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燼承認,他是個自私自利的人。
他從未付出過感情,捫心自問,或許除了些許憐憫,他根本稱不上擁有七情六慾。
所以,成為長生者,只是讓他站到該站的位子罷了。
余燼知道,這是屬於他的報應。
陰雨連綿,余燼撐著一把傘,佇立在大宅前。
身前身後,四個黑衣男子,面無表情的領著他。
余燼半闔著眼簾,直視前方,墨眸微吊。
此時的他如真正的年少,舉手投足帶著一絲青春的氣傲。
余燼嘖了一聲。
大宅拴著鐵柵欄,經過一片了無人煙的森林,才來到這個鳥不生蛋的垃圾地方。
「余先生,請稍等片刻。」
前頭的黑衣男子頭也不回,兀自步到大宅前,按下了門鈴。
鈴聲很淺,帶著一抹破碎的雜音,彷彿已十多年沒使用。
簡直像來到了廢墟。
扣了扣門,良久,一名下人打開了門。
余燼打量著對方片刻。
不似一般的奴僕管家,穿著便衣服裝,也沒有完全謙卑的氣質。
沙沙幾聲,鴉鳴劃過天際,黑色的樹影猶如不祥的迎禮。
余燼感到一股窒息。
還記得幾天前,一群黑衣男子出現在門前,和他道的話。
「打攪了,余先生。」
「我們是政府的代理組織,追蹤了你一陣子,上頭對你十分有興趣,希望你能和我們來一趟。」
余燼掀起了眸子,眼神不太友善。
「你這是私闖民宅,滾出去。」
黑衣男子恍若未見,他環視了下四周。「余先生,我看這大概,也不是你的住宅呢。」
余燼挑起了眉。
「竊據別人的住宅,殺了主人,依我們算算,余先生從降臨這世界開始,已毀了十五個家庭,依危險程度,大可立刻舉槍將你就地解決。」
「憑什麼?」余燼冷笑了聲,不顧冷汗緩緩滴落,一雙手伸向後頭。「我可從未聽過這種法規。」
「余先生,別衝動。」黑衣男子笑了笑。「我們就是為了這件事而來,你有聽過組織嗎?」
余燼張了張唇,下一瞬,窒息感掐住喉嚨,他無法呼吸。
他半跪了下來,幾乎無法動彈。
只能憤怒的瞪著黑衣男子。
「我們的政府為增進全民福祉,平衡力量及了結黨徒暴匪,設立了個能不受現法約束的特殊團體,當然,力量用在對的地方。」
後頭的成員跟了進來,站在領頭後方。
他好像無路可走了。
「我們呢,多半是擁有『力量』的平民,而現在,上頭看見了你的力量。」
「若你能以加入組織贖罪,那麼先前你的罪刑,便能不計前嫌。」
余燼嗤笑了聲。
「若我不答應?」
黑衣男子笑了笑,低下頭來,摘下又大又顯眼的墨鏡。
他的眼睛很好看,五官立體分明,猶如一個替天行道的正義使者。
雖與他年齡相仿,兩人散發的氣質簡直天差地遠。
「我便以組織領者之一,河清付的身份,將你就地正法,向世界道別吧!」
如果眼神能殺人的話就好了。
余燼惡狠狠的想著,他想把那張偽善的臉龐撕爛。
「年紀輕輕便誤入歧途,真是不應該呀。」
河清付邊搖頭嘆氣,邊幸災樂禍的繞著他。
「你比我老?」
「那倒不是,我只是覺得你太可憐了,有種小弟弟的無助感。」他站定了腳步。「而且,若你不加入,苟且偷生的,最後也是曝屍荒野而已。」
「滾邊去,少拿你一副聖人嘴臉說教,我沒那閒時間。」
「組織福利很好的,而且可以殺人!」
「缺點?」
河清付想了想。「可能是要稱我為boss?」
「薪水?」
「噢,高風險職業,當然可觀。」
余燼拍拍衣擺,在河清付詫異的注視下,完好如初的站了起來。
「竟然沒被攪成肉醬,好強!」
余燼擦掉了嘴角的血絲。
「走吧。」
河清付眨了眨眼。「你不再無理取鬧兩下嗎?」
「蛤?」
「不是,正常來說,該先一臉不屑冷哼三聲,大嗆髒話十幾句,最後決定兩敗俱傷,然後我就有正當理由可以實施私刑了,真讓我失望,還準備了這麼多...」
「你很愛扯啖?」余燼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不是你要叫我去的,反正我現在剛好有空,兼職沒問題。」
河清付無言以對。
他大概是第一次看到這種人,被威脅的沒輒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是沒什麼問題,但只有一個誤區。」河清付忙不迭地跟上。
「什麼?」
「簽了下去,一生不可反悔。」
「喔,離開了會怎樣。」
「為防止機密外露,會就地處決。」
「怎樣個處決法。」
「很痛的那種,聽說會投毒,全身器官衰竭氣絕而亡...」
河清付絮絮叨叨,一句一句回答余燼的問題。
活像角色對調,成了小秘書。
念到了今日。
「我要去多久?」
河清付轉了回來,露出一抹神秘的笑。
「十年。」
「十天...等等,你說什麼?」
「首要任務,陪林家的少爺度過成年,直到他28歲。」
余燼難以接受。
「我為什麼要當一個小我六歲的屁孩保姆,當我是什麼人...喂!」
「記得三餐投餵健康飲食,適時運動有益身心健康,強烈建議睡前念書給他,最後,提醒一句,腦子清醒點。」河清付笑的開朗。
「別被殺了。」
河清付將他推了進去,不忘帶上門扉。
余燼低吼了聲。
他發現再也沒有離開的機會。
他,余燼。
在一個或許連離市鎮幾十公里遠的地的鬼地方,得關十年。
還不如待在那個腐爛的空間自生自滅呢。
他踏著重重的步伐,面容冷冽的推開陽台,冷風灌來,他不顧下僕時不時投來的目光。
「那個...余先生...」一味略胖的女下僕禁不住旁人慫恿,戰戰兢兢走了過來。
「少爺的房間不是在那裡...」
「你當我白癡嗎?他住這是要跳樓?!」
余燼心情極差,語氣有些過激。
幾位僕人臉色有些古怪。
「這個原因也是有考量啦...」胖女僕指了指閣樓。「少爺不能見人,『住』在上頭,可能得麻煩一下余先生了。」
余燼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所要照顧的少爺仍未出來見人,旁人一提到他語調皆變。
像是一個不得不提的麻煩一樣。
「他是災星?」
「不不不!余先生不可亂說!」女僕連忙狂搖著手,退了幾步。「少爺只是比較特殊,得經過更好的保護。」
余燼困惑的望著他們幾秒,等到下僕忙不迭離去了,才將目光移向陰冷的天。
男主人和女主人看起來都沒問題,舉止得體優雅,世家貴族的代表。
這種聲望高的家族,除了特殊癖好,根本不會有人想住在這。
余燼踏上階梯,層層空洞的回音,彷彿要講人吞噬。
他走上了廊道,走到那間房前。
余燼握上了門把,遲了幾秒,才緩緩打開。
少年慵懶的坐著,雙手卻得體的交叉膝前,正望著窗外,半垂著眼。
美的不可方物。
那雙紫羅蘭般的眸,彷彿摻了晶,摻了人類最美好的寶藏。
聽見聲響,他將目光轉了過來,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余先生,我等你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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