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我回來了！”
李彥松像往常一樣，將書包隨手往房間地上一擱，洗了手便迫不及待地跑到客廳去和妹妹玩。

“哥……哥哥……”

妹妹李羽婷正值牙牙學語的年紀，每次看到最喜歡的哥哥總會搖搖晃晃地伸出雙手，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哥哥”二字。每當這時候，正在流理臺忙碌的媽媽總會系著圍裙走出來，裝作吃醋的樣子抱怨：

“真是個沒良心的小傢伙，連爸爸媽媽都不叫，整天只會喊著要哥哥。”

每次聽到這話，李彥松總會笑著把妹妹抱得更緊，還故意低下頭在妹妹肉嘟嘟的臉頰上親了好幾下。

“我們家妹妹最乖了，對不對？”

黃清無奈又寵溺地搖了搖頭，轉身回廚房繼續準備晚餐。走了幾步，她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客廳——夕陽透過窗戶灑在兄妹倆身上，溫馨的畫面讓她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啊！差點忘記還有功課沒寫。”
李彥松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站起身。他一動，正抓著他褲管的妹妹也跟著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李彥松往前走一步，李羽婷便急急忙忙地邁出三小步，跌跌撞撞地試圖跟上哥哥的步伐。

“妹妹乖，等一下哥哥，哥哥很快就回來。”
他說著，但李羽婷似乎還聽不太懂，小小的手掌緊緊揪住李彥松的衣角，委屈巴巴地不肯鬆手，硬是黏了上來。

無奈之下，李彥松隻好走一步停一下，帶著小尾巴慢吞吞地回了房間。他拉開書包拉鍊，將作業本和文具一一拿出來擺好，接著一手牽起妹妹柔軟的小手，像帶小鴨子散步一樣，一步步慢慢牽回了客廳的地毯上。

客廳裡靜悄悄的，只有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的聲音。
作業寫了將近半個小時，廚房裡開始飄出紅燒肉與排骨湯的濃郁香味。李彥松抬頭看了下客廳壁上的時鐘，指針剛好指向五點五十分，距離爸爸平時下班到家的時候，只剩最後十分鐘了。

他加快速度將最後幾道題目收尾，把文具收回書包。眼見晚餐還沒好，便順手從書架上抽了本漫畫翻了起來，一邊看一邊等。

客廳的光線隨著夕陽西沉漸漸暗了下來，當他終於把那一話看完抬頭時，牆上的指針已經指向了六點四十分。

平時這個時間，爸爸早就已經到家了。從公司開車到家裡不過十五分鐘的車程，今天卻反常地連一通電話也沒有。

空氣中除了飯菜的香味，多了一絲說不上來的安靜。

“媽！”
李彥松合上漫畫書，從客廳朝廚房喊了一聲。

“嗯？”
媽媽的聲音從油煙機的運轉聲中傳來，過了一會兒，黃清探出半個身子。

“怎麼啦？”

“爸今天怎麼還沒回來？”

黃清拿著鍋鏟的手頓了一下，隨手擦了擦圍裙，掃了一眼客廳的時鐘。她微微蹙起眉，眼裡掠過一絲同樣的疑惑。
平時這個時間，丈夫早就換好拖鞋坐在沙發上逗孩子了。

“不知道啊，他沒跟我說要加班……”
黃清頓了頓，拿圍裙擦了擦手，安慰道：

“大概是路上塞車吧，再等一下下吧。”

爸爸又過了足足三十分鐘才終於推開家門。
玄關的門鎖轉動時，黃清正抱著已經昏昏欲睡的妹妹在客廳踱步。看到丈夫風塵僕僕地走進來，外套有些皺，眉宇間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怎麼這麼晚？菜都熱了好幾次了。”
黃清迎上前去，語氣裡雖有抱怨，更多的卻是擔憂。

“公司臨時臨時開了個會，耽誤了。”
爸爸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一邊脫下鞋子一邊揉了揉太陽穴。

“抱歉啊，讓你們等這麼久。”
見丈夫神色如常，黃清也沒再多問，點了點頭便轉身去廚房幫他盛飯熱菜：
“沒事就好，快去洗手吃飯吧。”

那天夜裡，四周一片寂靜。

李彥松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半夜口渴醒來，迷蒙中聽見客廳隱約傳來壓低嗓音的交談聲。他輕輕揉了揉眼睛，赤腳踩在地板上，悄悄拉開了一點房門。
客廳裡隻留了一盞昏黃的小夜燈。爸爸媽媽正坐在沙發上，茶幾上的水杯冒著微弱的熱氣。

“……真的只是小事，你別整天跟著瞎操心。”
爸爸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與疲憊。

媽媽不知道說了什麼，聲音太低了，李彥松並沒有聽見，只聽到一句：
“我能處理好！”
爸爸有些激動地打斷了妻子，隨即又意識到音量太大，長長地嘆了口氣，放軟了語氣將妻子攬進懷裡。

“聽話，真的只是小事而已，別讓孩子們跟著操心。”
躲在門縫後的李彥松緊緊抓著門框，心頭莫名湧起一股沉甸甸的不安。他默默退回房間，躺在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了。

隔天到了學校，教室裡的氣氛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早自習鐘聲響起前，導師面色有些凝重地走上講台，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

“各位同學，今天有件事要宣布。班上的小巴同學因為家裡的緣故，今天要辦理轉學手續了。大家……跟他說一聲再見吧。”

話音剛落，教室裡響起了一陣零星的議論聲。然而，講台下的同學們你看我，我看你，卻沒有幾個人真的開口說話。

看著台下那些微妙的眼神，李彥松突然恍惚了一下，思緒不受控制地被拉回了前幾天——

＿＿

“等下要做什麼呀？”

“我等下得趕緊回家，家裡有親戚過來呢。”

“我們去公園吧。”
李彥松聽著朋友們討論著放學後的行程，卻注意到了校門處的一個身影。

“誒，那個不是小巴的媽媽嗎？”
其中一個男孩說，其他的孩子們也看了過去。

“對啊。”

“好像是吧。”

說著繼續走向校門。
當李彥松與幾位同學說著笑走出來時，小巴的母親一眼便認出了他。那一瞬間，她的雙眼赤紅，面目猙獰，頭髮凌亂地散在肩頭，平日裡的好阿姨模樣蕩然無存。

孩子們注意到了不對勁，有默契的稍微繞開了小巴的母親，試圖從邊邊走出校外，走到一半的時候，小巴的母親一把抓住了毫無防備的李彥松，將他硬生生地拽了過去，李彥松不自覺地喊了一聲：

“啊！“

“就是他！就是他們家！”
小巴的母親尖叫著，不顧周遭路人與同學驚恐的目光，她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李彥松手臂的肉裡，緊接著一把死死揪住李彥松的制服領口，將他整個人扯得踉蹌向前。

“你這個強盜！把我們家害得家破人亡！”
李彥松試圖推開面前瘋魔的女人，卻發現怎麼樣都推不開，越是反抗反而使得女人更加的使勁抓著自己。

“你們怎麼還能笑得出來！把一切還給我們！把我們的一切還給我——！”

那歇斯底里的咆哮在校門口迴盪，引得路過的學生與家長紛紛駐足指指點點。一旁的小巴父親則站在幾步之外，雙目充血，嘴唇劇烈顫抖著，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他沒有上前拉住近乎失控的妻子，而是用一種無比怨毒，恨不得將李彥松生吞活剝的目光死死鎖定著他，那眼神裡夾雜著被逼入絕境的絕望與滔天的恨意。

李彥松當時整個人嚇傻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周圍的同學驚呼著退開，在一旁竊竊私語著，對著女人指指點點。

“放開！”
一旁的警衛注意到了不尋常的人潮，順著他們的視線發現了校門前的一幕，沖了上去將女人給拉開。

一旁圍觀的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拿出了手機，報了警。
重獲自由的李彥松跌坐到了一旁，大口喘著粗氣，像是無法確定自己是否安全了一樣。

小夥伴們也受到了驚嚇，卻努力地穩著，先確認了李彥松是否一切正常。

沒過多久，警車趕到，女人也在一群人的圍觀下被帶走，李彥松緊繃的心情以及快速跳動的心跳卻沒有因為她的離去而有好轉。

＿＿

李彥松坐在教室的座位上，思緒從那場可怕的衝突中抽離。他遠遠看著正低著頭，一言不發默默收拾書包的小巴。

幾週前，小巴和自己的那群小夥伴們還在夕陽下勾肩搭背地笑鬧，約著週末一起打球。

可如今，看著獨自收拾的小巴，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幫忙，也沒有人依依不捨的上前搭話。待小巴收拾完畢，他便起了身，走到了教室面前，彎下了腰，便離開了教室。

走沒幾步的小巴停了下來，回過身看向了自己的教室。
停了幾秒的他，最終還是繼續邁步離開了學校。

離開的小巴桌位空空如也，教室也在幾分過後再次熱絡了起來，好像突然輕鬆了起來一樣。
李彥松看著大家有說有笑的，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般，不知為何心裡很不是滋味。

“怎麼了？“

李彥松回過頭。

“沒事。”
他說。
“放學要做什麼？“
那人又問。

李彥松看向了教室剛才關上的門，愣了幾秒，才轉回到朋友那邊。

“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