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老師?」
「七星老師,醒醒啊。」
我站在床邊彎下身,朝她叫了幾聲。
床上的七星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睡得也太熟了吧。照理說,被人在旁邊連叫這麼多聲,就算不睜眼,至少也該皺個眉頭才對。
我不放心地又靠近了一些。
「七星老師?」
還是沒動靜。一股不太妙的預感頓時冒了出來。
糟糕,該不會……
我趕緊把手指伸到她鼻子前,等了幾秒,溫熱的氣息才終於碰上指尖。繃著的心一下子鬆了下來。
呼,還好,還有呼吸。
我人類語都還沒學好,老師可不能就這樣沒了。
眼前這位睡得跟豬一樣的少女,就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位老師,七星靜香。
這裡是一個被稱作「六面世界」的異世界。至於我們現在待的地方,則是一座漂浮在天空中的巨大要塞,「混沌破壞者」。
異世界、魔法、空中要塞。
這些東西以前隨便挑一個告訴我是真的,我大概都能興奮得整晚睡不著覺。
結果真正來到這裡之後,魔法還沒學到,我倒是先站在床邊確認起老師的呼吸來了。
跟我想像中的異世界生活,似乎差得有點遠。
不過人既然沒事,我也就放心了。接下來,可不能怪我不客氣。
我把手伸向她的被子,刻意壓低了聲音。
「七星老師,妳再不起來,我就要搔妳癢了喔。」
「……不准。」
幾乎就在我說完的同時,一隻小手突然從被子裡伸了出來,毫不客氣地朝我揮來。我趕緊往後一縮,這才勉強躲了過去。
剛才怎麼叫都沒反應,結果一聽到要搔癢,不只立刻醒了,甚至還有力氣反擊。
看來七星老師怕癢啊。這算不算意外發現了老師的弱點?
我默默把這件事記進心中的筆記本,順便在旁邊打上一顆星號。想了一下。
嗯……還是三顆好了。
大概是我臉上的表情藏得不怎麼樣,七星瞇起眼睛瞪了我一下,這才慢吞吞地坐起身,靠到了床頭。
而她這一坐起來,我也終於看清了剛才沒注意到的東西。
嘴角還沾著一點不明液體。
嘖嘖。這要是被魯迪先生看見,老師平常那副冰冷人設恐怕就保不住了。
看到這種畫面,身為一個好學生,總得替老師維護一下尊嚴吧?
我拿起紙巾,伸手替她擦了擦。
怎麼說呢。這感覺,簡直就像在照顧年邁的母親一樣。
不過,眼前這位「年邁的母親」,怎麼看都只有十六、七歲左右。
至於為什麼只是「左右」?當面詢問一位女士的年齡,這種失禮的事情我可做不出來。畢竟,我好歹也是個英國紳士。
至少在還有求於人的時候,我會努力維持一下紳士該有的樣子。
所以七星老師實際到底幾歲,我並不清楚。只知道她曾經告訴我,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八年了。
八年。
八年的時間,足夠讓一個小學生長成高中生,卻完全沒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跡。眼前的七星依舊是一副十六、七歲左右的模樣,外表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第一次聽到這件事時,我還以為她是在開玩笑,甚至懷疑她是不是用了什麼保持年輕的魔法。
可七星老師當時的表情,實在不像是在跟我分享什麼青春永駐的祕訣。
她說,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以後,自己的身體就一直沒有老化,健康狀況卻一天比一天差。
而我和她來到這裡的方式很相似,所以她也一直提醒我要注意自己的身體狀況。至於我將來會不會變得跟她一樣,連她自己也不敢肯定。
畢竟,不會變老,跟不會生病完全是兩回事。
這一點,我可是親眼見識過。
那時候,我還待在房間裡跟那些怎麼背都背不完的人類語奮鬥,外面卻突然傳來一陣騷動。等我跑到走廊時,七星老師已經被人從房間裡抬了出來。
滿身是血。
那張原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白得嚇人,和現在這副只是睡得叫不醒的模樣完全不同。那個畫面,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
後來聽魯迪先生說,七星會變成那樣,是因為魔力長時間累積在體內造成的。
所以剛才看見她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我會緊張也是很正常的吧?
「來,七星老師,這是妳要的茶。」
我把剛泡好的索卡斯茶放到桌上。
索卡斯茶,顧名思義,就是用索卡斯草泡成的。這種草能幫助身體,排出累積在體內的魔力。對我們這種穿越者來說,與其說是普通飲料,倒不如說更接近保命用的東西。
至少,我可不想哪天也跟七星老師一樣,滿身是血地被人從房間裡抬出去。
既然她要我一起喝,我自然沒什麼理由拒絕。
看著杯裡的茶水,泛著淡淡的黃色。我忽然覺得,這種跟身體健康有關的東西,怎麼想都應該是喝得越多越有效吧?
於是我端起其中一杯,接連喝了好幾口。
嗯。這樣一來,體內累積的魔力應該也會跟著一起排出去才對。
光是這麼想,身體好像都健康了不少。
至於味道,倒是跟煎茶有點像。入口帶著一點淡淡的苦澀,喝下去之後卻意外清爽,比起我英國老家常喝的伯爵茶,我反而更喜歡這個。
難道是在日本生活過一陣子的關係?
當然,也有可能只是伯爵茶喝太多了。
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茶都快喝完了。
奇怪,七星老師怎麼還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難不成,還得再用一次剛才那招?
「嗯——啊。」
就在這時,七星老師伸了個懶腰,接著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起來。
難道她會讀心術?
那我以後在她旁邊可得小心一點了。
不過話說回來,從她那副模樣來看,昨晚大概又不知道熬到幾點了。
我本來想提醒她少熬夜一點,可話還沒說出口,腦中就先浮出了她最近忙著研究的那些東西。
多半都跟我胸口這玩意有關吧。
想到這裡,原本想說的話突然就有點不好意思開口了。
說到胸口這玩意……
我隔著衣服摸了摸胸前,指尖很快碰到一塊硬硬的東西。不是骨頭,摸起來比骨頭光滑得多。
那是一顆水晶。
剛來到這個世界時,就是它害我差點死掉,連胸口都滲出了不少血。光是回想起當時的畫面,頭皮就忍不住一陣發麻。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什麼神燈,我大概會毫不猶豫地許願把它從胸口摘下來,最好從此再也看不見。
可惜,就算這裡真的是異世界,也沒有神燈這麼方便的東西。
正想著這些,七星老師的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
「今天的進度怎麼樣了?人類語的文法有遇到什麼困難嗎?」
我這才猛然想起來。
對喔。我今天不是來研究這顆水晶的,我是來上課的。
只不過一進門就看見老師睡得不省人事,才會先把題目寫完,順便替她泡了茶。
認真、體貼,還會照顧老師。
這麼一想,我好像確實是個相當優秀的學生。不知道是不是自信心突然膨脹了一點,連手上的動作都跟著俐落起來。
我拿起桌上早就寫完的測驗紙,直接遞到七星面前。
「託您的福,順利得不可思議。」
說到這裡,我看了一眼旁邊那杯剛泡好的索卡斯茶,又順勢補了一句。
「順便一提,看在這杯茶的份上,測驗加個幾分應該不過分吧?」
七星接過測驗紙,低頭看了我一眼。
從那張完全沒有被打動的臉來看,這場交易大概是失敗了。
「沒有這種加分選項,謝謝。」
怎麼這樣?我可是會幫老師泡茶的模範生。給個八分、十分,應該也不算太過分吧?
七星沒理會我無聲的抗議,只是低頭翻了翻手裡的測驗紙。看了幾眼後,她原本還有些睏倦的表情漸漸多了幾分疑惑。
「欸……你這傢伙真的是英國人嗎?」
「學這麼快,我都開始懷疑你是不是本地人了。」
「怎麼可能。」
「我要是本地人,現在早就出門冒險了,何必天天被七星老師逼著考試?」
「聽起來,你對我的課程很不滿意?」
糟糕。好像踩到什麼不該踩的東西了。
「完全沒有,親愛的老師,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是嗎?」
七星低頭看了眼桌上的紙,語氣平淡得讓人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那我也只是單純地多出幾題,應該也沒問題吧?」
……
這女人明明看起來一副病懨懨的樣子,攻擊力怎麼一點都沒有下降?
再這樣下去,我今晚大概真的得抱著一堆作業回房間。這種時候,嘴巴還是甜一點比較安全。
「不過,七星老師確實很會教。以後回了日本,妳去開補習班肯定賺翻。」
這句話倒不是單純為了保命。如果沒有七星,我現在大概還只能靠比手畫腳跟別人溝通,順便努力證明自己不是什麼突然冒出來的可疑人士。
不對。仔細想想,我本來就是突然冒出來的。
這麼一說,好像還真的挺可疑。
七星對我的稱讚完全不為所動,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少來。拍馬屁也不會讓我降低難度。」
「太嚴格了吧?我可是很認真在稱讚妳。」
「總之,別得意太早。」
七星把測驗紙放到一旁,接著一項一項說起後面的課程。
「語言只是前菜,接下來還有貨幣換算,然後是……魔法理論。」
貨幣換算啊,確實很重要。總不能以後真的出去買東西,連自己付出去多少錢都不知道。
萬一不小心把一大筆錢當零錢花掉,最後還得灰溜溜地跑回來找七星老師求救,那也太丟臉了。
……
等等。
她剛才是不是還說了什麼?
我慢慢抬起頭。
魔法理論。
我敢肯定自己沒有聽錯。
就是魔法。
終於來了。
來到異世界之後,最值得期待的東西!
光是魔法兩個字,就足以讓我腦中浮現出一大堆畫面。
穿著法袍,手裡拿著法杖,站在眾人面前隨手施展魔法。火焰、冰塊,最好再來點會發光的東西。
這才叫異世界生活吧!
越想越覺得坐不住,我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順手把手裡的茶杯當成法杖,高高舉過頭頂。
杯中的茶水跟著晃了出去,濺出幾滴。
嗯。這種小事現在一點都不重要。
我攤開左手,盯著自己的掌心。
如果能從這裡隨手丟出一顆火球,再不然凝出一塊冰……
光想就帥得不像話。
「你那是什麼興奮的表情?」
七星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把我從幻想裡拉了回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現在的姿勢。一手高舉茶杯,一手攤在面前。
……
好吧。看起來可能是有那麼一點中二。
可是這能怪我嗎?都已經真的跑到有魔法的異世界了,誰還能一本正經地坐在椅子上說「好的老師,我會認真學習理論」?
至少我辦不到。
所以這種時候,就該像個男子漢一樣大方承認。
「我只是在想,我終於要成為魔法師了!」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大概就跟拿到新玩具的小孩沒什麼兩樣。
可七星不但沒有跟著高興,反而看了我一眼,語氣裡透著一股讓人不太安心的味道。
「……先別高興得太早。」
嗯?
我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一下。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正常來說,接下來不應該是「好,那我們先從最簡單的火球開始」,然後兩個人開開心心地跑到外面的庭院,開始魔法特訓嗎?
結果七星現在這副樣子……
反而更像準備宣布什麼壞消息。
「為什麼?」
七星沉默了一下,才開口說道:
「理論上,像我們這種被召喚過來的人……可能沒辦法使用魔法。」
「至少,我是這樣。」
……
等等。
我都已經來到異世界了。
結果不能使用魔法?
這算什麼?
就像好不容易進了遊樂園,結果才剛走到入口,就有人告訴你裡面的遊樂設施全部都不能坐一樣吧!
剛才腦中那些火球、冰塊和帥氣登場的畫面,在這一瞬間碎得乾乾淨淨。
聽到這種消息,誰還站得住?
我整個人直接癱回椅子上,低頭盯著地面,只覺得眼前的世界好像都跟著暗了起來。
這就是所謂的前途一片黑暗嗎。
就在我為自己的魔法人生默哀時,視線無意間落到了散在地上的那些魔法陣圖紙。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各種線條和圖形。
仔細想想,認識七星老師這麼久,我好像真的從來沒看過她使用普通魔法。
原本我一直以為,她只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魔法陣和召喚研究上,對什麼火球、冰箭之類的東西沒興趣。
結果根本不是不想用。
是用不了啊。
想到這裡,我重新抬起頭。
「等一下,那妳為什麼還要教我魔法理論?」
既然我們可能根本沒辦法使用魔法,那學這些東西還有什麼用?
七星倒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不能使用魔法,不代表不需要了解魔法吧?」
「可是——」
「你不是想研究魔法陣,找出回去的方法嗎?」
她看著我,接著說道:
「連魔法的基本原理都不懂,之後要怎麼看懂魔法陣?」
……
好有道理。完全沒辦法反駁。
就算真的放不出火球,想研究召喚和魔法陣,這些東西終究還是躲不掉。更何況,我真正想做的,本來就是找到回去的方法。
只是……
道理我都懂。
但知道自己有可能一輩子都放不出魔法之後,原本滿滿的學習動力,還是像被人直接挖走了一大半。
「不過,你的情況可能跟我不太一樣。」
嗯?
我原本都快認命了,聽到這句話又重新抬起頭。
不太一樣?
我順著她的手指低頭看去。
難道她是指……
「卡羅旺特之前替你檢查時,不是說過嗎?」
七星指著我的胸口。
「你胸口那顆水晶裡的魔力正在慢慢增加。」
「雖然不能保證你一定用得出來,但現在就放棄,還太早了。」
水晶啊……
我隔著衣服看著胸口的位置,一時間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嫌棄它。
沒想到有一天,我的魔法夢居然還得靠這個差點把我弄死的東西來續命。
可是……
水晶裡有魔力,跟我能不能使用魔法,真的是同一回事嗎?
就算有人給我一整桶汽油,也不代表我就能像汽車一樣跑起來吧?
……
嗯。這個比喻好像哪裡怪怪的。
算了,意思差不多。
總之,七星老師說得沒錯。至少現在還沒有確定我真的不能使用魔法。
只要還有一點可能性,理論上應該值得高興才對。
可是剛才那一下打擊實在太大,就算現在又多了一點希望,我還是完全高興不起來。
本來我甚至都已經想好了。
哪天真的找到方法回到日本,就在陽菜面前隨手丟顆火球。不然變出一塊冰也行。
最好連登場方式都帥一點。
從火焰裡直接走出來。
光是想像陽菜到時候的表情,就覺得這趟異世界多少也算值了。
結果現在……
我的帥氣登場,好像已經開始變得遙遙無期了。
「別擺出那副世界末日的表情。」
七星看著我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似乎有點受不了。
「我不是說了嗎?你只是還不確定能不能用,又不是已經確定不行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哪有這麼容易振作起來。
「知道了~~老師。」
我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七星立刻皺起眉頭。
「你那個語氣根本就沒振作起來吧。」
馬上就被看穿了。
但這也不能怪我吧?
前一秒,我還在幻想自己穿著法袍,隨手丟出火球,從此正式告別普通高中生的人生。下一秒,卻又變回那個每天乖乖坐在桌前寫考卷的普通學生。
這種落差,誰能接受?
「我只是在整理自己的心情。」
「不管你了,繼續上課。」
七星完全沒有打算給我更多時間消化這場打擊。
我還在替那個尚未誕生就差點夭折的魔法天才感到惋惜,桌上的紙已經多出了幾道新題目。
……
真狠。
看來這位老師根本不在乎學生脆弱的心靈。
我端起旁邊的索卡斯茶喝了一口。原本清爽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心情的關係,那股淡淡的苦澀似乎比剛才更明顯了一點。
……算了。
火球什麼的,等哪天真的能放出來再高興吧。
我把手臂疊在桌上,整個人直接趴了下去。
至少現在,先讓我當作剛才什麼都沒聽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