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創意無線三樓。
冬瑩九點前到。白絲質襯衫,黑高腰窄裙,長髮在腦後束得乾淨。包放在腳邊,安全褲貼著大腿,膝蓋併著。
處長室的門關著。燈是亮的。門縫底下有一截藏青褲管移過去,停一下,又移開。門沒開。
她在第一層坐下。螢幕朝外,甘特圖還是那份。她沒有去敲門。
昨天是技術展示會的第二天。會場人還是多,背板還是亮。她在休息區找到豪董。話很短:陸卉文創的陸執副,星期五早上想跟他聊一聊;稍晚會有正式邀請。豪董嗓子黏,笑,說他知道了,他等。她沒有多留。帶話是帶話。不是陪他站著聊天。
今天芎藏沒有從第一層走過去。
茶水間她去倒水的時候,走廊那頭皮帶扣閃了一下。她轉過去,人已經不在了。轉角空著。處長室的門仍關。
她沒有追。
她打開行事曆。下午兩點。事由寫:大陳總公司技術展示會出差回報。出席對象勾上芎藏處長、吳科長、郭科長,再把相關窗口同仁加進去。傳送。
吳科長先接受。郭科長接著。同仁一個一個進來。芎藏的接受在一點五十一分才跳出來。
冬瑩看了一眼時間。她把資料夾對齊,帶進會議室。
——
會議室的桌子很長。投影幕亮著。冬瑩站在側邊,筆電接上線。她今天沒有坐側席等被點名。她是報告的人。
芎藏坐主位。藏青西裝,皮帶扣亮。髮線後退得誠實。他進門的時候沒看她,先看投影幕,再看自己面前那杯水。左右是吳科長跟郭科長。吳科長薄框眼鏡,螢幕光映在鏡片上,看不出表情。郭科長筆已經拿出來,指節有點白。再往外,組長跟窗口把背挺直,呼吸放輕。
冬瑩開始講。
兩天的展示主軸、三條產品線的時程、現場問到的規格有沒有動。窗口對接沒有新的變更單。有一項交期對方口頭提前,還沒正式發文,她標成待確認,不寫進承諾。該同步給內部的數字、該帶回來的名片、該避開的口頭承諾,她一頁一頁過。聲音平,句子也短,像在交代一件出差該交代的事。
吳科長鍵盤響了幾下。郭科長看投影,偶爾看主位。芎藏聽著。手指在杯蓋上點。點得很輕。他沒有吼。也沒有問。
講完。冬瑩把最後一頁停在「待內部確認」。她沒有另外再講一段結尾,只是看向主位,等處長說話。
芎藏清了一下喉嚨。
「好。」他說,「資訊都同步了。大家回去把窗口對上。今天到這裡。」
椅子響了一聲。有人已經要收筆電。
「處長。」冬瑩說。
聲音不大。會議室卻靜下來。
「我想趁這個機會,跟您請教幾個問題。」
芎藏的手指停在杯蓋上。他抬眼。看了她一秒。鼻樑挺得過分,燈光打在上面有一點反光。
「妳說。」
「明明那場技術展示會,參與的層級至少都是處長。」她說,「為什麼這次會派我參加。」
「您不能參加的話,吳科長、郭科長都更適合。」
吳科長的鍵盤停了。郭科長的筆尖抵在紙上,沒有寫。
芎藏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他把這題當成下屬不懂事。
「所以妳要懂得感恩啊。」他說,「這是我特別給妳的歷練。這種場合不是人人都有機會出去的。妳去聽一聽、看一看,對妳以後做事有幫助。妳現在問這個,是在嫌我給妳的機會太大嗎?」
冬瑩看著他。
那目光不含怒,也不含懼,只像在聽一句還能繼續拆穿的話。
「既然你不能參加,」她說,「為什麼在我昏睡的時候,你要假扮旅館的工作人員,闖進我的房間。」
會議室更靜了。
「如果不是還有我的朋友在場,」她繼續,「你想要對我做什麼?」
她停了一下。停完,所有人都聽見下一句。
「我躺在床上、露出胸罩的樣子,好看嗎?」
有人吸了一口氣,很輕,還是聽見了。
郭科長的筆停死。指節更白。吳科長沒有抬頭,手也沒再打字。
芎藏的臉漲紅。過挺的鼻樑紅到發亮。耳根那層紅先爬上來,爬到頸根。他的嘴張了一下。髒詞卡在舌尖,這次先出來的不是罵,是辯。
「妳、妳、妳拿出證據來啊。」他說,聲音拔高,「妳怎麼證明進去的人是我?」
冬瑩點頭。點得很乾脆。
「我確實不能證明。」她說,「我的朋友也沒有留下照片。只是她描述的樣貌,跟你高度相似。」
芎藏像終於抓到能反駁的點。肩往前傾,手掌按上桌沿。皮帶扣撞到桌緣,輕輕響了一下。
「所以妳沒有證據,就不要誣陷我。」他說,「在會議室裡講這種話,妳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血口噴人妳也敢?」
冬瑩看著他。看了大概兩秒。
「芎藏。」她說。
不是處長。是名字。
「你這個噁心的髒東西。」
主位上的人像被當面扇了一下。他還沒吼出來。她下一句已經到了。
「你沒有注意到嗎。」她說,「如果真的不是你,你會說你根本就沒有到隔壁縣市的旅館。不可能是你。」
「但是你的說法是要我拿出證據來。」
「這語句已經透露出你的心虛。」她偏了一下頭,唇角極淡地牽起一點弧度,「你要的是我沒有證據。不是嗎。」
會議室裡沒有人動。投影幕還停在待內部確認那一頁。沒有人在看那些數字。
芎藏霍地站起來。椅子腳刮過地板,刺耳。
「誰說妳可以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說話的?」他指著她,聲音刺得人耳膜發緊,「這是跟處長說話的語氣嗎?妳有沒有職場倫理的概念啊?」
又來了,冬瑩想。她想得很平,想完就說。
「又來了。」她說,「想要用威壓讓我住嘴嗎。」
「髒東西,我跟你說。」
「等一下我就會提離職。跟你在同一間辦公室,實在是太令人覺得噁心了。」
「今天的報告是我職場的基本素養。既然出差了,就交代清楚。算是跟大家交接了。」
她的視線掃過左右兩位科長,掃過那些把背挺直的同仁。掃完,回到主位。
「至於手上的工作,髒東西說他都有極高的掌握度。你們之後有問題,就問髒東西。」
「我們就此別過。」
芎藏的手指還指著她。指尖抖了一下。
「冬瑩,我還沒有同意妳離職。」他說,「妳別想這樣拍拍屁股就離開。妳以為公司是妳說走就走的地方嗎?」
冬瑩幾乎要笑。笑意很淺,立刻收掉。
「就你還有臉跟我提職場倫理?」
「我提的是離職。」她說,「這好像不需要你的同意吧。」
「妳、妳、妳……」
他連髒詞都還沒排好。耳根紅到發亮。眼睛充了血。他還站在主位,看起來已經不像處長。
冬瑩把筆電闔上。資料夾夾好。動作不急。像散會該做的事。
她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又停住。
回頭。
「對了。」她說,「你有沒有發現,我剛剛說了好幾次你是髒東西。」
「你都沒有針對這點提出反駁。」
「你自己也知道自己是髒東西啊。」她看著他,「算你有自知之明。」
門開。
她走出去。高跟在走廊上很清楚。會議室裡沒有人先站起來。吳科長仍看著那張已經沒人在講的投影幕。郭科長的筆還停在紙上,筆尖在同一個點,把紙壓出一個小坑。
門帶上。
芎藏還站在主位。手指還指著她剛才站的地方。嘴張著。下一句還沒出來。
冬瑩沒有等。
她沿著長走道走。包在手上,襯衫扣好,裙子拉好。會議室被關在門後面。
她沒有回第一層的位子。
《可以瘋狂性愛的我在幹嘛?(重新改寫版)》第九十八章:你自己也知道自己是髒東西啊,算你有自知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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