地說：「採訪要預約，出去出去。」

她進了電梯，按下樓層，門關上的那一刻她靠上了冷掉的金屬壁。

手機螢幕亮著。未接來電二十四通。

她姊姊、她大學室友。還有一個她沒有存名字，卻不用看也知道是誰的號碼，七通。

她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閉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替姊姊帶姪女小花生去百貨公司那個下午。那時候小花生三歲多，正是活潑的不行、又有十萬個為什麼的年紀。她們路過一家便利店店，她正低頭回一則訊息，一個沒注意，小花生掙開她的手跑過去，小小的手指用力戳著櫥窗裡面的海報，奶聲奶氣地叫： 「姨姨！叔叔！叔叔在這裡！」

她抬頭，心臟漏跳了一拍。 是他。那支飲料廣告的宣傳，他笑得很乾淨，那雙眼睛她認識，認識了太多年了。

她朋友曉彤走過來，低頭看小花生，又抬頭看那個廣告，然後轉向她，表情有點奇怪：「等等……她認識陳以深？」

「我姊是他的粉絲，」她說，語氣很自然，連自己都佩服自己，「小花生從小看我姊追星，認得他臉。」

「哦——這樣啊，」曉彤說，又低頭看小花生，「小朋友眼力不錯，這麼小就認得明星。」

「對啊，」她說，彎下腰牽起小花生的手，「走啦，等一下去吃妳最愛的冰淇淋。」

「yay 冰淇淋！」

小花生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邁開小短腿往前走。 她跟上去，沒有回頭看那個廣告。

其實小花生認得他，是因為他來過家裡。那時候他還沒有後來那麼有名，偶爾得空，他會跟著她去姊姊家蹭飯，她姊夫燉的排骨湯他喝了三碗，姊姊說「以深你不用客氣」，他說「我真的很喜歡喝」，一點都不像在說客套話。

小花生那時候才兩歲多，話還說不全，但她認人認得很準。他坐在地板上陪她玩積木，她把積木往他身上丟，他說「不可以丟人」，她咯咯笑，又丟了一塊，他說「好，再丟一次試試看」，結果她真的又丟了，他把她整個人舉起來，她笑得更大聲了。

林寧坐在旁邊看著，她姊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小聲說：「他很好。」

她沒有說話。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電梯到了。 她刷卡走進辦公室。 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只是今天，比平常安靜了一點。 有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頭。有人原本正在聊天，看見她走近，停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繼續。 她知道。不是惡意。只是昨天晚上的節目，大家大概都看見了。

她朝前台笑了一下。「早。」

「林經理早安。」對方也笑了笑，只是和平常比起來，多了一點小心翼翼。

林寧剛坐下沒多久，玟芝就端著馬克杯走進了她的辦公室。 「昨天睡得好嗎？」

「還可以。」

玟芝挑了一下眉。「騙人。」

林寧抬頭看她。

「妳每次真的沒事，都會直接說『很好』。只有心情不好的時候，才會說『還可以』。」

林寧忍不住笑了。「妳很煩。」

「我知道。」玟芝也笑了。「等下陪我去買咖啡。」 不是詢問，比較像通知。

就在這時，特助宇翔拿著一疊文件走了過來。「什麼咖啡？」

玟芝看了他一眼。「女生聚會，謝絕男生。」

宇翔「哦」了一聲，很識相地點點頭，把文件放到林寧桌上。「昨天整理好的資料，我順便幫妳印了。」

林寧愣了一下。「你不是今天一早有會議？」

「有啊。」宇翔笑笑。「所以提早半小時來。」

林寧看著桌上的文件，小聲說了一句：「辛苦了。」

宇翔聳了聳肩。「不會。今天如果有人一直找妳聊天，就推給我，我今天剛好很閒。」

林寧忍不住笑了。「你最好是很閒。我要是這樣壓榨你，八樓的妹妹們可是機會抗議。我就會變成她們嘴巴裡的慣老闆了。」

宇翔一本正經地點頭。「今天開始，我就是林經理的發言人，採訪請先跟我預約。」

林寧終於笑出聲。原本有些緊繃的肩膀，也慢慢放鬆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