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廊的燈光灑在女人臉上,映出歲月留下的細微痕跡,卻依然能清晰辨認出十六年前的輪廓。齊瑾珩僵在原地,手中的毛巾無聲滑落在地。
「瑾珩……」劉璐瑩又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濃重的不確定和怯意。
廚房裡傳來江萋寧的聲音:「瑾珩,是誰啊?浩宇回來了嗎?」
齊瑾珩猛地回神,下意識想關門,卻在動作到一半時停住了。他深吸一口氣,側身讓開:「進來吧。」
劉璐瑩走進玄關,目光迅速掃過裝潢溫馨的客廳。她的視線落在牆上的全家福——齊瑾珩、江萋寧,還有已經長大成人的浩宇。照片裡的三個人笑得那麼自然,那麼幸福。
江萋寧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怎麼不說話——」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三個成年人站在客廳裡,空氣彷彿凝固了。江萋寧的視線從齊瑾珩蒼白的臉,移到陌生女人身上,再移回丈夫。她懷孕五個月的肚子在此刻顯得格外突兀。
「這位是?」江萋寧努力讓聲音保持平靜。
齊瑾珩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劉璐瑩上前一步,微微鞠躬:「好久不見了,我是劉璐瑩。」
「坐吧。」江萋寧最先恢復鎮定,走向廚房,「我去泡茶。」
齊瑾珩這才動了,他示意劉璐瑩在沙發坐下,自己坐在單人椅上,與她保持距離。他的目光無法從她臉上移開——十六年,她看起來老了些,眼角有了細紋,但確實是劉璐瑩。那個他以為早已不在人世的妻子。
「這些年……」齊瑾珩的聲音沙啞,「妳在哪裡?」
劉璐瑩雙手緊握放在膝上,指節發白:「我……我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江萋寧端著托盤走出來,將茶杯輕輕放在每人面前。她坐在齊瑾珩旁邊的沙發扶手上,一隻手自然地搭在丈夫肩上。這個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劉璐瑩的眼睛。
「我落海後,被一艘漁船救起。」劉璐瑩開始講述,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我醒來時,什麼都不記得了。不記得自己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在海裡。」
她說,救她的是一對老漁夫夫婦,沒有子女,便收留了她。他們叫她「小海」,因為是在海裡發現的。她在漁村生活了兩年,幫忙補網、賣魚,過著簡單的日子。
「後來老夫妻相繼過世,我離開漁村,到城市生活。」劉璐瑩繼續說,「我在餐廳打工,在超商做店員,就這樣過了十幾年。我試過找尋記憶,但一無所獲。直到三個月前,我騎機車去上班,被一輛闖紅燈的汽車撞倒。」
劉璐瑩下意識摸了摸後腦,「頭部受到撞擊,在醫院躺了兩天。醒來的時候……所有記憶都回來了。」
她想起自己叫劉璐瑩,想起齊瑾珩,想起她有個兒子叫浩宇,今年應該四十二歲了。她發瘋似地查詢資料,發現齊瑾珩沒有再婚記錄——她不知道那是因為他後來才和江萋寧登記,而法律上她已被宣告死亡,婚姻關係自動解除。
劉璐瑩的聲音顫抖「我打聽你的住址,猶豫了很久……今天終於鼓起勇氣過來。」
她抬起頭,眼中含淚:「浩宇……他還好嗎?他現在……長什麼樣子?」
齊瑾珩閉上眼睛。這個問題像一把刀,刺進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他很好。」江萋寧代為回答,聲音平靜得出奇,「浩宇很優秀,現在是首都最好醫學大學的一名學生。」
劉璐瑩的淚水滑落:「我可以……見見他嗎?」
就在這時,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響起。三人同時看向大門。
浩宇推門進來,一邊脫鞋一邊說:「媽,我餓壞了——」
他抬起頭,話語卡在喉嚨裡。
客廳裡的三個人都站了起來。浩宇的目光掃過父親,掃過媽媽,最後落在陌生女人臉上。他皺起眉,覺得這張臉有些熟悉,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浩宇。」齊瑾珩的聲音緊繃,「這位是……」
「我是你媽媽。」劉璐瑩搶先一步,朝兒子走近兩步,「浩宇,我是媽媽。」
浩宇愣住了。他看看父親,又看看江萋寧,最後重新看向劉璐瑩。記憶深處,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他記得家裡有一本舊相簿,父親很少拿出來,但小時候他偷偷看過。照片裡那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女人……
「生母」這個詞在他腦中炸開。
「你說什麼?」浩宇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嚇跑什麼。
劉璐瑩已經泣不成聲:「對不起……媽媽現在才回來……對不起……」
聽到哭聲浩宇從震驚中拉回現實。他看著媽媽隆起的腹部,看著父親擔憂的表情,再看看眼前自稱是他生母的女人,突然感到一陣暈眩。
「所以,」浩宇終於開口,聲音乾澀,「這些年妳去哪裡了?為什麼現在才出現?」
劉璐瑩重複了她的故事。浩宇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表情,但此刻他感覺自己內心正在崩潰。
故事講完,又是一陣沉默。
江萋寧突然開口說,「劉小姐如果願意,再過幾個月就是浩宇十八歲生日,一起參加他的生日吧。」
齊瑾珩猛地看向妻子,眼中充滿不解。浩宇也愣住了。
劉璐瑩睜大眼睛:「可、可以嗎?」
「妳是他的生母,」江萋寧平靜地說,「有權利見他。但請給我們一點時間……這太突然了。」
她的寬容和大度讓齊瑾珩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感激、愧疚,還有深深的不安。
劉璐瑩離開時,已經是晚上十點。浩宇送她到門口,兩人之間隔著尷尬的距離。
「我住在附近的飯店。」劉璐瑩遞給他一張紙條,「這是地址和電話。如果你願意……隨時可以來找我。」
浩宇接過紙條,沒有說話。
門關上後,齊家陷入長久的寂靜。最後是浩宇先開口:「爸,媽,我去休息了。明天還要上學。」
他沒有問任何問題,沒有表達任何情緒,只是平靜地走上樓梯。但齊瑾珩知道,兒子內心絕對不平靜。
臥室裡,江萋寧坐在床邊,輕輕按摩著小腿。懷孕後期,她開始水腫。齊瑾珩走過去,自然地接替她的動作。
「為什麼邀請她來生日晚餐?」他終於問。
江萋寧沉默了一會兒:「因為她是浩宇的母親。無論如何,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但她消失了十六年,」齊瑾珩的聲音裡有壓抑的痛苦,「現在突然回來……」
「你還在愛她嗎?」江萋寧突然問。
齊瑾珩抬頭,對上妻子的眼睛。那雙眼睛依然溫柔,卻帶著他從未見過的不確定。
「不,」他堅定地說,「我愛的是妳,萋寧。只是……這太衝擊了。我以為她死了十六年,我哀悼了她十六年,現在她活著回來……」
「我明白。」江萋寧握住他的手,「我也需要時間消化。但瑾珩,我們不能剝奪浩宇認識生母的權利。他已經十七歲,有判斷能力。」
齊瑾珩將臉埋在她手中:「我怕這會破壞我們現在的生活。妳懷著孕,需要平靜的環境。」
「我們一起面對,」江萋寧輕聲說,「就像一直以來那樣。」
樓上,浩宇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想起小時候,每次問起生母,父親總是沉默地摸摸他的頭。他想起江萋寧第一次讓他叫「媽媽」時,他撲進她懷裡的溫暖。他想起這些年,江萋寧如何在他生病時整夜守候,如何為他的學業操心,比他還緊張。
現在,那個只存在於照片裡的女人回來了。他應該感到高興嗎?為什麼心裡只有混亂和隱隱的憤怒?
浩宇拿起床頭櫃上的全家福,照片裡的三個人笑得那麼開心。他輕輕撫過相框,低聲自語:
「媽,我只有一個媽媽。」
劉璐瑩回到飯店房間,從包包深處掏出另一張照片。這是在網上找到的照片,照片裡是年輕的齊瑾珩和她,在結婚典禮上。她穿著白紗,他穿著黑色禮服,兩人對著鏡頭微笑。
淚水滴在照片上,暈開了影像。
「對不起,瑾珩浩宇」她喃喃自語,「這次,我不會再離開了。」
遠方的齊家,江萋寧突然從睡夢中驚醒。她摸著隆起的腹部,感受到裡面兩個小生命輕輕的胎動。
「寶寶,」她輕聲說,「無論發生什麼,媽媽都會保護你們。」
齊瑾珩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將妻子擁入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