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你們這些人怎麼這樣沒有良心！」

淒厲的慘叫聲夾雜著絕望的哭嚎，在大宅的天井裡迴盪。

「嗚——嗚——你們霸佔了我的房子，現在要娶新太太便想趕我出去！」

金大奶奶——沈婉玉，兩手死死抱著走廊的圓柱，指甲因過度用力而翻起。

她斑白的短髮凌亂地披在臉上，背上布衫被撕裂，露出裡面沾染了血跡的白衣。

她帶著哭腔嘶喊，聲音啞得厲害，「金老大——金懷若！算我瞎了眼嫁錯人！你這沒良心的東西，老天爺難容你！二奶奶，今天我就是死，你們也別想把我拖出這個大門！」

「好啊！妳這個老潑婦！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金二奶奶尖銳的嗓音陡然拔高，一把推開旁邊穿著筆挺西裝、繫著紅領帶的金懷若。

她一邊挽袖子一邊啐道，「大哥你讓開，看我今天怎麼收拾她！」

揪頭髮、拖拽、重摔。

沒頭沒臉的暴打像擂鼓般砸下。

直到金大奶奶聲音漸弱，只剩下那雙脫了鞋的纏小腳在地上無力地踢蹬。

然而，儘管金大奶奶模樣已夠悽慘，可金二奶奶猶不解氣。

她看見旁邊地上放著一盆準備餵豬的稀髒鴨糠，一把拿起來，劈頭蓋臉地便往金大奶奶身上倒去。

餿臭的湯水糊得她滿頭滿臉，整身腥臭不堪。

最終，儘管再怎麼掙扎、抗議，金大先生依舊執意要娶回他在上海的戲子情婦。

金大先生的喜宴要分三天來請。

頭一晚就請了九十幾桌客，桌子從大門口擺到客廳又展到院子中去。

全屋子黑壓壓的站滿了人，人聲像潮水一般嗡嗡亂響。

這晚，金家張燈結綵，大紅的喜幛四壁亂飛，到處是喜燭，到處是燈籠，客廳裡那對四五尺高的龍風花燭火焰高冒，把後面那個圓桌大的“囍”字映得金光閃閃。

院子裡也點得如同白晝，甚至還在那裡紮了一台戲，鬧得鑼鼓喧天。

而金大奶奶，則在這樣熱鬧、喜慶的迎娶聲中，安靜地服下了農藥。

她仰臥在破舊的床上，一隻小腳懸空吊下床來，在半空微微晃動，床上的棉被亂七八糟的裹在她另一隻腿上。

她的手，一隻扠著自己的頸子，一隻揪著自己的胸，好像用過很大的勁，把衣服都扯開了。

她兩眼翻白，睜得大大的瞪著天花板，一頭亂髮有的貼在額上，有的貼在頰上，嘴唇好像給燒過了一般，又腫又黑，嘴角塗滿了白泡……

……

黃泉路上無日月，只有無邊無際的幽冥霧氣在虛空中靜靜流淌。

奈何橋邊，成片成片，血一樣濃烈的彼岸花正肆意綻放，花瓣扭曲如爪。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一個滿頭班白短髮，嘴裡吐著白沫的陰魂跪伏在花海邊緣，她雙手死死抓著黑色的冥土，指甲早已撕裂，指縫裡滿是腥臭的泥血。

狂暴的黑色霧氣纏繞在她身上，

那正是剛剛喝下農藥自殺的金大奶奶。

此刻，她渾身仍在劇烈痙攣，喉嚨裡發出像破風箱一樣的「嗬……嗬……」聲，眼眶裡流出的不是眼淚，而是兩行黑紅色的血淚。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搶走我的家產、奪走我的房子，金懷若——金旂華！我不會放過你們！我不會放過——」

「我不放過——！」她的聲音陡然拔高。

淒厲的尖吼在彼岸花海上方迴盪，激起一陣陣詭異的紅色花浪。

就在這時，花海深處傳來一聲輕微的腳步聲。

「叮鈴……」

黑色的霧氣徐徐向兩側退開，一道纖細的身影自漫天血紅的花海深處緩步走出。

那是一名身著墨色留仙裙的少女，肌膚雪白得近乎透明，在漆黑的幽冥中泛著淡淡的冷光。

那張極其精緻卻毫無血色的臉龐上，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子冷盈盈的。

少女的手中，提著一盞散發著淡青色幽光的引魂燈，燈籠下綴著一枚造型古樸的風鈴。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狼狽不堪的陰魂，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執念如此深重，竟徘徊在此不肯投胎。」

早已執念入魔的金大奶奶如同魔障一般，像是完全看不見眼前的少女，嘴裡依舊無意識地厲聲哭喊著「我要報仇……我要報仇——！」

她身上纏繞的黑色霧氣愈發狂亂肆虐，漫天飛舞，狂暴得似要將這片幽冥空間生生撕裂。

少女看著眼前的驚心場景，神情沒有絲毫慌亂，反而饒有興致地抬頭觀賞，眼底帶著深邃的滿意。

「如此重的執念啊，我喜歡。」

少女輕輕笑了下，笑容極美，宛若下凡的仙女。

再度開口時，少女的聲音如清泉擊石，清亮，卻帶著股莫名的冰冷肅殺。

「金沈氏，你這份漫天的恨意，足以支付改命的代價。」

少女微微傾身，將手中的引魂燈往前遞了少許。

剎那間，那股幾乎要撕裂虛空的狂暴黑氣如同受到召喚，開始瘋狂地被吸入青燈之中。

「妳，想報仇嗎？」

聽聞此言，金大奶奶混濁發紅的雙眼猛地恢復了一絲清明。

她顫抖著仰起頭，看向眼前這個宛若天仙、眼神卻比冰山還要冷漠的墨衣少女。

「我……我要！我要！我要他們生不如死！要他們傾家蕩產、名聲掃地！更要奪回我的一切！」

少女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她抬起纖細的指尖，輕輕點向金大奶奶的眉心，「這份訂單，我接了。」

「妳的因果，我來為妳清算。」

清脆的「叮——」聲在識海中猝然響起，少女眼前憑空浮現出一行淡藍色的虛擬字樣：

【『金大奶奶』執念契約達成，靈魂載入完成。】

見此，少女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微笑。

「從此，我便是——金大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