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尋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過時的錯誤。

他對父母的記憶，停留在八歲那年廚房裡早已冰冷的飯菜，以及玄關處那對憑空消失的皮鞋。

沒有告別，沒有隻字片語，他們就這樣從物理世界與數位網絡中同步「蒸發」，在那之後，莫尋像是一個被世界定義的瑕疵品，在親戚嫌惡的眼神與社福機構冰冷的床位間被來回踢轉。

父母留給他的唯一遺產，不是存款，也非房產，而是一台型號老舊的智慧型手機。

在這個全民透過視網膜投影接收「控制中心」資訊的時代，這台擁有實體螢幕、外殼磨損嚴重的舊裝置，成了他身上最尷尬的烙印，只有被時代拋下的社會底層，才會繼續握著這種過時的殘骸。

這支手機是父母的遺物，他捨不得丟棄，卻也是鎖在他身上的數位鐐銬，他無法丟棄。

便利商店窗外，雨水猛烈地沖刷著市民大道上方縱橫交錯的導電軌道，空氣中瀰漫著電路燒灼與鐵鏽混合的刺鼻味，T城的雨，在許多年以前已不再是自然景觀，而是一種系統性的「清洗」。

「交易失敗，信用評分不足。」
「帳戶狀態：禁售。」

自動結帳機噴吐出冰冷的機械音，莫尋低頭看著舊手機螢幕上跳出的血紅色通知，手腳一陣發涼：
【親代風險係數連動更新：帳戶已凍結】

那些失蹤了十幾年的人，至今仍從遙遠的虛無中伸出手，拉著他一起沉淪。

「又是這樣……」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攢緊手中那枚標著「友善食光」的飯糰。他不知道父母究竟做了什麼，有些人說他們是控制中心的背叛者，也有些人說他們是危險的非法駭客。

每當他以為終於要爬出泥淖時，控制中心就會因為那對父母的「新罪狀」，再次將他的信用評分狠狠下修。

他縮在超商漆黑的角落，雨水順著廉價防雨外套滴落在地，匯聚成一圈髒兮兮的水漬。

就在此時，超商外的雨幕傳來低沉且規律的蜂鳴聲。三道強力的紅色雷射光束切開雨霧，那是「清道夫」巡邏車——控制中心下屬的物理清理單位。

當信用評分跌破臨界值，控制中心便會派出這些黑色鐵盒，將「異常數據」從社會上徹底抹除。

莫尋仔細一看，這次他的信用評分已低於臨界值，跌幅遠比以前誇張許多，清道夫的雷射光猶如死神的指尖，精準地鎖定了玻璃門後的莫尋。

突然，掌中的舊手機劇烈震動，原本滯礙的介面消失，一個從未見過的、沒有圖標、沒有名稱的 APP 強行彈出。螢幕中央，一行緩慢浮現的文字帶著宿命般的嘲弄：

【檢測到載體生存率低於 0.03%】
「莫尋，你知道他們為什麼丟下你嗎？」

莫尋的呼吸猛然一滯，那句「為什麼」是他封印多年的傷口，而現在，這台故障的電子殘骸竟然宣稱握有答案。
手機開始瘋狂閃爍，原本的文字被一個不斷旋轉的暗紅色指紋光圈取代，那不是普通的螢幕解鎖，光圈周圍環繞著複雜的代碼，像是一道通往深淵的閘門。

看著門外逼近的紅光，莫尋發出一聲崩潰邊緣的瘋狂低吼，他沒有尋找任何按鈕，而是鬼使神差地將大拇指死死按在那圈暗紅色的指紋光暈上。

嗡——！！

指紋接觸的瞬間，螢幕下方隱藏的生物感測器爆發出劇烈熱度，彷彿要灼傷他的皮肉。

超商內慘白的日光燈瘋狂閃爍，店內的景象開始崩解，視覺產生了斷層，莫尋感到腳下的地板瞬間消失，失重感朝他襲來，他知道，他即將墜入深淵。

「警告：路徑偏移中……」
「目標節點鎖定：1845年，北極圈，威廉王島」

「別想逃！」一個低沉且經過電子合成的嗓音在門口響起。

穿著黑色防爆衣的清道夫已經跨入店內，手中的捕捉網發射器已經對準了莫尋。

但在那一秒，莫尋消失了。

原本站著少年的地方，只空留一灘水漬，還有一圈燒焦的電路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