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意無線」公司,三樓。
會議室門關著,男人的咆哮仍漏滿半條走廊。新人繃直了背,像在擔心公司是不是出了大事。
隔壁工位的前輩連頭都沒抬:
「屁大點事。芎藏處長不吼幾句,不知道怎麼開會。」
「職位是這個職位,人就……他吠的時候,當背景音。要不要我借你降噪耳機?」
「無視他就好,不然你之後覺得把他當回事的自己很傻。」
門內,會議桌很長,長到足以把「討論」偽裝成「共識」。
投影幕上停在一頁甘特圖——里程碑密得像罰單,紅字標註的是客戶臨時加進來的「合理不合理都算需求」。冬瑩坐在側席,筆帽輕輕抵著下唇,沒有插話。她不需要搶發言權;這間會議室裡,真正能把案子從鬼打牆裡拖出來的人,本來就只有一個。
芎藏處長坐在主位。
四十五歲,髮線後退得誠實,皮帶扣卻亮得像還在追求什麼。他翻著資料夾,指節敲桌的節奏不穩,像隨時準備把情緒砸到最近的活靶上。左右兩位女科長——吳科長與郭科長——各自端著筆電,表情職業而克制。再往外,各組組長與窗口同仁把背脊挺得筆直,呼吸都儘量小聲。
「所以,」芎藏忽然抬眼,聲量陡然拔高,「冬瑩,妳跟我說清楚——為什麼客戶那邊又改規格?是誰答應的?是誰讓對方以為我們什麼都吞得下去?」
空氣薄了一層。
所有視線下意識地往冬瑩身上收。不是好奇,是求生:今天的雷會落在誰頭上,最好先確認落點不在自己腳邊。
冬瑩放下筆,抬眼。
她今天穿的是一貫的白絲質襯衫與黑高腰窄裙,領口扣到恰到好處的位置,長髮在腦後束得乾淨。臉上沒有多餘表情,像在聽一份寫得很差的會議紀錄。
「處長,」她開口,聲線平、字句準,「客戶在上週三的會議裡提出過三個方向。我當下已明確回覆:第二案與第三案會衝擊既有預算與交期,需要內部重評。會議紀錄有寄給您,也有副本給窗口。」
「我問的是為什麼又改!」芎藏拍桌,杯蓋震出細響,「妳不是最會協調嗎?最會讓客戶滿意嗎?結果呢?現在對方直接找上我,說我們態度反覆——這叫協調?這叫專業?」
旁邊有人喉結滾了一下。
冬瑩看著他。
那目光不含怒,也不含懼,只像在看一段邏輯自行崩壞的發言。她甚至微微偏頭,唇角極淡地牽起一點弧度——不是討好的笑,是「你要不要聽聽看自己在說什麼?」的那種笑。
「處長,」她說,「客戶找上您,是因為窗口轉達時把『待評估』說成了『可配合』。我今早已經跟對方重新對過,對方接受以第一案為主、第二案列為下一階段選項。額外成本與時程影響,我也列出對照表了。」
她把資料往前推了半寸,紙張邊角齊得像刀。
「您若要對外強硬,可以。對內要找責任人,也可以。只是請您先決定:您要的是案子過,還是今天一定要有人被罵。」
會議室更靜了。
芎藏的臉瞬間漲紅。他最受不了的,從來不是頂撞——而是被冬瑩用這種「把話攤平」的方式,讓他的怒火顯得幼稚。他霍地站起,椅子腳刮過地板,刺耳。
「妳少給我甩臉!」他指著她,聲音刺得人耳膜發緊,「妳以為妳很厲害?妳以為全處都要看妳臉色?我告訴妳,冬瑩,妳只是個——」
他頓了一下,像有髒詞卡在舌尖,又被某種更惡劣的精明按回去。
「——只是個辦事的!沒有職稱,就別把自己當多大!」
吳科長低頭敲了兩下鍵盤,螢幕光映在鏡片上,看不出表情。郭科長指尖掐進筆桿,指節發白,卻仍維持著「主管該有的沉默」。
冬瑩沒有站起來。
她只是把那一點笑意收得更完整,眼神卻更冷,像在看一個當眾表演失控的笑話。
「是。」她應得很輕,「我是辦事的。」
「所以案子的可行方案、對客戶的挽回話術、對內的分工調整,我都辦完了。處長若還有要罵的部分,請具體指出是哪一頁、哪一行。不然——」她停半拍,像在會議裡做結語,「我們是不是可以繼續下一個議題。」
芎藏氣到發抖。
他最恨這種感覺:刀砍下去,對方不流血,反而讓旁觀者開始懷疑揮刀的人是不是瘋了。他環視一圈,發現有人低頭,有人假裝看手機,有人眼神閃躲——偏偏沒有人站出來附和他。更糟的是,冬瑩那張臉仍然亮、仍然穩,像他的怒火只是背景音。
「散會!」他終於甩下一句,抓起資料夾往外走,「冬瑩,等一下來我辦公室!」
門被大力帶上。震動沿著玻璃隔間傳了一圈。
會議室內有人悄悄吐氣。
郭科長看了冬瑩一眼,像想說什麼,又把話嚥回去。吳科長合上筆電,語氣公事公辦:「那我們各組先依冬瑩剛提的對照表走。有問題中午前同步。」
「好。」冬瑩點頭,收拾筆電,起身。
她走過長桌時,聽見身後極低的竊語——低到像故意留給她聽,又像根本不在意她聽不聽。
「又來了……」
「妳看她那樣,被罵還笑,真的假的……」
「假的吧。有誰被處長那樣吼還能笑得出來?除非……」
除非什麼,對方沒說完。
但冬瑩聽得懂。
她不是第一天聽懂。
---
處長室在樓層盡頭,門比別的辦公室厚,把手也更沉。
第一層門推開,是一小段過渡空間:左邊空著一張本該屬於秘書的座位,鍵盤罩還蓋著,像某個編制被永久擱置;右邊則是冬瑩的位子——桌面乾淨、螢幕朝外、文件依專案色標分類。這不是她自己挑的。
當初芎藏以「方便隨時對案子」「窗口別離我太遠」為由,直接指定她坐進處長室第一層,語氣像在安排人事,也像在劃地盤;她推過一次,他便把「要求」說得更硬——不服從也可以,之後別怪他找不到人、案子全算她的。
外人若只看一眼,會以為這是「處長貼身幕僚」的配置;若再多看一眼,會發現這裡沒有名牌、沒有職等標示,只有一張被用到發亮的椅子。
再往前,才是通往第二層的門。
那扇門更氣派,邊框深色,關上時有厚重的吸附聲。門後才是芎藏真正的王國:大辦公桌、沙發接待區、最多坐六人的會議桌、以及方便投影的電視牆。空間不算誇張,卻剛好夠讓人產生錯覺——第一層門一關,外人不看第二層開或關,只會認定裡面是「處長與冬瑩的獨處」。
錯覺很有用。
對愛傳話的人來說,錯覺比事實更省力。
冬瑩在第一層坐下,開機,把剛剛會議裡被砸歪的時程重新排好。指尖在鍵盤上穩定地跑,像什麼都沒發生。她早就習慣了:芎藏的怒火是天氣,案子是必須準時起飛的航班。天氣再差,航道還是得算。
沒過多久,第二層門開了。
「進來。」芎藏站在門框邊,聲調壓低了一些,卻仍帶刺。
冬瑩起身,進去,門仍敞著——她從不主動關。這是她少數還能握住的界線:讓聲音有機會漏出去,也讓自己少一分「關起門來」的意象。
芎藏伸手把門關上,朝她走近。
冬瑩一個閃身,重新把門打開,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這樣比較通風。」
芎藏僵了一瞬,繞回大桌後坐下,揉太陽穴,忽然換上一副「我是為你好」的腔調。那腔調比怒吼更讓她想吐。
「冬瑩啊,」他說,「妳脾氣能不能收一收?剛才那麼多人看著,妳給我留點面子不行嗎?」
「我留了。」冬瑩站著,沒有入座,「我沒有當眾指出您根本沒看會議紀錄。」
芎藏的臉又沉下去。
「妳……」他指節敲桌,力道卻比會議室輕,「算了。客戶那邊妳再盯緊一點。對了,下包那邊我昨天已經談過了,價錢照我說的走。」
冬瑩眼神微動。
「哪一家?」
「就是常配合那家啊。」芎藏不耐煩地揮手,「妳別再拿市場行情來煩我。合作要的是穩定,不是妳一天到晚比價比到讓廠商沒面子。」
「處長,」冬瑩語調仍平,「同一規格,三家報價差超過兩成。您談完的數字,仍高於最高的那一家。」
「所以我說了我會去問!」芎藏提高音量,隨即又像想起什麼,勉強壓住,「妳把執行做好就行。其他的,不是妳該管的。」
不是妳該管的。
這句話她聽過太多次。
大事小事都丟給她:對上的報告她整理,對下的督導她代跑,跨處協調她出面,客戶情緒她收尾。全公司其他處的人都知道——有事找冬瑩,比找處長快。真找上處長,處長也會說:去找冬瑩。
可一旦牽涉到「某些廠商為什麼非他不可」「砍完價為何更高」「規格為何寫得只有特定對象能接」,冬瑩就會被推回那條線外。
她知道芎藏不乾淨。
從芎藏還是科長的時候就知道。
那時候冬瑩還只是組裡最強的窗口,客戶無理的需求她能拆成可執行的方案,公司利益與滿意度她能同時保住。只要經她手的客戶,續約率高得像詛咒。戰功一層層堆上去,堆到芎藏身上:組長、科長、處長,幾年不到像搭了電梯。
而她呢?
連組長都不是。
沒有職稱,卻像全處的隱形督導;沒有人力,卻要為所有人的進度兜底;薪資沒被虧待——甚至常是全處調幅最高的那一個——於是她告訴自己:忙就忙,至少錢說話。
至於那些帶性意味的玩笑、時不時擦過肩的手、在電梯裡靠得過近的呼吸——她不悅,但禮貌應對。她把噁心歸類為「這個人的風格」,把糾結壓進工作效率裡。
不法歸不法,進的是他口袋,當凱子的是公司。
她眼一閉,就當與己無關。
直到今天,她仍以為自己最困擾的只有兩件事:一是這人上班究竟在忙什麼;二是關起門來的空間,讓外面把她編成「處長的女人」。
她以為自己已經夠清醒。
她錯了。
「我知道了。」冬瑩說,「執行面我會盯。」
她轉身要走。
「冬瑩。」芎藏忽然叫住她,語氣又軟下半寸,像在展示某種他自己很滿意的男性魅力,「晚上要是加班,我請妳吃飯。別老板著臉,笑一下會死啊?」
冬瑩回過頭,臉上仍是那副淡定。
「處長,」她說,「您對科長們很客氣。對我,可以繼續不客氣。至少那樣比較一致,也比較不浪費彼此時間。」
這不是隨口回嘴。全處心裡都有數。
下面兩個科長——吳科長、郭科長——都是女的;再往內一層,是公認全處最正的冬瑩。最需要跟處長「交流談公事」、也最容易被他隨時叫進門的位置,剛好都落在最觸手可及的女人身上。
也許芎藏本來就是個愛女色的下流男人,可他對兩位女科長始終客客氣氣,像還記得場合與分寸,對冬瑩卻專挑大庭廣眾刻薄得理直氣壯。
於是基層同仁們竟生出一種畸形的安慰:還好有科長擋在前面,不然一天到晚直視處長那張臉,生理性不適大概撐不到下班。
她推門出去,在第一層坐下,繼續把甘特圖裡的紅字一條條抹成可執行的灰。
第二層門在她背後關上。
吸附聲沉悶,像某種謠言的蓋章。
---
午前,她穿梭在各組之間。
有人把難搞的客戶轉給她;有人把寫到一半的簡報丟給她「幫忙看一眼」;有人在走廊截住她,低聲問處長剛才是不是又發作。她一一處理,聲音冷靜,指令清楚。效率仍在。面子仍在。高冷女強人的殼仍完整。
只有她自己知道,殼的內側,多了一道細縫。
不是因為被罵。
被罵她早免疫了。
是因為那些視線——在她被當眾斥責之後,仍帶著「果然有不可告人的親密」的解讀:你看她不哭、不翻桌、不辭職;你看她薪資照樣最高;你看處長罵完還是離不開她。正常人不是這樣的。正常人會崩潰。所以她一定是在演。
演給大家看的情侶修羅場。
門一關,騷得不行。
她是被養的。
這些話,冬瑩不是沒聽過殘句。她只是從來不允許自己把它們拼成完整圖像。完整圖像會耗費心神;心神要用在案子上。
她告訴自己:芎藏對她來說是個低級的笑話。
笑話不值得認真。
---
中午過後,她去了女廁。
不是逃,是生理需求。她進了最內側的隔間,結束後正要開門,外面傳來高跟鞋的節奏——兩人,邊走邊聊,聲音熟得她立刻辨出:吳科長,與郭科長。
水龍頭打開,水聲響起來。有人洗手。
「妳說,」郭科長的聲音帶著壓低後的興奮與厭惡,「冬瑩知不知道外面那些糟糕的傳言啊。」
「不好說。」吳科長答得慢,像在會議裡做風險評估,「別看外面傳得沸沸揚揚,這種事通常傳不到當事人耳裡。」
「我覺得她說不定知道。」郭科長關水,抽紙巾的聲音沙沙響,「可妳看她那種高冷性格——環境越不利,她反而越會咬牙做給人看。越被講,她越要證明自己靠實力。」
「這麼說也是。」吳科長嗯了一聲,「以前芎藏那個老男人就愛虧她,不是用言語就是用肢體時不時吃她的豆腐,她不為所動,有時候還能把場面丟回給他,讓他難堪。現在處處被針對,看起來也沒垮,工作表現一樣穩。」
「她如果不是真的強大,」郭科長冷笑,「就是看起來強大,然後找個沒人的角落哭吧。」
隔間裡,冬瑩的手停在門把上。
她在心裡極淡地吐槽:
『芎藏對我來說就是個低級的笑話。我如果會因為一個笑話難過,那我就是個笑話了。』
外面兩人似乎往鏡前靠近,對話沒斷。
「對啊,」郭科長續道,「冬瑩能力很強,也不會推工作。跟她合作其實很愉快。我就不懂她怎麼還待得下去——她去哪都會被重用吧。」
「妳覺得其他單位敢要她嗎?」吳科長反問,語氣仍平,刀子卻亮了,「她很好。可其他單位若認定她是芎藏那個老男人的情人,還敢跟這個猥瑣的男人為敵、開口要人?就算沒聽過傳言,誰不知道沒了冬瑩,芎藏就是個廢物。妳敢跟他要這個一路幫他做績效的主力?那個瘋狗一定會吠到妳部門會議室震動。」
「……妳說得有道理。」郭科長沉下去,「那她真的是把自己的路都封死了。」
「應該是被芎藏這個噁心的老男人封死了。」
「這是妳說的喔。」
「我只是合理推測。」吳科長立刻補刀,像在文件上標註「推論,非正式結論」。
隔間裡,冬瑩的呼吸很淺。
她聽見自己血液流過耳膜的聲音。
「妳不覺得,」郭科長壓得更低,「芎藏就是個不安分的已婚老男人嗎?明明有老婆、兩個兒子,還一天到晚招惹女同事。冬瑩最漂亮,所以被招惹最多。」
「他看冬瑩沒好臉色,惱羞成怒,開始言語霸凌。」吳科長分析得像在拆專案,「嘴上嫌到不行,典型的打壓型控制,想要PUA冬瑩。結果對她一樣無效。可冬瑩確實在幫他扛績效,他又不得不在考績跟薪資上給到最優——不然她真走了,他這個廢物就要哭了。」
「我實在不能理解,」郭科長幾乎咬牙,「那種沒魅力、不會帶人、眼光又狹隘的人,是怎麼當到處長的。」
「如果沒有冬瑩一直幫他屢創績效……算了。」吳科長淡淡道,「既定事實,多想無益。」
停半拍。
「我問妳喔。」吳科長忽然換了角度,「現在傳聞冬瑩是處長的情人——妳信嗎?」
「我不信。」郭科長答得快,「我覺得冬瑩根本看不上他。」
「我也在想另一個問題。」吳科長的聲音更冷、更清楚,「有沒有人故意在傳這個謠言。」
「什麼意思?」
「妳覺得這個謠言對誰最有利?」
郭科長噎了一下。
「……妳是說芎藏?」
「可不是嗎?」吳科長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裡沒有溫度,「貶低的是冬瑩,拉抬的是芎藏的身價。『這麼頂的女人是我的情婦』——他多威風。」
「而且這種名聲出去,冬瑩還會有追求者嗎?」她繼續,「要嘛跟芎藏為敵,要嘛忍受『追情婦』的風言風語。所以就算冬瑩不理他,別人也會自動跟她保持距離。他等於把她隔起來了。」
「他媽的。」郭科長的聲音發顫,像真的想吐,「言語霸凌是他,製造謠言是他,靠她績效升遷是他,想吃豆腐還是他。對他來說,冬瑩除了肉體沒被攻略,其他方面都被他占盡便宜。」
「等等等。」吳科長立刻踩煞車,「剛剛都是推論,沒被證實。」
「我知道啊。」郭科長沒好氣,「可如果是芎藏那種噁心男人,我覺得完全可能。」
「要我說,」她又補,「我總覺得他在家怕老婆,對老婆唯唯諾諾;到職場有了權,就把家裡受的氣往別人身上砸。」
「很有可能。」吳科長居然附和,「我看過他跟老婆通電話的樣子,完全不像脾氣暴躁的人。那種反差……更猥瑣。」
水聲又響了一下,像有人重新洗手,只為讓手指有事做。
「那妳說,」郭科長忽然抬高半度,帶著惡作劇式的殘酷,「有沒有一種可能——冬瑩真的就是他情婦,一切如傳聞?」
「那妳說冬瑩圖他什麼?」吳科長反問得毫不留情,「四十五歲?猥瑣容貌?卑劣人格?還是無能?」
「……至少還有處長權勢?」
「別人不好說。」吳科長道,「但對冬瑩來說,其實是處長更倚靠她。我甚至猜——她搞不好還希望哪一年考績不好、沒被加薪,好有調動單位的正當性。這也是為什麼芎藏一天到晚在吠,結果考績調薪絲毫不敢虧待冬瑩。」
「從來不是他偏袒她。」郭科長接得快,「她考績是用實力說話的。」
「那——」郭科長忽然壓低,笑得又嫌又惡,「有沒有可能,其實芎藏性能力極佳,用肉棒讓冬瑩臣服啊?」
下一秒,兩人同時發出嗤之以鼻的氣音,同步得像彩排過。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看來,」吳科長收束,語氣恢復會議結論式的平穩,「冬瑩真的沒有理由是他的情人。」
高跟鞋聲遠去。門開,門關。女廁重新安靜。
只剩下排風扇細細的嗡鳴。
冬瑩仍站在隔間裡。
門把被她握得很緊,指節發白,掌心卻乾。她沒有哭。眼睛也沒有熱。她只是忽然發現——自己一直用來維持平衡的那套敘事,在兩位女科長的對話裡,被拆成一地零件。
零件每一塊她都認識。
拼起來的圖,她卻像第一次看見。
原來那些「當眾刻薄」可以被解讀成撇清。
原來那些「加薪最優」可以被解讀成包養證據。
原來她的強大本身,會成為「她一定有靠山」的燃料。
原來她不是「待得下去」。
是「走不掉」。
更惡劣的是那句——謠言對誰有利。
冬瑩靠著隔間板,緩緩閉眼。
她不是沒想過外面傳她是情人。她只是用更高冷的方式把那些聲音踢到視線外:與我無關,是他們無聊。可吳科長的推論像一把很細的刀,不砍皮肉,只割開她自以為清醒的膜。
如果傳言真有人推波。
如果推波的人就是芎藏。
那她這些年的忍耐、效率、戰功、甚至那點「至少錢沒被虧待」的自我安慰,全都成了他的養分。
她養出了一個處長。
也養出了一個可以把她鎖在身邊的結構。
『我以為我只是專業,沒想到原來自己這麼好用。』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她甚至有一瞬的荒謬感:像在年度考核表上給自己打了個滿分,然後發現滿分的受益人欄位,寫的不是自己。
她開始檢討。
不是檢討傳聞可不可笑,而是檢討——芎藏之所以能爛成這樣,是否也有她一份。她一次次把案子救起來,一次次讓客戶滿意,一次次在他震怒後把場面圓回去。她以為那是專業。
專業會慣出怪物嗎?
會。
尤其當怪物發現:無論他多爛,都有一個女人能把他的爛圓成績效。
冬瑩打開隔間門。
鏡子裡的女人仍漂亮、仍整齊、仍冷。她洗手,擦乾,塗上同一支口紅,顏色穩得像什麼都沒聽見。
然後她走回座位,繼續當全處最可靠的那個人。
只是那一下午,她分心了。
---
分心的方式很安靜。
開會時她仍能接話,仍能給方案,仍能在芎藏又一次把皮球踢過來時接住。可她的視線會在不該放空的時候放空——落在第一層與第二層之間的那扇門上,落在空著的秘書座位上,落在自己沒有名牌的桌面上。
有人來找她問進度,她答得正確,卻慢了半拍。
有人在茶水間笑說「冬瑩今天也太沉默」,她只「嗯」了一聲。
郭科長下午送文件過來時,欲言又止,最後只說:「辛苦了。早上那場……妳沒怎樣吧?」
「沒有。」冬瑩說,「例行公事。」
郭科長看她一眼,像想從那張臉上找出「角落哭泣」的裂縫,沒找到,只好點頭離開。
吳科長則連這句都沒有。她只在群組裡丟了一份風險清單,@了冬瑩,附註:請冬瑩協助確認跨組介面。專業、乾淨、像上午廁所裡那個推理的人與辦公桌後的人是同一套系統。
冬瑩回:收到。
打完這兩個字,她盯著螢幕,忽然很想笑。
笑不出來。
她原以為自己該憤怒。憤怒比較像她——冷、利、能轉成行動。可真正填滿胸腔的,不是火,是一種被抽乾後的空。像跑完一場必須贏的簡報,下台後發現掌聲給的是別人,而自己連離場的門都是假的。
她想報復。
這個念頭很清楚,清楚到不像情緒,像結論。
可結論太大。大到她今天下午沒有力氣展開:要證據、要路徑、要代價、要自己能不能承受「把整艘船鑿沉」時的浪。她甚至還殘留著一種舊習慣——自保就好,脫身就好,不必把世界掀翻。
舊習慣在今天開始裂。
裂得很慢,卻不可逆。
傍晚,芎藏又從第二層探頭,丟下一串「明天客戶會來、簡報妳再潤一版、下包那邊別再囉唆」。冬瑩應是,關螢幕,背起包。
走出公司大門時,玻璃帷幕把她的身影切成條狀。晚風吹過裙擺,涼得真實。她站在路邊等車,忽然意識到一件更冷靜的事:
離開國王挑戰遊戲,到今天,是第三天。
三天前,她以為自己取回了自由。
國王答應不再控制她、不再強行插手她的生活;也答應把芎藏「可觸及的所有檔案」在三天內複製給她。那時她的目的很單純——掌握手段,自保,必要時脫身。她甚至還沒想好「知道了以後要怎麼做」。
她只想先有武器,再決定要不要拔。
現在她仍要武器。
至於拔不拔、往哪裡刺、刺多深——她今天下午沒有答案。她只有一個比答案更清楚的方向:不能再讓那個爛人,用她的好用,換他自己的安穩。
車來了。她上車,繫安全帶,側臉靠向窗。城市燈光一條條往後抽。她閉著眼,不是睡,是把今天的對話再放一次——吳科長的「對誰有利」,郭科長的「除了肉體」。
放完,她仍沒有哭。
只是全身的力氣像被設定成最低電量。
『今天回去先好好地睡一覺吧。』她想,『其他的,留給精神還在的自己。』
---
家門打開時,玄關燈自動亮起。
屋裡安靜,乾淨,像她的人一樣不歡迎無關物品。可客廳桌上多了一個包裹——方正,封裝仔細,寄件資訊空得近乎挑釁。貼條正中只有兩個字:
國王。
冬瑩站在門口看了三秒。
然後她才真正意識到:對,今天是第三天。是國王承諾的最後期限。
她把高跟鞋踢掉,赤腳走過去,指尖觸到包裹邊緣。紙殼微涼。她一邊拆,一邊在心裡冷笑:
『還要為這個爛人花力氣整理不法素材,還要浪費自己的時間想怎麼用。我也太可悲。』
膠帶被撕開,聲音在空客廳裡格外清楚。
裡面沒有多餘裝飾。一塊黑色的隨身硬碟,線材收得整齊;另有一張紙滑出來,落到桌面上,像故意要被先讀。
紙上是手寫字,筆跡懶散卻清楚——她認得那種「我很好玩」的節奏,即使沒見過國王在人間寫字的樣子,也知道會是他。
「我本來只是想把這些資料全部丟給妳就好的,但是想到妳只針對這個叫芎藏的人提出這樣的需求,還是好奇偷看了一下,結果根本停不下來,就順手幫妳整理整理,這是我自願的,不要謝我。」
冬瑩盯著最後一句。
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厭。
『……典型。』
她把紙放在一旁,拿起硬碟。重量不大,卻沉。沉的不是金屬,是一種「你終於拿到鑰匙」的實感。三天前她要的是自保的地圖;此刻她握著的,比較像可以拆樓、也可以只換一把鎖的工具箱——端看她怎麼用。
她走到書桌,筆電仍關著。
硬碟被她放在鍵盤旁,線材沒接,指示燈當然也不會亮。她看了它兩秒,像在確認一件事:武器在,人不急。
今晚不看。
不是不敢,是不想用最低電量去做最高風險的判斷。資料一旦打開,就會變成路徑、選項、代價表;而她現在的狀態,連把甘特圖裡的紅字抹灰都嫌慢半拍。她要的是清醒,不是宣洩。
明天請一天假。
客戶會來、簡報要潤、下包別囉唆——那些聲音在她腦裡掠過,隨即被她自己掐斷。她已經替那個處長圓過太多次場;圓場的人若連睡飽、讀完證據的權利都沒有,那不叫專業,叫自願續約當零件。
精神好的時候,再好好看國王整理過的東西。
看完,再決定。
她去洗澡,換上睡衣,把頭髮鬆開,關燈。房間暗下來,只剩窗簾縫裡一條細細的城市光。硬碟在客廳書桌上,像一顆暫時沒有拔銷的雷;而她躺在床上,眼睛睜著,開始想一件更根本的事——
她要的,到底是什麼。
是從此不被那個爛人打擾?門關實、電話不接、人生路徑裡再也不出現「處長室第二層」?
是換得調單位的機會?乾淨的名分、乾淨的座位、不必再當全處的隱形督導?
是趁機升職加薪?把多年被他踩在腳下的戰功,換成制度承認的職等與數字?
是把證據提交公司高層,讓內部調查一口咬下去?
是送到檢警單位,讓法律接手她懶得再親手圓的那場骯髒?
還是乾脆讓資料公開,讓芎藏社會性死亡——讓「處長」這兩個字再也遮不住那張吠人的臉?
選項在天花板上排開,像一張尚未定稿的決策表。每一格都合理,每一格都有代價,每一格都還缺她自己的簽名。
冬瑩還沒想好。
她只確定一件事。
她必須讓芎藏這個爛人知道——
以前的她有多好用;
現在的她,就要他付出多大的代價。
好用從來不是免費的。
只是帳單延遲了太久,寄件人欄位,終於輪到她填。
她側過身,把被子拉高半寸,呼吸慢慢變長。報復不必在今晚點火;火種已經在桌上,在硬碟裡,也在她決定明天請假、不再替他圓場的那一口拒絕裡。
明天請假。
看資料。
再選要他怎麼還。
冬瑩閉眼。
在睡著之前,她在心裡極輕、極清楚地說了一遍——不是對國王,不是對公司,是對那個此刻大概還以為明天她會把簡報潤好的男人:
「芎藏處長。」
「以前我有多好用。從現在起,你會知道自己得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可以瘋狂性愛的我在幹嘛?(重新改寫版)》第七十五章:我以為我只是專業,沒想到原來自己這麼好用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