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人魚聚落那天，沒有盛大的送行。
只有幾名長老站在發光水晶旁，尾鰭隨暖流緩慢擺動。露娜抱著那枚銀色防護核心，神情緊張得像第一次離巢的幼鳥。人魚幼崽們躲在珊瑚後方，小聲討論那些總是板著臉的龍族會不會真的把百慕達拆掉。
緹亞瑪忒回頭看了一眼。
中洋脊依舊明亮。暖流依舊溫和。水晶簇發出的光穿透海水，落在人魚們柔軟的長髮與尾鰭上，像一場漫長冬季裡短暫的春天。
而她知道，前方不是。
百慕達從來與溫暖無關。
「獨角獸號」重新啟動時，整艘潛艇輕微震動。修復過的外殼覆蓋著人魚族特殊反光塗層，銀白色表面在海中近乎透明，只剩尾端推進器發出低沉而規律的嗡鳴。
艾塔納坐在主控台前，雙手飛快調整參數。螢幕上的路徑不斷延伸，一路穿過斷裂洋流、死亡區與古神戰場遺址，最後落向那片被深海地圖刻意空白處理的區域。
百慕達。
越往深處，海水顏色開始改變。
先是暗藍。再變成近乎發黑的深紫。最後，連探照燈照出的光都像被某種東西吞掉，只能勉強照亮前方十餘公尺。
窗外開始出現殘骸。
不是船。
也不是生物。
而是巨大到無法辨認用途的環狀建築、半埋在海床的石柱，以及斷裂後依舊漂浮數千年的金屬殼體。它們像遠古神代遺留下來的骨頭，被深海緩慢侵蝕，沉默地散落四周。
沒有魚群。
沒有捕食者。
甚至沒有海流。
彷彿這片區域所有東西都在很久以前停止了呼吸。
露娜縮在銀色屏障裡，歌聲比平時輕很多，卻始終沒停。人魚吟唱透過頻率同步裝置擴散，在艙內形成柔和光膜，抵消周圍某種無形的壓迫。
艾塔納忽然皺眉。
「頻率開始下降。」
她抬手放大數據，鏡片閃過幽藍光點。
「不是魔力耗損……更像是被吸收。這片海域正在吞掉所有波動。」
賽赫麥忒靠在後艙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
「包括情緒？」
「包括情緒。」艾塔納回答。
沒有人再說話。
因為大家都感覺到了。
心跳開始變慢。思緒變慢。連時間都像被拉長。
而緹亞瑪忒從進入百慕達邊界開始，就沒移開過視線。
她指尖貼著冰冷玻璃。
體內那股被稱作「閃耀」的頻率正緩慢震動，不劇烈，卻持續不斷。像很久以前遺失的某樣東西，隔著數千年與無數海水，傳回微弱回音。
一下。
又一下。
直到——
「獨角獸號」的警報突然亮起。
不是攻擊。
是探測。
艾塔納猛地抬頭，手指停住。
前方岩層深處，出現規律熱源。
兩個。
接著是建築輪廓。
一座幾乎嵌進海溝峭壁的巨大要塞緩慢浮現。它不像文明產物，更像某種從海底長出來的怪異器官，黑色磁金與古神骸骨彼此纏繞，形成龐大結構。外牆布滿發光紋路，那些紋路不是裝飾，而像血管，仍在輸送某種能量。
更遠處，數十條幽藍色光流正從海底匯聚過去。
像無數靈魂被拖向同一個地方。
艾塔納迅速壓低聲音：
「找到了。」
她調出掃描結果，神色變沉。
「能量集中點位於地下三層……還有守衛。」
潛艇慢慢滑進海溝側翼一道巨大裂縫，完全熄燈。
推進器停止。
世界重新安靜。
只剩艙內設備低鳴，以及所有人逐漸變重的呼吸聲。
艾塔納從箱內拿出四枚螢藍貼片，依次遞出。
「貼耳後。最新型『深海肺葉』，能維持人形狀態抗壓屏障。這裡壓力足夠瞬間壓碎幼年深海巨鯨。」
賽赫麥忒隨手貼上，活動肩膀，骨節發出低響。
「裝備不錯。」
她皺起眉。
「就是這鬼地方聞起來像腐爛幾千年的墓穴。」
麥雅整理袖口，戴上護目鏡，淡淡開口：
「百慕達本來就是墓穴。」
她將金色硬幣滑進掌心。
「只是今天，我們得進去翻墳。」
緹亞瑪忒最後站起身。
她看著遠方那座沉睡在黑暗裡的巨大要塞，瞳孔微微收縮。
體內共振忽然變強了一瞬。
像有什麼東西，在更深處。
安靜地等待被找回。

「走吧。」她輕聲道，「既然沒人迎接，那就找個還活著的帶路。」
艙門緩慢開啟。
深海壓力瞬間滲入。即便耳後貼著艾塔納製作的抗壓裝置，胸腔仍像被無形巨掌緩慢攥緊，呼吸變得沈重。四人依序離開潛艇，身影沒入暗紫色海水，僅剩裝備邊緣細微的光暈，在黑暗裡拖出幾道模糊軌跡。
緹亞瑪忒走在最前方。
她沒有刻意警戒，也沒有回頭，只安靜辨認周圍那些支離破碎的頻率。金色豎瞳偶爾掠過遠處岩壁，像是在閱讀某段只有她能聽見的古老語言。
越往前，周圍景象越怪異。
巨大骨骸半埋於海底。
黑色磁金與不知名生物的脊椎融合，構築成扭曲建築。許多雕刻早已風化，只剩空洞的眼窩朝向更深處，像無數死者仍在凝望。
而在那些殘骸盡頭，一座巨大的要塞靜靜矗立。
古神骸骨撐起拱門。
漆黑金屬覆蓋外牆。
沒有燈火，沒有巡邏聲。
只有兩名鯊魚族守衛站在入口兩側，流體甲冑與黑暗幾乎融為一體，長戟尖端浮著不祥紫光。
他們甚至沒察覺異常。
下一秒。
左側守衛後頸猛地一沉。
賽赫麥忒已經出現在他背後。
動作快得沒有水流波動。
她五指扣住頭盔邊緣，直接向下壓去。
沉悶撞擊沿著牆面擴散。守衛半個身體被按進石柱，蛛網裂痕瞬間蔓延，細碎礦石漂浮四散，卻沒有製造過大聲響。
精準得像早就計算好力道。
另一名守衛剛抬起長戟。
冰冷金屬已抵住他的頸側。
麥雅不知何時出現在面前。
她懸浮於海水中，長髮散開，像深海裡盛放的黑金花。那枚金色硬幣在指尖緩慢翻轉，細小電弧無聲跳動。
「別浪費時間。」她垂著眼，語調平靜，「這座要塞的通訊頻率剛剛已經被艾塔納切斷。你現在求救，只會收到自己的回音。」
後方傳來極輕的敲擊聲。
艾塔納半蹲著，終端投影出大片藍色光幕，數據流飛快掠過鏡片。
她甚至沒抬頭。
「外層防禦已破解百分之三十七。」
「能量走向集中在地下。」
「不是軍備庫。」
停頓半秒。
鏡片映出新的解析結果。
艾塔納推了推眼鏡。
「像某種大型共振裝置。」
被壓制的守衛呼吸開始紊亂。
賽赫麥忒靠著石壁，一手掐著對方咽喉，神情甚至有些不耐煩。
「配合點。」她皺眉，「我剛養好傷，不想在垃圾身上浪費力氣。」
那種漫不經心反而更令人恐懼。
守衛終於掙扎出聲：
「妳們……龍族……不可能找到這裡……儀式已經開始……誰也阻止不了神回來——」
「神？」
一直沉默的緹亞瑪忒終於靠近。
她停在守衛面前，微微低頭。
那雙金色眼睛沒有怒意，也沒有譏諷，只剩近乎透明的平靜。
安靜得令人發寒。
她伸手碰了碰守衛破裂的面罩，指尖掠過裂痕。
「你們真的相信那是神嗎？」
聲音很輕。
像嘆息。
「一堆死去幾千年的碎片，被拼回原樣，就能叫神？」
守衛瞳孔驟縮。
艾塔納立刻抬頭。
「情緒波動異常。」她迅速判斷，「剛才那句命中核心認知。」
數據再度跳動。
新的座標浮現。
艾塔納目光凝住。
「找到了。」
「所有靈魂導線都往底層匯聚。」
「名稱：歸墟祭壇。」
這幾個字落下時，守衛最後一絲僥倖徹底消失。
他近乎崩潰地低吼：
「列嵐尼在下面……主祭司早就被替換……她正在連接所有靈魂導線……古鯊之神會醒來……魔主會降臨……」
聲音越說越顫。
最後只剩恐懼。
短暫沉默後。
賽赫麥忒鬆手。
守衛重重跌進碎石堆裡，狼狽喘息。
她甩了甩指節，語氣嫌棄。
「早說不就好了。」
隨後抬眼望向更深處黑暗。
那裡沒有光。
只有一種緩慢搏動的頻率，像某顆沉睡許久的心臟。
「歸墟祭壇，是吧。」
麥雅收起金幣。
艾塔納開始同步新的路徑。
而緹亞瑪忒站在最前方，望著深處。
很久後，她低聲開口。
「……下面沒有神。」
三人同時看向她。
緹亞瑪忒垂下眼，語氣平靜。
「只有瘋子，和被留下來太久的東西。」
說完，她率先朝要塞深處游去。
其餘三人沒有停頓，跟上。
黑暗重新吞沒她們。
而在更深、更古老的海溝底部，某道沉寂數千年的紋路，極輕地亮了一瞬。

「看來，那傢伙不只是叛變那麼簡單。」賽赫麥忒鬆開手，失去意識的守衛順著裂開的石壁緩緩滑落，最後沉進海底淤泥。她甩了甩指節，像是在拍掉灰塵，眉頭卻難得沒有鬆開。
守衛最後那句話仍卡在通訊頻道裡。
——主祭司被換掉了。
——儀式早就開始了。
艾塔納低頭掃過終端，藍色數據一層層鋪開，越往下，她臉色越沉。
「不對。」
她突然停住腳步。
麥雅側過頭：「怎麼？」
艾塔納將投影放大。密密麻麻的頻率流像血管一樣貫穿整座要塞，但其中有幾條主脈正在逆向運轉。
「祭壇的能量流向被改過。」她皺起眉，「正常的降神儀式，所有靈魂都該往核心聚集，作為容器供能。但現在有部分頻率正在往外排斥。」
賽赫麥忒聽得不耐煩：「說人話。」
艾塔納沉默兩秒。
「主持儀式的人……在破壞儀式。」
海水忽然變得更冷。
緹亞瑪忒原本安靜游在最前方，此刻動作微微停頓。某種極淡的熟悉感，正從更深處傳來。像是很久以前聽過的聲音，隔著厚重海水，一次又一次撞向神經。
不是瘋狂。
不是惡意。
是痛苦。
很重的痛苦。
她低聲開口：「列嵐尼……在哭。」
沒人回答。
只有遠方傳來極低的嗡鳴。像巨大心臟跳動，又像某種東西正從長眠裡慢慢甦醒。
四人加快速度。
越靠近深處，周圍的鯊魚族越多。
但那些人沒有阻攔。
他們只是跪著。
成千上萬。
有人維持祈禱姿勢。有人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有人低著頭，身體已經乾枯，只剩骨架與皮膚。暗紫色導線從他們脊椎延伸出去，匯入祭壇。
像整個族群主動把自己變成燃料。
直到穿過最後一道屏障。
所有人都停住了。
祭壇中央懸浮著一道身影。
列嵐尼。
她瘦了很多。
原本整齊的長髮漂散在海水裡，像斷裂海藻。祭司長袍早被頻率灼出裂口，裸露出的皮膚布滿黑色紋路，一路爬上脖頸與半張臉。
她雙手展開。
無數發光符文從指尖延伸，覆蓋整個法陣。
而祭壇最下層，有一段原始咒文正被硬生生改寫。
不是召喚。
不是迎神。
而是——崩毀。
她在毀掉儀式。
艾塔納瞳孔縮緊。
「她瘋了……」
聲音第一次失去平穩。
「她把主祭權限改成全域湮滅。她想在神降臨瞬間引爆核心，讓所有靈魂一起消失。」
賽赫皺眉。
「包括她自己？」
「包括整個鯊魚族。」
空氣安靜一瞬。
列嵐尼慢慢睜眼。
她看見緹亞瑪忒。
蒼白的臉上竟浮現一點很淡的笑。
像終於等到誰。
「妳們來了啊。」
聲音直接響進意識。
很輕。
沒有守衛口中的瘋狂。
只剩疲憊。
「別過來。」她輕聲說，「再一點點……就結束了。」
緹亞往前一步。
「列嵐尼。」
那雙灰暗的眼動了動。
「他們聽不見。」列嵐尼低頭，看向祭壇下方密密麻麻跪著的族人，「從很久以前開始，他們只剩下信仰。信神、信力量、信復興。」
「可神從沒回應過。」
「被獻祭的人也沒有。」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難看。
「我每天都能聽見。」
「每一道被抽走的靈魂。每一個痛到崩潰的人。」
「所以總要有人停下來。」
周圍頻率開始失控。
整座祭壇震動。
艾塔納忽然臉色劇變。
「不對——」
她猛地看向底層咒文。
「列嵐尼！妳漏掉惡魔側留下的守恆印記！」
列嵐尼怔住。
「什麼？」
「妳只改掉降神程序，沒改最底層的靈魂鎖！」
終端瘋狂警報。
紅光爆閃。
艾塔納幾乎喊出聲：
「妳如果現在引爆，妳不會成功！祂會直接以失控狀態降生！」
那一瞬。
列嵐尼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而祭壇已經啟動。
來不及停下。
緹亞立刻往前衝。
「列嵐尼——！」
賽赫化龍撞向核心。
麥雅展開封鎖。
四股力量同時介入。
然後。
失衡。
轟——
沒有爆炸聲。
只有某種巨大東西睜眼。
整座百慕達像被撕開。
祭壇崩裂。
族人的靈魂沒有消失。
神卻真的活了。
列嵐尼胸口被反噬貫穿，身體開始一寸寸碎裂。她看著下方逐漸成形的巨大黑影，眼底第一次浮現恐懼。
不是怕死。
是發現自己失敗了。
最後。
她抬頭看向緹亞。
殘破的頻率化成鎖鏈，狠狠纏上正在甦醒的古鯊之神。
那是她最後的力量。
也是最後一次反抗。
「我……還是不信神。」
鮮血順著嘴角散開。
她閉上眼。
聲音很輕。
像鬆了口氣。
「所以……祂替不了我決定族人的命。」
黑色鎖鏈瞬間收緊。
古鯊神發出第一聲怒吼。
列嵐尼的身影則開始崩散。
只剩最後一縷頻率飄向緹亞。
斷斷續續。
像快熄滅的光。
又化為紫色的鎖鏈，迅速的纏繞在鯊魚神身上
——只有一個月。
——我壓不住祂太久。
——剩下的……交給妳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