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群眾的竊竊私語，像是一張鋪天蓋地、令人窒息的大網，將她徹底籠罩在眾人同情與唏噓的目光中。

「咦，那不是先前顧家的大奶奶嗎？」

「哎呀！還真是她！不過人家早就不是顧大奶奶，是金大奶奶啦！想當初她改嫁金家時，那抬花轎、那排面多盛大啊……這才過多久，怎麼就被折磨成這副模樣了？」

「嘖嘖，聽說明日金大先生要娶新太太過門呢！這金二奶奶可真夠狠的，喜事還沒辦，就先將舊人跟垃圾一樣扔出來了……」

眾人的交談聲不絕於耳，或唏噓、或看戲，卻無一人敢上前伸出援手。

唯獨站在人群後方的順嫂，早已看得分外心碎。

她含著眼淚，捂住自己的嘴巴小小聲地哭泣。

直至哭了好一會後，她才抹乾眼淚，一把拽過身旁的小男孩，急切地吩咐道，「容哥兒，你快跑去街角，把附近巡視的警察官爺給找來！就說金家門口要打死人了！」

容哥兒聽見奶媽這般焦急地吩咐，連忙重重地點了點頭，一溜煙似地往街角奔去。

兩位正在巡邏的警察聽著眼前小男孩活靈活現地描述，都不禁蹙起了眉頭。

金家在鎮上是有頭有臉的大戶，涉及豪門後宅的恩怨，處理不好極容易惹上一身腥。

一名年紀較大的資深警察摸了摸下巴，轉頭對著才剛入職沒多久的年輕小夥吩咐道，「小陳，你趕緊回所裡報備王隊，就說金家大門口出了點動靜，恐怕要鬧出人命。我先過去壓著場面，免得鬧大。」

「是的，王哥！我這就去！」小陳精神抖擻地應了一聲，不敢有絲毫怠慢，拔腿就往派出所的方向飛奔而去。

老警察整了整身上的警服與警帽，暗自歎了口氣，這才拔開步子，神色凝重地朝金家大門口那一片喧鬧的人群走去。

到了金家門前，王哥擠進人群，搭眼一看——只見木箱崩裂、單薄破爛的衣物扔得滿街都是，而那位昔日風光的大太太竟被打得血肉模糊、如死肉般癱在滾燙的路上。

這般公然動私刑、把大宅醜事直接甩在大街上的場面，簡直難看到了極點！

他眉頭緊鎖，立刻當機立斷地揮起手杖驅趕人群。

「去去去！看什麼看！沒自己事做了是不是！都別杵在這湊熱鬧，趕緊散了散了！」

老百姓到底還是怕官差，被警察這麼一吼，紛紛嘀咕著、悻悻然地作鳥獸散，只敢遠遠地站在街角繼續偷瞄。

圍觀的人群一散，大街上頓時顯得空曠而淒涼。

王哥低頭看了眼蜷縮在他腳邊、微弱抽搐著的可憐女人，又看了看那滿地的狼藉，禁不住搖了搖頭，暗自嘆息。

金家是鎮上有頭有臉的世家豪門，後宅裡如何處置下人或內眷，他一個小小的巡警自然管不著。

可明日就是金大先生迎娶新婦的大喜之日，金家卻選在這骨節眼上把正房大太太打成廢人扔在大街上——這不僅是把金家的臉面撕下來踩在泥裡，更是給他們警局捅了個大漏子！

萬一死在街頭，這命案誰來擔？

「唉，真會給人添麻煩……」

王哥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後抬步登上石階，按下了金家大門旁那枚精緻的銅門鈴。

……

與此同時，警察小陳也一路氣喘吁吁地跑回了警察所。

所內開放式的辦公大廳裡一片嘈雜，報案的鎮民與進進出出的巡警交織在一起。

「隊長！不好了，金家那邊出大事了！」

「嘖，什麼了不起的事，這樣毛毛躁躁的，好好說話！」王隊長坐在自己位於辦公廳後方的木桌前，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抿著熱茶。

見小陳冒冒失失的，忍不住念叨了句。

他是一名黑灰髮色相間的中年男人，兩鬢微白，微胖的面龐上刻著幾道洗練的法令紋，眼神裡透著老江湖特有的圓滑與沉穩。

聽完小陳口沫橫飛地講述金二奶奶如何將金大奶奶痛打一頓、連同箱籠扔在大街上的經過，王隊長眉頭皺得死緊，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

在這種小鎮上當警察，最忌諱的就是惹上金家這種有錢有勢的大戶。

豪門後宅的家事，說白了就是爛攤子，管深了得罪金大先生，管淺了又怕鬧出命案，他本是一萬個不想攬這檔子麻煩事。

「又是金家那幫消停不下來的主……」

王隊長冷哼了一聲，剛想吩咐小陳「去金家遞個口信，讓他們自己把人收拾乾淨就好」時，「金大奶奶」這四個字，卻突然像是一枚細針，狠狠刺了他腦海深處的記憶一下。

金大奶奶……沈婉玉。

王隊長的動作驀地一頓，腦海裡瞬間浮現出一個英挺瀟灑、出手闊綽的年輕身影——顧家那位早逝的顧少，顧明軒。

當年顧少還在世時，對他們警所可謂是極盡「關照」，逢年過節的打點從不落下來，與他的私交更是頗為深厚。

他至今都還清晰地記得，當年顧少喝酒微醺時，話裡話外滿是對自己那位溫婉妻子的珍視與驕傲。

『我那太太啊，性子最是軟和善良……』

昔日故人的話語彷彿還在耳邊，如今才過幾年光景，那位曾經被顧少捧在心尖上的顧大奶奶，卻被金家作踐成了一條破爛抹布。

王隊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放下手中的茶杯，眼神裡泛起幾分唏噓與無奈。

罷了，罷了！就當是做件善事吧。

今日出面讓金家把人好好領回去，這事也就結了，全當是還了當年顧少對他的那份恩待與情分。

況且……這金家今日做事，也未免太過猖狂！

還有沒有把他們這警局放在眼裡！

思索片刻後，王隊長放下茶杯，對著小陳吩咐道，「你趕緊跑一趟，給王哥遞個口信。叫金家收斂點，把金大奶奶安置了，隨便給她個能歇腳的地兒便好。鬧得這麼難看，像什麼話……」

話音未落，警局門口卻突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

原本喧吵的辦公大廳像是被瞬間抽乾了聲音，緊接著，一聲聲極其恭敬的問安聲，在門口井然有序地接連響起：

「陸處長好！」

「特派員好！」

王隊長心頭一跳，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慌亂間差點碰倒了桌上的茶杯。

哎呀，他竟給忘了，今日所裡正迎來了這麼一位惹不起的大人物！

只見警局大門口，數名身著警服的隨從魚貫而入，分立兩側。

隨後，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邁著沉穩的步伐走了進來。

那是一名年過五旬、長相極其俊逸的中年男子。

歲月雖然在他臉上刻下了幾道洗練的痕跡，卻絲毫未減他的英氣，反而為他更添了幾分沉澱後的成熟風華。

他的一頭黑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一領剪裁極為精良的黑色羊毛大衣，襯得他長身玉立，周身散發著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肅穆威嚴。

來人正是南京陸家的大爺，身兼省軍警稽查處處長與警察廳特派專員的大人物——陸恆，字景恆。

陸恆冷銳的目光在肅靜的辦公大廳裡隨意一掃，最終落在了正手足無措的王隊長身上。

「什麼事鬧得這麼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