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驚喜
告別式那天,楚予安遲到了五分鐘。
不是故意的,他七點就醒了,比鬧鐘早了四十分鐘,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縫。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他每天早上都會看到它,但從來沒有認真數過它的分岔,今天他數了。三個。不對。四個,最細的那道要仔細才能看到,像微血管一樣,幾乎不存在但確實在那裡。
下床以後,他刷了牙,用冷水洗了臉,打開衣櫃的時候想了很久自己要穿什麼,告別式要穿黑色嗎?楚予安其實不確定,這是他第一次參加。
他打開手機查了一下,發現好像不用,會有人提供。
他隨手拿了帽T套上,也許不太正式吧,但這是楚予安最熟悉的衣服,更何況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在黑色喪服底下的衣服正不正式。
遲到的五分鐘發生在玄關,繫鞋帶的時候手指不停發抖,重新繫了好幾次都沒有繫好。
他不明白,一個好端端的人,怎麼說死就死了?他開始想,很多東西在腦海裡竄來竄去,那通電話、醫院的燈光,安全氣囊打開時是什麼聲音?他不想知道這些事,但是那些東西沒有一個停下來,全部都在動,像洗衣機裡的衣服,不停的轉,看不出哪件是哪件。
直到手機鈴聲響起,陸喬的聲音從另一邊響起
「予安?好了沒?」
楚予安重新綁了一次鞋帶
「好了」
電話掛斷。他走出家門,和圍牆上的貓對了眼。
「大白。」
「喵。」
「等我回來再說吧。」
打車到了目的地。
殯儀館的停車場很大,地上的分隔線已經掉漆,楚予安下車的時候踩到一攤水窪,沒有很深,大概是早上下的雨留下的,他低頭看了自己的帆布鞋,沾到了一小塊泥,形狀看起來像逗號。
進去的時候他也在恍神想那個逗號。
靈堂裡的味道很重,線香、白菊花、某種紙錢的味道,全部混在一起。為什麼冬天要開冷氣?是因為裡面比較悶嗎?楚予安下意識拉了拉袖口,把手指包在布料裡。
楚煥的遺照放在最前面,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照片中的男人穿著西裝,表情介於笑與不笑之間,好像是今年暑假時拍的,那次期末考他考了全校第三,回家後他爸翻著成績單說:「還有進步空間」一邊把成績單壓在旁邊。
他記得自己站在桌邊等了一會兒,等什麼?「做得好」、「考得好」?又或者是等爸的目光再看過來一次,什麼都好,任何一種反應都好過成績單像張廢紙一樣壓在那裡,但男人只是拿起遙控器轉到新聞台。
現在那個人在照片裡。
車禍發生在一個很普通的下午,交叉路口,紅燈,對方闖的。那個路口楚予安很熟悉,每次補習完回家都會經過,但也就是這個路口,變成了所有事情結束的地方。
他很生氣嗎?好像是,但對象是誰?那個闖紅燈的人?爸?自己?他想哭嗎?大概,但眼睛很乾,像身體還沒有同意他哭。
所以他什麼都沒做,只是直挺挺的坐在折疊椅上,兩手放在大腿上。有人從外面走進來看到他,和旁邊的人小生討論為什麼他沒有哭,還說他很堅強。他不堅強。只是不知道身體哪個零件壞掉了。
親戚來了很多,楚予安不是每個都認識,有幾個是過年才會看到的,永遠記不住稱呼,他們每個人走過來都帶著同一種表情,嘴角向下、眉心皺在一起,都問了差不多的話
「有沒有吃東西?」
「有」
「唉,你媽媽也辛苦,你要乖乖的知不知道?」
「我知道」
「有需要什麼和我說」
「好」
他回答的時候很簡短,二姑走過來的時候他露出了一個勉強的微笑。
對方拍拍他的肩膀和旁人說:「這孩子從小就聽話」
楚予安在心裡想:我不乖,我只是懶得讓你們擔心,因為擔心也不會改變什麼
然後他馬上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差勁,楚煥才剛走,他在想這種事。但他控制不了,今天的腦子就是這樣,有了一個想法又馬上被蓋住,就像手機的通知彈窗。
線香的灰掉在他手背上,他看了看,沒有撥掉。
告別式在下午三點結束,楚予安記得的事情是零散的,他記得自己鞠躬的時候低頭看到自己的鞋帶又鬆了;他記得棺木被推走時輪子壓過門檻發出一聲很小的『喀』;他記得陸喬在他旁邊站很直,好像再放鬆的話整個人會垮下去一樣。
到火葬場時他沒有看,蓋子闔上的那個部分,他把視線移開了,不是不敢看,是不想,不想讓那個畫面變成他對爸爸最後的印象,他寧願記住的是楚煥在客廳看電視的背影,哪怕不是什麼溫暖的畫面,至少那時候他還會呼吸。
收拾完東西後,陸喬要他去車上等,楚予安坐在副駕,系上安全帶,手又不受控制開始發顫,他把手塞進口袋裡,有一個五元硬幣,他捏著那個硬幣,邊緣在手指上留了印,然後陸喬打開駕駛座的門,坐進來,還沒有發動車子,很安靜。
「予安」
「嗯?」
「媽跟你說件事」
陸喬聲音很平,像是在心裡盤了很多次,楚予安還是捏著硬幣。
「我不知道你記不記得,你爸...在你小時候....有收養一個孩子,小你一歲」
他的手指鬆了一下。
「那個孩子知道你」
他把頭靠在車窗上,玻璃很冰。
「他明天會轉到你的學校,跟你同班,今天...他會回家」
他張了張嘴,聲音好不容易發出來。
「小我一歲?跳級上來的?」
「對…」
陸喬看起來還想說些什麼,但還是作了罷,可能是以為他生氣了,或者想讓他休息,他不在意。他想:那個人比他小一歲。又想:明天數學小考的範圍還沒有複習。車子上了交流道,其實五塊錢比他想的還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