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璐瑩仍未放棄,她改變了策略。轉為溫柔滲透。她開始頻繁聯絡齊浩宇,送他昂貴的禮物——最新款的手機、名牌球鞋、他童年時最愛的樂高。每一份禮物都附上手寫信,字字懇切,訴說著二十年來無處安放的母愛與思念。
「浩宇,媽媽每天都在想你。」
「今天經過公園,看見一個孩子玩著遙控船,就想起你一歲時我幫你洗澡玩水時的樣子。」
「媽媽不奢求什麼,只希望能偶爾見見你,知道你過得好。」
齊浩宇的矛盾日益加深。他愛江萋寧如親生母親,多年來的養育之恩早已刻入骨髓。江萋寧在他發高燒時徹夜未眠的守候、在他學業受挫時的耐心鼓勵、在他第一次戀愛失敗後的溫暖擁抱——這些記憶構成了他對「母親」的全部理解。
可是血緣的牽掛像一條看不見的絲線,時不時扯動他的心臟。每當看到劉璐瑩信中那些關於他嬰兒時期的細節——他左耳後的小胎記、他第一次開口叫「媽媽」是在十一個月大、他一歲時被打雷嚇醒——這些只有親生母親才知道的片段,總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悸動。
江萋寧敏銳地察覺到兒子的掙扎。某個週末午後,她端著水果走進齊浩宇的房間,看見他正對着一艘精緻的樂高發呆——那是劉璐瑩上週送來的禮物。
「很漂亮的樂高。」江萋寧輕聲說,將水果盤放在書桌上。
齊浩宇像是做錯事被抓到的孩子,慌忙將樂高往旁邊推了推:「媽,我⋯⋯」
「浩宇,」江萋寧打斷他,語氣溫和卻堅定,「你可以多陪陪她。畢竟她是你的生母,這層關係是切不斷的。」
齊浩宇猛地搖頭,眼眶微紅:「媽媽,你才是我的媽媽。永遠都是。」
江萋寧伸手撫了撫他的頭髮,就像他小時候那樣。她的腹部已經明顯隆起,雙胞胎的孕育讓她時常感到疲憊,但此刻她的眼神清澈而溫柔。
「愛不是有限的,浩宇。你對她的感情,不會減少你對我的愛。」她微笑著說,「就像你即將有弟弟妹妹,你對他們的愛,也不會取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但少年心緒,終究難免波動。
某個週二下午,劉璐瑩發來訊息,說自己高燒不退,獨自一人無人照顧。齊浩宇正在準備陪江萋寧去醫院產檢——這是齊瑾珩再三叮囑的重要事項,因為江萋寧近期血壓有些不穩定。
「媽,劉阿姨生病了,我能不能⋯⋯」齊浩宇握著手機,語氣猶豫。
江萋寧聞言動作頓了頓,隨即溫和地說:「去吧,我自己去醫院就行。記得幫她買點退燒藥和粥。」
齊浩宇最終選擇前往劉璐瑩的住處。他買了藥和食物,照顧生母服藥、進食,聽她虛弱地講述他嬰兒時的趣事,不知不覺天色已晚。等他想起產檢的事,急忙查看手機,才發現已經過了約定時間四個小時。
他慌忙撥打江萋寧的電話,卻無人接聽。
此時的江萋寧,正獨自坐在醫院的急診室裡。下午她一個人駕車前往醫院,途中突然下起傾盆大雨,視線模糊。在一個轉彎處,輪胎打滑,車子輕微擦撞護欄。雖然衝擊不大,但驚嚇之下,她感到腹部一陣緊縮。
路人幫忙叫了救護車。經過檢查,胎兒無礙,只是需要觀察幾小時。醫生責備她為何無人陪同,江萋寧只是輕聲解釋家人臨時有事。
齊瑾珩接到醫院通知時,正在主持一場重要會議。他立刻中止會議,飛車趕往醫院。看到妻子蒼白的臉龐獨自躺在病床上,他的怒火瞬間點燃。
當晚,齊浩宇心懷愧疚地回家,迎接他的是父親罕見的厲聲責備。
「你去哪裡了?!」齊瑾珩的聲音像冰刃,「我交代過多少次,你媽媽現在需要特別照顧!你卻跑去照顧一個十六年沒見的人?」
齊浩宇被父親的怒氣嚇到,但仍試圖辯解:「我只是去看她一下,她生病了,一個人⋯⋯」
「一下?」齊瑾珩打斷他,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一下就是四個小時?一下就是你媽媽獨自去產檢,雨中滑倒送急診?齊浩宇,你快要十八歲了,該懂得什麼叫責任!」
「我不知道會下雨!我也不知道媽媽會⋯⋯」
「如果你在,她就不會一個人開車!」齊瑾珩的拳頭重重捶在桌上,「那個女人缺失你十六年的人生,現在突然出現,你就忘了誰才是真正養育你、愛你的人?」
這句話刺痛了齊浩宇。他紅著眼眶大喊:「她是我媽媽!親生媽媽!難道我連關心她的資格都沒有嗎?」
「那我問你,」齊瑾珩逼近一步,眼神凌厲,「當你生病發燒時,是誰守在你床邊?當你需要任何東西時,是誰無條件滿足你?是江萋寧!不是劉璐瑩!」
「瑾珩,別說了⋯⋯」江萋寧虛弱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她扶著欄杆,臉色依然蒼白。
齊浩宇看見母親的樣子,愧疚如潮水般湧上,但少年的自尊和委屈讓他無法低頭。他轉身衝出家門,重重甩上門。
那一夜,齊家十幾年來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江萋寧試圖調解,但懷孕的疲憊和日漸沉重的身體讓她力不從心。她多次找齊浩宇談心,兒子雖然表面順從,眼神卻多了閃躲。她夜裡獨自哭泣,擔心家庭的和諧就此破碎。
某個深夜,齊瑾珩發現妻子在陽台默默流淚。他從背後輕輕抱住她,將臉埋在她的肩頸處。
「萋寧,對不起,是我不該發那麼大的火。」他的聲音沙啞,「我只是⋯⋯看到你躺在醫院裡,那麼虛弱,卻一個人⋯⋯我害怕。我害怕失去你,害怕孩子們有事。」
江萋寧轉身回抱他,淚水浸濕他的衣襟:「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浩宇只是個孩子,他心軟,容易被感動。我們不能逼他選擇,那只會把他推得更遠。」
「可是那個女人在利用他的心軟!」齊瑾珩痛苦地說,「我看得出來,她在一步步滲透,想要重新奪回他。」
「那我們就更應該用愛留住他,而不是用責備推開他。」
然而,齊浩宇開始減少回家的次數,週末常以學校活動為由外出。劉璐瑩趁機增加與他的接觸,精心安排每一次見面。
最致命的一擊,發生在一個陽光過分明媚的週六。
劉璐瑩帶著齊浩宇回到了那年發生意外的港口——那個他們一家三口出海前最後停留的地方。港口已經改建,但大致輪廓仍在。她指著遠處的碼頭,淚眼婆娑地講述:
「那天,你就站在那裡,穿著藍色的小水手服,手裡抱著我送你的玩具船。你爸爸抱著你,你一直回頭看我,揮著小手⋯⋯」她哽咽得說不下去,「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你,直到十六年後。」
齊浩宇站在港口,海風吹拂他的臉龐。他閉上眼睛,試圖想像那個畫面。一種深切的悲傷和憐憫從心底升起,對生母的責怪漸漸被同情取代。
從那天起,他開始接受劉璐瑩更多的邀約,甚至開始考慮一個他之前一直抵觸的可能性——讓劉璐瑩參加他的十八歲生日宴。
當他試探性地向江萋寧提起時,母親沉默了良久。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灑進客廳,江萋寧坐在沙發上,雙手輕撫著隆起的腹部。雙胞胎在其中活動,像是感知到母親的情緒。她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脆弱。
「浩宇,」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如果你想讓她參加,我沒意見。」
齊浩宇的心被愧疚攥緊:「媽媽,我不是要讓她取代你,我只是覺得她一個人,那麼可憐⋯⋯」
「沒事。」江萋寧轉頭對他微笑,但那笑容帶著難以掩飾的苦澀,「真的沒事。生日是你的,你應該和自己想在一起的人慶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