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之脫力坐在椅子上,腦海亂成一團,「不是因為你不想」那句話一直縈繞耳邊,沒有停下。
他自以為沒有任何超越兄弟情份的感情,身體卻告訴他不是那樣子的?
不,身體只是想要告訴他「這個人不好對付」而已。
絕對不是如顧航敘述的那樣。
他閉上雙眼,氣息有些不穩,手臂掩蓋住眼睛,像是沒辦法接受預想的一切一樣,滑蹲在地,頭埋進了膝蓋。
不是顧航認為的那樣。
不是的。
很久以後,他才從自己身上緩過來。
顧航才即將要十五歲,憑什麼小他四歲的顧航能如此操縱他的心?
這不合理。
他卻沒辦法說服自己。
他站起身,打算往外面走走,手裡落著一個小背包,不是逃家,沒有人會說什麼的。
一打開房門,只見顧航和母親互相盯著,神情不是很好,直到看到顧之時,顧航的臉上才嶄露笑容,跑過來抱住了他。
「哥,你要去哪裡?」
「我,出去晃一晃,設想一下你對我說過的話。」
「是嗎。」顧航輕輕捧著他的臉,「不要想偏了,也不要太急著想清楚,時間很多。」
他笑了下,「反正,你會慢慢習慣的。」
然後他抱住了顧之,他的氣息散在顧之的鼻腔裡,很踏實、讓人逃不掉的氣息。
逃不掉。
他確實逃不掉,但真的只能接受顧航對他的情感?
他還想要掙扎,母親是不會接受這種關係的。如果這件事被母親知道,又是誰勾引誰?
很習慣性的,他不想讓母親知道,卻也沒有可以破解這局的方法了。
讓顧航重新審探自己真正的感情,可能不見得是愛情?
這方法最可行了。
顧之的內心突然出現期待,期待這件事能因為他的一句提醒重新編排。
這樣,一切就能完美落幕了,顧航會找到真正的人,他不用再被情勢逼迫。
他說服自己,這是最好的辦法。
只要顧航不是真的喜歡他——
那麼,事情就還有挽回的餘地。
回程時,他刻意帶了顧航喜歡的紅豆餅,或者交涉、或者先軟化他充滿防備的心。
「顧航,感情不只是一對一那樣簡單,就像你,有時喜歡紅豆餅,有時喜歡泡芙一樣,你喜歡母親,也喜歡我,這是不相互抵觸的事,只是你一時間弄錯了感情的分別。」
他覺得自己好像沒說得這麼完美,完美到顧航沒辦法反駁他,但他已經盡最大的能力了。
但他解釋不了為何顧航對他會有性的聯想,他只期望顧航能暫時忘了這件事。
但怎麼可能呢?
顧航笑了一聲,「但我只對你有衝動,我會想碰你,不是擁抱那種,跟對其他人不一樣。你要怎麼解釋我弄錯的感情的區別?」
顧之抽了口氣,一時間不知道要如何回應。
「你只是,見的人還不夠多,只要夠多……只要夠多,就知道你對我、只是一時的念想。」
顧航反擊,「是誰告訴我要多交朋友的?我也這麼做了,也做得夠多,男的女的都有,那請問為什麼我對他們都沒感覺,只有對你?」
顧之像被卡在一條死路,無法動彈。
他反駁不了了。
「……時間。」顧之說。
「什麼?」
「時間會把我們帶到對的地方。」只要他一直不承認就行了吧?「你說不急的。」
「呵,現在是哲學談論嗎?」顧航笑,「也行啊,但這不代表你能一直迴避。」
他沒有再往前。
反而退了一步,像是把空間讓出來。
「你現在不承認,沒關係。」他語氣很輕,就像是在讓步,「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用時間來拖事情。」
顧之的手指微微收緊。
「但我提醒你一件事。」
顧航抬眼,視線平靜得不像是在質問。
「時間不只會把人帶到『對的地方』。」
「時間也會讓人發現,自己真正想要的。」
他拍了拍顧之的肩,笑了笑,「再兩天就是我的生日了,你先想想我想要什麼禮物吧?」
他會想要什麼禮物?
他不會想要物質上的,物質上的他已經很豐足,他想要的無非……
是他難以給予的,精神上的禮物。
喘了口氣,他甚至無法拒絕。當年顧航自殺的案件,仍然在腦中徘徊。
兩天,顧航的生日宴會更快就到了。
而這次的生日,顧航一樣把他拉進了房間,等待他的又是什麼,一紙契約?還是別的他難以給予的東西?
「我想要什麼啊?」顧航輕輕牽住他的手,「哥哥認為我想要什麼?」
他哪會知道?
又或者,他根本就不敢想。
「……我不知道。」
「連想都不敢想?」顧航很精確的說明他的心理狀態,想要逃避、想要快進時間的心理狀態。
「我……真的不知道……」
他撇開視線,不敢看著顧航。
而顧航也知道,他還沒得到顧之的心。
還沒掌握住。
他以「時間問題」安慰了自己。
「我的生日禮物啊。」他說:「很簡單。」
「親我。」
顧之愣了一下,臉上開始泛出顧航不想看到的恐懼。
「親我的臉頰。還有,」
他將顧之的臉扳轉到他的眼前,用毫不掩飾的面容看著他:
「說你愛我。」
顧之立刻亂了呼吸。
「這是我想要的禮物,你不用想太多。」他輕輕摩挲著他的臉,「只要做、只要說就行。」
他說道,然而,顧之沒有因此穩定下來,只是慌亂的緊抓著衣角磨搓,想讓自己穩定下來。
顧航沒有催促,慢慢等顧之變得冷靜。
顧之低著頭,抬眼掃過顧航的臉頰,像是想要讓自己退無可退的往前一步。
他們的身高幾乎齊平,他可以很輕易碰到顧航的臉頰。
這讓他一下又感到混亂,但隨即又暗示著自己不要慌:這只是生日禮物,不是別的,不是任何感情的暴露。
他不敢看著顧航的眼睛,盯著他的臉頰,只聽到顧航又說:「起碼三秒。」
再不動,他可能又會要求更多。
他的眼神化為空洞,停住心跳,直直的傾身過去,在顧航臉上停留了三秒後退開來,用低到不能再低的聲音說道:「……我愛你。」
停了幾秒,顧航浮出了笑意,將顧之拉進了懷裡,輕道:「很好,生日禮物收到了。」
接著,顧航又去接待親友了,留顧之一個人在房裡。
他不知道要怎麼消化自己的舉動和言語,腦海一直在空轉,好像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何這麼做。
是擔心如果他不答應,顧航又會做傻事嗎?
好像不完全是,但他不知道這裡面,哪裡「不完全」了。
他不想觸碰自己腦海裡的東西。
忽然,房門被打開了。
來的不是別人,是母親。
她看起來很關切他的狀況,直直的走了過來,兩隻手搭在他的肩上。
「小之,我剛剛看你和航在房間裡,你沒事吧?」
她扳轉他的肩,像是想看他有沒有受傷似的,情緒看起來有些不穩定。
「沒事,我……沒事。」
「真的嗎?航沒有對你做什麼吧?」
「沒有。」
母親好像知道了什麼?她知道什麼?
母親看了他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像是在衡量什麼。
「小之,你不用騙媽媽。」她輕聲說,語氣柔和得出奇,「我知道你們之間有些事情……我不會責怪你。」
顧之的心猛地一緊。
她到底知道多少?又從哪裡知道的?
「我……我沒騙你。」他低聲回答,眼神盯著自己的鞋尖。
「嗯。」母親微微點頭,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那就好。你也要照顧自己,不要被事情壓得太緊。」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多問,轉身離開。
房門輕輕關上,留顧之一個人,心裡比剛剛更亂。
他想到了前幾天顧航跟母親在客廳,不知道聊了什麼的那一幕。
母親到底知道了什麼?
他閉上眼睛,差點呼吸不過來。
之後的顧航,依然與他很親近。
親他、抱他。而顧之的生活,也只剩下他而已。
勉強來說還有個母親,但被顧航很自然的摒棄了。
顧航坦白了他跟母親揭穿了事實,他喜歡自己哥哥的事實,而後果,現在還沒有人知道,顧之只能感受到母親更關心他了,甚至對顧航警戒了起來。
「小之。」甚至有時候也不叫「哥」了。
顧航環抱住他,在他耳邊低語:
「我好愛你啊。」
顧之能感覺到有什麼抵著他,全身僵硬的不敢有任何動作。這種狀況已持續了好幾次,但顧航一直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要他的手幫忙處理。
「但你對我卻充滿了恐懼。」他問:「你恐懼什麼?」
他恐懼什麼?
他恐懼很多,恐懼他沒有達成顧航要他達成的、恐懼哪天失去控制的性衝動、恐懼他哪天又做傻事。
……恐懼,是他,顧之,讓顧航做的傻事。
「我怕……怕你、又給自己一刀……」
一刻間,顧航整個人靜止了下來。
他的手停在原地,沒有動。
「你怕我又搞自殺那一套?」
「……」
顧之一時之間沒有說話,後來才慢慢答應了:「……對。」
顧航眼珠子一抬,開始回想起了那段時光:
「那時候,你才十四歲,我才十歲。我用自殺來威脅你,讓你回來。」
「因為你跟媽約定好了要丟下我。」
顧之想說不是他所說的那樣,後來還是噤聲不語。
「而現在,你還在怕。」
「你怕我會再做一次。」
「所以,」他的手輕輕撫過顧之的頭髮,「你才會這麼順從。」
「你才會做我要你做的一切。」
「因為你知道,如果你不夠好,如果你讓我失望……」
「我就會消失。」
顧之閉住了呼吸,好像在等待顧航的裁判似的。
「你很聰明,小之。」顧航繼續,「你知道怎麼控制自己。」
「你知道怎麼確保我不會再傷害自己。」
「而那個方法,就是讓自己變成我想要的樣子。」
顧之無法否認。這正是他一直在做的。
「所以你看,」顧航說,「你不是被我掌控的。」
「你是被你自己掌控的。」
「被你對失去我的恐懼掌控的。」
這句話比任何威脅都要致命。
因為它是真的。
顧之意識到了——他對顧航的順從,不是來自於顧航的強迫,而是來自於他自己對失去顧航的恐懼。
顧航很久以前就已經不需要威脅了。
因為顧之已經成為了自己的監禁者。
「你現在理解了嗎?」顧航問,「為什麼我說你已經屬於我了?」
「因為你已經無法離開我。」
「不是因為我不讓你離開。」
「而是因為,你不敢讓自己離開。」
顧之感覺到自己的整個世界在旋轉。
所有他以為是顧航強加給他的枷鎖,實際上都是他自己戴上的。
所有他以為是被迫的選擇,實際上都是他自己出於恐懼而做出的決定。
「那個美工刀,」顧航忽然說,「你還記得嗎?」
顧之的身體一震。
「那時候的我,」顧航說,「已經不再是一個普通的十歲小孩了。」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知道,用自殺威脅,我能得到什麼。」
「我知道,你會因為害怕失去我,而給我一切。」
「所以,」他靠近顧之的耳邊,「那根本不是自殺未遂。」
「那是一場表演。」
顧之睜大眼睛,看著顧航。
但顧航的表情平靜得可怕。
「我甚至不確定,傷口有多深。」顧航繼續說,「但我知道,如果血流得夠多,如果看起來夠嚇人,你就會完全屬於我。」
「而我,做對了。」
顧之感覺到自己整個人都在顫抖。
那一刻,他意識到了一個可怕的現實——也許從一開始,顧航的計畫就已經完美了。
那場自殺未遂,根本不是出於衝動。
那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而他——他走進去了,而且走得很深很深。
他無法控制的流淚,被顧航溫柔的抹去淚水。
「我現在該怎麼辦?」
他不知道是在問著自己,還是在問顧航。
顧航牽著他的手靠近了敏感處:「幫我,還有。」
「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