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瘋狂性愛的我在幹嘛?（副標：我叫依嬌，病嬌的嬌）》第121章：有一個沒沒無聞的顧問在場，是不是有點突兀啊？
兩天後的晚上，修文又把車開進同一間飯店的地下停車場。
這次大廳裡沒有豪董，也沒有大熊和小熊。一位穿著深色制服的服務人員在電梯口等他，確認了他的名字，就領著他往裡面走。
他們沒有往上次那間會議室的方向轉，而是走到走廊的另一頭，停在那扇需要報房號的門前。服務人員報了房號，門從裡面打開，燈光一下子暗了下來。
修文跟著走進去，腳下的地毯軟得踩不出聲音。走廊兩側的門都關著，偶爾有一點音樂從門縫裡漏出來，又很快被地毯吃掉。
服務人員在最裡面的一間包廂前停下，替他推開門。
L 型的沙發、矮桌、唱歌用的大螢幕，燈調得半明半暗，跟上次一模一樣。修文一進門，就下意識地往天花板的角落看了一眼。
他知道那裡有什麼，只是看不出來在哪裡。
包廂裡已經坐了五個人。
除了豪董之外，另外四個人，修文一個都不認識。
他還在想要先跟誰點頭，那四個人就先站了起來。動作不算整齊，可是每個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小心、謹慎，甚至帶著一點惶恐。他們一邊整理西裝的下擺，一邊朝門口走過來。
修文被這陣仗弄得有點不知所措，手不知道該先伸出去，還是先等對方開口。
『這是在幹嘛？我是走錯包廂了嗎？』
豪董這才慢慢從沙發上站起來，臉上掛著笑，嗓子還是黏的。
「來來來，跟各位介紹一下。」他走到修文身邊，手搭上修文的肩膀，
「這位是修文專家，是我為了這個專案特別聘請的顧問。」
「我們豪好企劃這次負責整個專案的管理。」豪董說，
「軟體平台、跟各位之間的介面需求，還有最後的系統整合測試，都是由修文顧問主導。」
「也就是說，我們公司除了行政面的事情之外，技術面的事情，全部都是由我們修文專家規劃設計的。」
豪董話說完，修文明顯感覺到，眼前這四個人的肩膀鬆了下來。
剛才那種如臨大敵的謹慎，像是被誰關掉了開關，剩下的是客氣，是那種對一個「用得上的人」的客氣，但已經不是對一個「得罪不起的人」的客氣了。
修文心裡大概有了底。
『他們大概以為我是哪家公司的重要長官吧。』
其中一個人鬆得最徹底。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頭髮梳得很整齊，手腕上的錶在昏暗的燈光下還是反著光。剛剛他站起來的時候，走在四個人的最前面，臉上的笑也堆得最滿；可是聽完豪董的介紹，那張笑臉一下子就收了回去。
他上下打量了修文一眼，那個眼神沒有任何掩飾，就是鄙夷。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沙發最裡側坐下，對著豪董說：
「你不是說今天陸卉文創會有長官出席嗎？」
「結果來的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
包廂裡安靜了一秒。
站著的那幾個人都裝作沒有聽到，臉上的笑一點也沒變；豪董也像是沒聽到一樣，手還搭在修文的肩膀上，繼續往下介紹。
「這位是周廠長。」豪董先指向最靠近門口的一位，身材敦實，頭髮剪得很短，
「這次教育大平台的專案裡，周廠長負責設備的部分：學生平板、學習載具、教室的互動螢幕，生產、組裝，再加上設備租賃。」
「還有網路，學校端的連線、校園的無線網路建置，加上上線之後的維運客服，也都是周廠長那邊負責。」
周廠長伸出雙手，握住修文的手，用力搖了兩下。
「顧問您好，以後還要請顧問多多指教。」
「這兩位是大陳總跟小陳副總。」豪董接著指向旁邊兩位。兩個人的五官有七八分像，一個年紀大一點、身形寬一點，一個年輕一點、頭髮抓得比較用心，
「兩位陳總的公司在本案主要負責機房：伺服器、雲端主機代管、資安，還有備援。」
大陳總和小陳副總也伸出雙手跟修文握手，接著從西裝內袋掏出名片，彎著腰遞過來。修文也趕緊把自己的名片拿出來，一張一張交換。
周廠長的名片上印著廠名，大陳總和小陳副總的名片是同一家公司的抬頭。
修文看了一眼大陳總的名片，又抬頭看了一眼小陳副總。
「原來是兩位陳總。」修文說，
「上次機房的網路規格，豪董才跟貴公司聯絡，隔天就送到我手上了。」
「貴公司做事真的很積極，平台的部署環境能這麼快定案，要謝謝兩位。」
大陳總愣了一下，接著就笑開了，握著修文的手又搖了兩下。
「應該的、應該的！顧問這樣說，我們真的不敢當。」
小陳副總也在旁邊笑：「以後機房這邊有什麼需要，顧問直接找我，我一定第一時間處理。」
豪董站在旁邊，什麼都沒說，只是臉上的笑又深了一點，搭在修文肩上的手輕輕拍了兩下。
修文把名片收進西裝內袋裡。
規格晚了多久才到，他心裡很清楚；可是豪董出面之後隔天就送到，也是事實。
在這種場合，挑後面那一半來講就夠了。
「至於坐著的那一位，」豪董的手朝沙發裡側比了一下，語氣跟剛剛沒有任何差別，
「是創意無線的芎藏處長。創意無線這次負責的是平台內容：教材錄製、講師稿費、期刊、書籍、電子書的採購，各地教育單位的溝通，還有大平台系統的教育訓練。」
芎藏沒有起身，也沒有看過來。他自己拿起桌上的酒杯，倒了半杯，自顧自地喝了起來。
修文本來已經準備好要走過去打招呼，看到這個樣子，腳步就停在原地。
『他不想被打擾，那我也不要打擾他好了。』
修文對這種事情一向不太在意。以前在遊戲公司，不想理人的同事多得是，他早就習慣了。
大家各自回到沙發上，修文被安排坐在豪董旁邊。
趁著其他人在挪位置的時候，修文把身體往豪董那邊偏了一點，壓低聲音問：
「那位芎藏，真的只是處長嗎？」
「怎麼感覺他的架子，比你們這些董事長、總經理都還要大？」
豪董也把聲音壓低。
「以往陸卉文創的案子，都是創意無線在承接的，也都是芎處長主責。」他說，
「大家以前都是跟著他幹的。這一次是第一次由我們豪好企劃得標，他心裡多少有點怨氣。」
「你不要介意。」
「我不介意。」修文說，「我聽豪董的。」
豪董看了他一眼，像是對這個回答很滿意，拍了拍他的膝蓋，然後坐直身子，舉起酒杯。
「來，大家先敬一杯，祝我們教育大平台專案，一切順利！」
「一切順利！」
周廠長和兩位陳總的杯子舉得很高，修文也跟著舉杯。芎藏的杯子只抬了一下，酒碰都沒碰到嘴唇，就又放回桌上。
「我們就這樣乾坐著？」芎藏把杯子推到一邊，往沙發背上一靠，
「就一瓶酒？連小姐也不來陪？」
「豪董，你這一次是打算認真開進度追蹤會議嗎？」
豪董笑了一下，不疾不徐地說：
「這不是陸卉文創的長官還沒到嗎？」
「總不能長官來的時候，我們已經酒酣耳熱了吧。」
「對對對，」周廠長馬上接話，
「先等等。就算要叫小姐，也要讓陸卉文創的長官先挑。」
大陳總把酒杯放下，身體往前傾，看起來是真的好奇。
「豪董，你這次怎麼直接跟陸卉文創的長官搭上線了？」
「以前陸卉文創的人，我們約了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次都堅決婉拒。」他說，
「說如果被發現來這種場合，就會被陸天集團除名，以後再也不可能被集團聘用。」
「哥，那是你約的人層級不夠高。」小陳副總在旁邊笑，
「聽說陸天集團真正的權力核心，玩得比我們規模更大、更有創意。」
「咦？」芎藏終於把頭轉了過來，
「豪董，你說通知你的是陸卉文創的陸執副？」
「他願意出席，這麼上道，是不怕集團的封殺？」
「還是陸天集團一個子公司的執行副總，就已經是所謂的權力核心了啊？」
「先說清楚，」豪董抬起一隻手，
「不是陸執副親自通知我的，是他的執行秘書，叫 Yuran。」
「Yuran 執秘只說，陸執副新官上任，對於億級的專案只有一家廠商投標，有意見。」
「對，」芎藏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們家總經理也說，是一個叫做 Yuran 的執行秘書打電話來，雖然沒提到要多找幾家廠商，但確實通報了這個案件。」
「不過我之前根本沒聽過 Yuran 這個名字。陸卉文創以前有這號人物嗎？」
「我之前也沒聽過這個人，只講過電話，沒見過面。」豪董說，
「這次的會議，我也只是禮貌性地發出邀請。沒想到陸執副真的請 Yuran 回覆，說他試著調整行程，即使最後公務繁忙，也會派員出席。」
修文一直靜靜地坐在旁邊聽。
這些人說的事，他一件都插不上嘴，也沒有想要插嘴。他手上拿著酒杯，偶爾喝一口，眼睛跟著說話的人移來移去，就像在會議室裡旁聽一場別的部門的會。
可是聽到「派員出席」這四個字，他握著杯子的手還是停了一下。
『調整行程？派員出席？』
兩天前，依嬌靠在他身上笑著說「時間還早，我才不會現在就出席呢」，那個語氣他記得很清楚。
『不是說不來嗎？難道今天依嬌真的會來？還是真的會派人來？』
他想不出依嬌會派誰來，也想不出她為什麼沒有跟他說。他把這個疑問先放在心裡，沒有表現在臉上。
周廠長、大陳總和小陳副總的臉色卻已經變了。
「等一下，」周廠長把酒杯放下，聲音有點急，
「不會今天真的是要認真開進度追蹤會議吧？」
「豪董，檔案我們是都已經提供給你們了，但是沒有帶在身上啊。」
芎藏、大陳總和小陳副總也一起看向豪董。
豪董不慌不忙地又替自己倒了一點酒。
「陸執副有交代。」他說，
「他說他知道我們這個會議的性質，他自己也很有興趣。」
「所以要求我們一定要依照往例辦理，不然他會不高興。」
包廂裡的空氣，像是一下子被放了回來。
「還好、還好。」大陳總拍了拍胸口，笑出聲來，
「還好陸執副也是同道中人。這樣以後溝通起來比較順利。」
小陳副總也鬆了一口氣，接著又好奇起來。
「聽說這個新上任的陸執副年輕有為，精明幹練。」他說，
「我們平常都沒什麼機會直接接觸陸卉文創的人。豪董，你有陸執副的資訊嗎？」
「年輕是真的很年輕，應該不到三十歲。」豪董說，
「客氣也是真客氣。但是自帶氣場，我這個老董跟他說話，都會緊張。」
「年輕一點好啊。」小陳副總笑了，
「年輕人比較容易沉迷溫柔鄉，以後大家做起事來也比較方便。」
他說完，轉頭看向沙發裡側。
「芎處長，之前陸卉文創的案子都是你們接得比較多，你有這位陸執副的資訊嗎？」
芎藏搖了搖頭。
「工作都是下面的人在對接的。」他說，
「我之前跟前一任的執行副總交流過幾次，感覺陸卉文創不太跟廠商深交，都是客客氣氣的，很有距離感。」
「至於這個新來的陸執副，我一點資訊也沒有。」
修文越聽越覺得奇怪。
『小姐讓陸執副先挑？溫柔鄉？』
『怎麼聽起來……大家都以為陸執副是男的？』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提到依嬌的名字。每個人都是「陸執副」、「陸執副」地叫，好像這三個字就是一個完整的人。
修文轉頭看了豪董一眼。
那天在會議室裡，豪董明明親口跟他說過，陸執副「年輕，漂亮，是個小女生」。
可是剛才大家把小姐、溫柔鄉一樣一樣往陸執副身上套，豪董就坐在旁邊聽，一句也沒有糾正。
『他是故意不提醒大家的。』
『這是什麼情況？』
修文沒有開口。他把酒杯舉到嘴邊，喝了一小口，把這個疑問跟剛才那個疑問放在一起。
「豪董，」芎藏把身體坐直了一點，眼睛瞇了起來，
「你這個老江湖，會被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震懾住？」
「我怎麼覺得怪怪的。這個陸執副後面一定有人，不然二十多歲，怎麼可能當上執行副總？」
豪董沒有馬上回答。他晃了晃手裡的酒杯，看著杯子裡的酒轉了兩圈。
「陸卉文創的人事任命是人家的家務事，他們怎麼布局，我哪會知道。」他說，
「不過，陸執副，姓陸。」
這句話一出來，包廂裡好幾個人的表情，同時亮了一下。
那是一種豁然開朗的表情，像是解了很久的題目，突然有人告訴你答案就寫在題目的第一行。
「那這就不奇怪了。」周廠長點著頭說，
「對對對，姓陸，那就一點都不奇怪了。」
大陳總和小陳副總也跟著點頭，互相看了一眼，那個眼神裡的意思，修文看得懂：這個陸執副，是陸天集團自己家的人。
芎藏沒有說話，只是又倒了一杯酒。
——
接下來包廂裡的氣氛，變得有點微妙。
剛剛那一段對話，誰都聽得出來：豪董能跟陸執副說得上話，陸執副的執行秘書會回他的訊息，陸執副本人還願意「依照往例」派人來同樂。
而芎藏那邊，什麼都不知道。
周廠長說話的時候，身體開始轉向豪董；大陳總要敬酒，酒杯先碰的是豪董的杯子；小陳副總問起陸卉文創接下來還有沒有別的案子，問的也是豪董。
芎藏偶爾插一句話，大家還是會回應，會笑，會說「芎處長說得對」。可是只要他自己不開口，就沒有人主動轉頭跟他說話。
倒也不是有人刻意要排擠他。修文看得出來，這些人對芎藏還是客氣的，該叫的「芎處長」一聲也沒少。
只是包廂裡的重心，已經不知不覺地，從沙發的裡側，移到了豪董坐的這一邊。
照理說，這個房間裡的氣氛，應該要跟往常一樣和諧。
大家今天來這裡，本來就不是為了開會，是為了社交，是為了交朋友。案子裡誰卡誰、誰等誰，到了這扇門裡面，酒一喝、小姐一叫，都可以先放到一邊。
可是今天的芎處長，似乎不打算安分，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格外讓人討厭。
「說真的，整個案子裡面，最重要的還是內容。」他把酒杯在手裡轉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要讓每個人都聽到，
「平台做得再漂亮，設備再多台，裡面沒有東西，學生要學什麼？老師要教什麼？」
「到最後政府單位驗收，關鍵看的還不是教材？」
沒有人接話。周廠長低頭剝了一顆花生，大陳總拿起酒瓶看了看標籤。
芎藏也不在意，過了一會兒，又換了一個話題。
「豪好企劃已經很久沒有自己接過這麼大的案子了吧？」他看著豪董，笑得很客氣，
「我不是說豪董不行啊，只是億級的案子，眉角很多。」
「真的最後出了什麼事，陸卉文創一定還是會回頭找我們創意無線，來扛、來善後。」
豪董笑笑地點頭，說「那是一定要麻煩芎處長的」，輕輕一句就接住了，臉上看不出一點不高興。
修文坐在旁邊，覺得這個人講話很像某一種同事：在會議裡從來不說自己做了什麼，只說「別人的東西如果出事，最後還是要我來收」。
他本來以為這把火燒的是豪董，結果芎藏的眼睛一轉，停在了他身上。
「不過今天也真難得啊。」芎藏拉長了聲音，
「難得陸卉文創的長官要來，在座的都是董事長、總經理。」
他上下看了修文一眼，嘴角往一邊勾起來。
「結果有一個沒沒無聞的顧問在場，是不是有點突兀啊？」
包廂裡又安靜了一秒。
豪董臉上還是笑著，可是轉過頭來看修文的時候，那個笑裡多了一點不好意思，像是在說：我都說了，他心裡有怨氣。
修文沒有回話。他倒不是被說得難堪，只是真的不知道這種話要怎麼接。
結果先開口的，是周廠長。
周廠長、大陳總、小陳副總三個人，剛剛聽芎藏講了兩輪，臉上雖然還掛著笑，心裡早就覺得煩了。更何況這一次的金主是豪好企劃，不是創意無線，誰才是需要顧好的人，大家心裡都有一本帳。
「也不至於多突兀啦。」周廠長把花生殼往盤子裡一丟，笑呵呵地說，
「這裡也不是全部都是董事長、總經理啦，像我們也不過就是一個廠長跟一個處長而已。」
「人家是顧問，顧問聽起來還比我們高級咧。」
芎藏的臉色沉了一下。
大陳總接著把酒杯往芎藏那邊舉了舉。
「芎處長，你現在負責的內容，佔了最多的預算。」他說，
「而且只需要專心管內容就可以了，也不用煩惱整個專案怎麼收尾，比之前還要好命喔。」
「是啊。」周廠長馬上接話，
「不用煩心，還賺得更多，爽翻了！」
說完他自己先哈哈大笑，大陳總也跟著笑，笑聲在包廂裡轉了一圈，就是沒有人看芎藏。
小陳副總沒有笑。
他冷冷地看了芎藏一眼，然後轉過身，對著豪董，語氣輕鬆得像是在閒聊。
「豪董，說起來也是神奇。」
「之前我們聽到的消息，這個案子只有八千萬的預算。」他說，
「結果豪董跟陸卉文創一牽上線，預算馬上就破億了。」
「果然還是豪董有能耐，帶著兄弟們一起吃香喝辣。」
「小陳副總客氣了。」豪董笑著擺擺手，
「是因為有大家共同協助，這個案子才撐得起來，我們也才有機會一起吃香喝辣啊。」
他說完，站起身來，把酒杯舉到包廂的正中間。
「有肉大家吃，有湯大家喝。」豪董說，
「我敬大家一杯！」
這一次，不僅大陳總、小陳副總、周廠長都舉起了杯子，連芎藏也尷尬地笑著，把杯子舉了起來。
幾個杯子在矮桌上方碰在一起，發出一陣清脆的叮噹聲，把剛才的尷尬一下子敲碎了。
修文沒有湊過去碰杯。他只是拿起酒杯，朝豪董的方向舉了一下，點頭致意，然後小酌了一口。
他不知道「八千萬」是誰放出來的消息，也不知道這個數字跟「破億」之間差的那一截，到底去了哪裡。他只記得剛才小陳副總說話的時候，芎藏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一點一點地漲紅起來。
芎藏把酒喝了，杯子放下，臉上的紅還沒有退，人倒是先往豪董那邊坐近了一點。
「豪董，既然講到預算，我就直說了。」他說，
「這一次創意無線負責的是教材錄製、講師稿費、期刊、書籍、電子書的採購。」
「我們要對的單位眾多，處理的項目和種類也很繁雜，結果只分到四千萬的預算，說真的，有點太少了。」
「希望豪董這邊，可以再多分配一些。」
豪董點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
「芎處長，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他說，
「以前創意無線這一塊的相關工作，都是委託我們豪好企劃執行的，所以這部分的內容，我們也算是很有經驗了。」
「我們自己內部評估過，三千萬，就已經很充裕了。」
芎藏張了張嘴，豪董沒有讓他接話，笑著把話說下去。
「如果後續創意無線發現哪個單位的報價不合理，還是哪個出版商的配合度很差，跟我說。」
「這些單位我們之前都接觸過，誰要是敢在芎處長您面前擺姿態，我絕對幫你出氣。」
這幾句話講得客客氣氣，每一個字都在替芎藏著想。
可是修文聽得出來，這筆預算，一塊錢都不會多給了。
修文想起依嬌那天晚上伸出手指，在他太陽穴上點的那一下。
「誰跟誰好、誰跟誰不好。」
他本來以為這種事情要很用心才看得出來，結果根本不用。這個包廂裡的每一個人，都已經用自己身體轉向的方向，把答案寫給他看了。
『原來這就是依嬌要我留心的東西。』
他又喝了一口酒，沒有說話。
坐在他旁邊的豪董，正笑著跟周廠長碰杯，眼角的餘光卻往門口的方向瞄了一眼。
修文也跟著看了過去。
包廂的門還關著。
然而，門外的走廊上，隱約傳來了腳步聲。
腳步聲不快，悶悶的，一下一下，越來越近。中間夾著服務人員壓低的聲音：「這邊請」、「就是前面這一間」。
包廂裡的六個人，幾乎在同一個時間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周廠長把剝到一半的花生放回盤子裡；大陳總把領帶往上推了推；小陳副總放下酒杯，順手把桌上的酒瓶轉正；連剛剛還漲紅著臉的芎藏，也把背從沙發上挪開，坐直了身子。
豪董沒有起身，只是把手上的杯子輕輕放下，雙手搭在膝蓋上。
修文也跟著坐好。他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只知道心跳得比剛剛快了一點。
『難道真的是依嬌？』
『如果不是依嬌，那她會派誰出席？』
腳步聲在門外停了下來。
門上響起兩下輕輕的敲門聲，包廂的門，終於從外面推開了。
走廊上的光先照進來一截，接著，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
服務人員扶著門，那個人沒有馬上往裡面走，就站在門框中間。走廊的燈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描得很清楚：肩線俐落的套裝、收得乾淨的頭髮、站得筆直的身形。可是她的臉，正好落在包廂昏暗的那一側，什麼都看不清楚。
包廂裡沒有人說話。
那種站姿和氣場，修文覺得似曾相識。不是依嬌那種讓人想要靠近、又不敢靠得太近的壓迫感，而是另一種，更冷、更直，像一把已經磨好、只是還沒出鞘的刀。
「怎麼……是女的？」周廠長壓低聲音，像是在問自己。
大陳總轉頭看向豪董，眉毛挑了一下，眼神裡寫得清清楚楚：這是你叫來的小姐？
豪董很輕地搖了搖頭。
門口的人往前走了一步。
服務人員在她身後把門輕輕帶上，走廊的光被切斷，包廂頂上那盞調暗的燈，正好落在她的臉上。
一身剪裁俐落的深色套裝，白襯衫的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臉上的妝很淡。在這間燈光昏暗、滿是酒氣的包廂裡，她站在那裡的樣子，像是走錯了地方，又像是這個地方本來就該由她來點名。
第一個變了臉色的，是小陳副總。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女人，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下去，嘴唇微微張著，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握成了拳頭。
大陳總還轉著頭看豪董，等不到答案，才把視線轉回門口。他臉上那點等著看好戲的笑，就這樣僵在那裡，收也收不回來。
修文也在同一個時候，認出了那張臉。
『冬瑩？怎麼會是冬瑩？』
他握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腦子裡同時冒出好幾個問題，卻一個都抓不住。
真正失態的，是芎藏。
他整個人從沙發上彈了起來，膝蓋撞到矮桌，桌上的酒杯晃了一下，酒灑出來一點。他卻像完全沒有感覺，手指著她，聲音都變了調。
「妳！妳……」
「妳怎麼會在這裡？」
女人沒有回答他。
她的目光很慢地，從包廂的這一頭掃到那一頭。豪董、周廠長、大陳總、小陳副總、站著的芎藏，最後是坐在豪董旁邊的修文。
每一個人，她都看了一眼。每一個人被她看到的時候，都不自覺地把視線移開了一點。
只有在看到修文的時候，她的目光停了半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
接著，她朝包廂裡的六個男人，微微點了一下頭。
「打擾了。」她說，
「我是陸卉文創陸執行副總的執行秘書，我叫 Yuran。」
她頓了一下，嘴角很淡地彎了彎。
「各位長官，也可以用你們比較熟悉的名字稱呼我。」
「叫我冬瑩，也是可以的。」
這次大廳裡沒有豪董，也沒有大熊和小熊。一位穿著深色制服的服務人員在電梯口等他，確認了他的名字，就領著他往裡面走。
他們沒有往上次那間會議室的方向轉，而是走到走廊的另一頭，停在那扇需要報房號的門前。服務人員報了房號，門從裡面打開，燈光一下子暗了下來。
修文跟著走進去，腳下的地毯軟得踩不出聲音。走廊兩側的門都關著，偶爾有一點音樂從門縫裡漏出來，又很快被地毯吃掉。
服務人員在最裡面的一間包廂前停下，替他推開門。
L 型的沙發、矮桌、唱歌用的大螢幕，燈調得半明半暗，跟上次一模一樣。修文一進門，就下意識地往天花板的角落看了一眼。
他知道那裡有什麼，只是看不出來在哪裡。
包廂裡已經坐了五個人。
除了豪董之外，另外四個人，修文一個都不認識。
他還在想要先跟誰點頭，那四個人就先站了起來。動作不算整齊，可是每個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小心、謹慎，甚至帶著一點惶恐。他們一邊整理西裝的下擺，一邊朝門口走過來。
修文被這陣仗弄得有點不知所措，手不知道該先伸出去，還是先等對方開口。
『這是在幹嘛？我是走錯包廂了嗎？』
豪董這才慢慢從沙發上站起來，臉上掛著笑，嗓子還是黏的。
「來來來，跟各位介紹一下。」他走到修文身邊，手搭上修文的肩膀，
「這位是修文專家，是我為了這個專案特別聘請的顧問。」
「我們豪好企劃這次負責整個專案的管理。」豪董說，
「軟體平台、跟各位之間的介面需求，還有最後的系統整合測試，都是由修文顧問主導。」
「也就是說，我們公司除了行政面的事情之外，技術面的事情，全部都是由我們修文專家規劃設計的。」
豪董話說完，修文明顯感覺到，眼前這四個人的肩膀鬆了下來。
剛才那種如臨大敵的謹慎，像是被誰關掉了開關，剩下的是客氣，是那種對一個「用得上的人」的客氣，但已經不是對一個「得罪不起的人」的客氣了。
修文心裡大概有了底。
『他們大概以為我是哪家公司的重要長官吧。』
其中一個人鬆得最徹底。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頭髮梳得很整齊，手腕上的錶在昏暗的燈光下還是反著光。剛剛他站起來的時候，走在四個人的最前面，臉上的笑也堆得最滿；可是聽完豪董的介紹，那張笑臉一下子就收了回去。
他上下打量了修文一眼，那個眼神沒有任何掩飾，就是鄙夷。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沙發最裡側坐下，對著豪董說：
「你不是說今天陸卉文創會有長官出席嗎？」
「結果來的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
包廂裡安靜了一秒。
站著的那幾個人都裝作沒有聽到，臉上的笑一點也沒變；豪董也像是沒聽到一樣，手還搭在修文的肩膀上，繼續往下介紹。
「這位是周廠長。」豪董先指向最靠近門口的一位，身材敦實，頭髮剪得很短，
「這次教育大平台的專案裡，周廠長負責設備的部分：學生平板、學習載具、教室的互動螢幕，生產、組裝，再加上設備租賃。」
「還有網路，學校端的連線、校園的無線網路建置，加上上線之後的維運客服，也都是周廠長那邊負責。」
周廠長伸出雙手，握住修文的手，用力搖了兩下。
「顧問您好，以後還要請顧問多多指教。」
「這兩位是大陳總跟小陳副總。」豪董接著指向旁邊兩位。兩個人的五官有七八分像，一個年紀大一點、身形寬一點，一個年輕一點、頭髮抓得比較用心，
「兩位陳總的公司在本案主要負責機房：伺服器、雲端主機代管、資安，還有備援。」
大陳總和小陳副總也伸出雙手跟修文握手，接著從西裝內袋掏出名片，彎著腰遞過來。修文也趕緊把自己的名片拿出來，一張一張交換。
周廠長的名片上印著廠名，大陳總和小陳副總的名片是同一家公司的抬頭。
修文看了一眼大陳總的名片，又抬頭看了一眼小陳副總。
「原來是兩位陳總。」修文說，
「上次機房的網路規格，豪董才跟貴公司聯絡，隔天就送到我手上了。」
「貴公司做事真的很積極，平台的部署環境能這麼快定案，要謝謝兩位。」
大陳總愣了一下，接著就笑開了，握著修文的手又搖了兩下。
「應該的、應該的！顧問這樣說，我們真的不敢當。」
小陳副總也在旁邊笑：「以後機房這邊有什麼需要，顧問直接找我，我一定第一時間處理。」
豪董站在旁邊，什麼都沒說，只是臉上的笑又深了一點，搭在修文肩上的手輕輕拍了兩下。
修文把名片收進西裝內袋裡。
規格晚了多久才到，他心裡很清楚；可是豪董出面之後隔天就送到，也是事實。
在這種場合，挑後面那一半來講就夠了。
「至於坐著的那一位，」豪董的手朝沙發裡側比了一下，語氣跟剛剛沒有任何差別，
「是創意無線的芎藏處長。創意無線這次負責的是平台內容：教材錄製、講師稿費、期刊、書籍、電子書的採購，各地教育單位的溝通，還有大平台系統的教育訓練。」
芎藏沒有起身，也沒有看過來。他自己拿起桌上的酒杯，倒了半杯，自顧自地喝了起來。
修文本來已經準備好要走過去打招呼，看到這個樣子，腳步就停在原地。
『他不想被打擾，那我也不要打擾他好了。』
修文對這種事情一向不太在意。以前在遊戲公司，不想理人的同事多得是，他早就習慣了。
大家各自回到沙發上，修文被安排坐在豪董旁邊。
趁著其他人在挪位置的時候，修文把身體往豪董那邊偏了一點，壓低聲音問：
「那位芎藏，真的只是處長嗎？」
「怎麼感覺他的架子，比你們這些董事長、總經理都還要大？」
豪董也把聲音壓低。
「以往陸卉文創的案子，都是創意無線在承接的，也都是芎處長主責。」他說，
「大家以前都是跟著他幹的。這一次是第一次由我們豪好企劃得標，他心裡多少有點怨氣。」
「你不要介意。」
「我不介意。」修文說，「我聽豪董的。」
豪董看了他一眼，像是對這個回答很滿意，拍了拍他的膝蓋，然後坐直身子，舉起酒杯。
「來，大家先敬一杯，祝我們教育大平台專案，一切順利！」
「一切順利！」
周廠長和兩位陳總的杯子舉得很高，修文也跟著舉杯。芎藏的杯子只抬了一下，酒碰都沒碰到嘴唇，就又放回桌上。
「我們就這樣乾坐著？」芎藏把杯子推到一邊，往沙發背上一靠，
「就一瓶酒？連小姐也不來陪？」
「豪董，你這一次是打算認真開進度追蹤會議嗎？」
豪董笑了一下，不疾不徐地說：
「這不是陸卉文創的長官還沒到嗎？」
「總不能長官來的時候，我們已經酒酣耳熱了吧。」
「對對對，」周廠長馬上接話，
「先等等。就算要叫小姐，也要讓陸卉文創的長官先挑。」
大陳總把酒杯放下，身體往前傾，看起來是真的好奇。
「豪董，你這次怎麼直接跟陸卉文創的長官搭上線了？」
「以前陸卉文創的人，我們約了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次都堅決婉拒。」他說，
「說如果被發現來這種場合，就會被陸天集團除名，以後再也不可能被集團聘用。」
「哥，那是你約的人層級不夠高。」小陳副總在旁邊笑，
「聽說陸天集團真正的權力核心，玩得比我們規模更大、更有創意。」
「咦？」芎藏終於把頭轉了過來，
「豪董，你說通知你的是陸卉文創的陸執副？」
「他願意出席，這麼上道，是不怕集團的封殺？」
「還是陸天集團一個子公司的執行副總，就已經是所謂的權力核心了啊？」
「先說清楚，」豪董抬起一隻手，
「不是陸執副親自通知我的，是他的執行秘書，叫 Yuran。」
「Yuran 執秘只說，陸執副新官上任，對於億級的專案只有一家廠商投標，有意見。」
「對，」芎藏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們家總經理也說，是一個叫做 Yuran 的執行秘書打電話來，雖然沒提到要多找幾家廠商，但確實通報了這個案件。」
「不過我之前根本沒聽過 Yuran 這個名字。陸卉文創以前有這號人物嗎？」
「我之前也沒聽過這個人，只講過電話，沒見過面。」豪董說，
「這次的會議，我也只是禮貌性地發出邀請。沒想到陸執副真的請 Yuran 回覆，說他試著調整行程，即使最後公務繁忙，也會派員出席。」
修文一直靜靜地坐在旁邊聽。
這些人說的事，他一件都插不上嘴，也沒有想要插嘴。他手上拿著酒杯，偶爾喝一口，眼睛跟著說話的人移來移去，就像在會議室裡旁聽一場別的部門的會。
可是聽到「派員出席」這四個字，他握著杯子的手還是停了一下。
『調整行程？派員出席？』
兩天前，依嬌靠在他身上笑著說「時間還早，我才不會現在就出席呢」，那個語氣他記得很清楚。
『不是說不來嗎？難道今天依嬌真的會來？還是真的會派人來？』
他想不出依嬌會派誰來，也想不出她為什麼沒有跟他說。他把這個疑問先放在心裡，沒有表現在臉上。
周廠長、大陳總和小陳副總的臉色卻已經變了。
「等一下，」周廠長把酒杯放下，聲音有點急，
「不會今天真的是要認真開進度追蹤會議吧？」
「豪董，檔案我們是都已經提供給你們了，但是沒有帶在身上啊。」
芎藏、大陳總和小陳副總也一起看向豪董。
豪董不慌不忙地又替自己倒了一點酒。
「陸執副有交代。」他說，
「他說他知道我們這個會議的性質，他自己也很有興趣。」
「所以要求我們一定要依照往例辦理，不然他會不高興。」
包廂裡的空氣，像是一下子被放了回來。
「還好、還好。」大陳總拍了拍胸口，笑出聲來，
「還好陸執副也是同道中人。這樣以後溝通起來比較順利。」
小陳副總也鬆了一口氣，接著又好奇起來。
「聽說這個新上任的陸執副年輕有為，精明幹練。」他說，
「我們平常都沒什麼機會直接接觸陸卉文創的人。豪董，你有陸執副的資訊嗎？」
「年輕是真的很年輕，應該不到三十歲。」豪董說，
「客氣也是真客氣。但是自帶氣場，我這個老董跟他說話，都會緊張。」
「年輕一點好啊。」小陳副總笑了，
「年輕人比較容易沉迷溫柔鄉，以後大家做起事來也比較方便。」
他說完，轉頭看向沙發裡側。
「芎處長，之前陸卉文創的案子都是你們接得比較多，你有這位陸執副的資訊嗎？」
芎藏搖了搖頭。
「工作都是下面的人在對接的。」他說，
「我之前跟前一任的執行副總交流過幾次，感覺陸卉文創不太跟廠商深交，都是客客氣氣的，很有距離感。」
「至於這個新來的陸執副，我一點資訊也沒有。」
修文越聽越覺得奇怪。
『小姐讓陸執副先挑？溫柔鄉？』
『怎麼聽起來……大家都以為陸執副是男的？』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提到依嬌的名字。每個人都是「陸執副」、「陸執副」地叫，好像這三個字就是一個完整的人。
修文轉頭看了豪董一眼。
那天在會議室裡，豪董明明親口跟他說過，陸執副「年輕，漂亮，是個小女生」。
可是剛才大家把小姐、溫柔鄉一樣一樣往陸執副身上套，豪董就坐在旁邊聽，一句也沒有糾正。
『他是故意不提醒大家的。』
『這是什麼情況？』
修文沒有開口。他把酒杯舉到嘴邊，喝了一小口，把這個疑問跟剛才那個疑問放在一起。
「豪董，」芎藏把身體坐直了一點，眼睛瞇了起來，
「你這個老江湖，會被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震懾住？」
「我怎麼覺得怪怪的。這個陸執副後面一定有人，不然二十多歲，怎麼可能當上執行副總？」
豪董沒有馬上回答。他晃了晃手裡的酒杯，看著杯子裡的酒轉了兩圈。
「陸卉文創的人事任命是人家的家務事，他們怎麼布局，我哪會知道。」他說，
「不過，陸執副，姓陸。」
這句話一出來，包廂裡好幾個人的表情，同時亮了一下。
那是一種豁然開朗的表情，像是解了很久的題目，突然有人告訴你答案就寫在題目的第一行。
「那這就不奇怪了。」周廠長點著頭說，
「對對對，姓陸，那就一點都不奇怪了。」
大陳總和小陳副總也跟著點頭，互相看了一眼，那個眼神裡的意思，修文看得懂：這個陸執副，是陸天集團自己家的人。
芎藏沒有說話，只是又倒了一杯酒。
——
接下來包廂裡的氣氛，變得有點微妙。
剛剛那一段對話，誰都聽得出來：豪董能跟陸執副說得上話，陸執副的執行秘書會回他的訊息，陸執副本人還願意「依照往例」派人來同樂。
而芎藏那邊，什麼都不知道。
周廠長說話的時候，身體開始轉向豪董；大陳總要敬酒，酒杯先碰的是豪董的杯子；小陳副總問起陸卉文創接下來還有沒有別的案子，問的也是豪董。
芎藏偶爾插一句話，大家還是會回應，會笑，會說「芎處長說得對」。可是只要他自己不開口，就沒有人主動轉頭跟他說話。
倒也不是有人刻意要排擠他。修文看得出來，這些人對芎藏還是客氣的，該叫的「芎處長」一聲也沒少。
只是包廂裡的重心，已經不知不覺地，從沙發的裡側，移到了豪董坐的這一邊。
照理說，這個房間裡的氣氛，應該要跟往常一樣和諧。
大家今天來這裡，本來就不是為了開會，是為了社交，是為了交朋友。案子裡誰卡誰、誰等誰，到了這扇門裡面，酒一喝、小姐一叫，都可以先放到一邊。
可是今天的芎處長，似乎不打算安分，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格外讓人討厭。
「說真的，整個案子裡面，最重要的還是內容。」他把酒杯在手裡轉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要讓每個人都聽到，
「平台做得再漂亮，設備再多台，裡面沒有東西，學生要學什麼？老師要教什麼？」
「到最後政府單位驗收，關鍵看的還不是教材？」
沒有人接話。周廠長低頭剝了一顆花生，大陳總拿起酒瓶看了看標籤。
芎藏也不在意，過了一會兒，又換了一個話題。
「豪好企劃已經很久沒有自己接過這麼大的案子了吧？」他看著豪董，笑得很客氣，
「我不是說豪董不行啊，只是億級的案子，眉角很多。」
「真的最後出了什麼事，陸卉文創一定還是會回頭找我們創意無線，來扛、來善後。」
豪董笑笑地點頭，說「那是一定要麻煩芎處長的」，輕輕一句就接住了，臉上看不出一點不高興。
修文坐在旁邊，覺得這個人講話很像某一種同事：在會議裡從來不說自己做了什麼，只說「別人的東西如果出事，最後還是要我來收」。
他本來以為這把火燒的是豪董，結果芎藏的眼睛一轉，停在了他身上。
「不過今天也真難得啊。」芎藏拉長了聲音，
「難得陸卉文創的長官要來，在座的都是董事長、總經理。」
他上下看了修文一眼，嘴角往一邊勾起來。
「結果有一個沒沒無聞的顧問在場，是不是有點突兀啊？」
包廂裡又安靜了一秒。
豪董臉上還是笑著，可是轉過頭來看修文的時候，那個笑裡多了一點不好意思，像是在說：我都說了，他心裡有怨氣。
修文沒有回話。他倒不是被說得難堪，只是真的不知道這種話要怎麼接。
結果先開口的，是周廠長。
周廠長、大陳總、小陳副總三個人，剛剛聽芎藏講了兩輪，臉上雖然還掛著笑，心裡早就覺得煩了。更何況這一次的金主是豪好企劃，不是創意無線，誰才是需要顧好的人，大家心裡都有一本帳。
「也不至於多突兀啦。」周廠長把花生殼往盤子裡一丟，笑呵呵地說，
「這裡也不是全部都是董事長、總經理啦，像我們也不過就是一個廠長跟一個處長而已。」
「人家是顧問，顧問聽起來還比我們高級咧。」
芎藏的臉色沉了一下。
大陳總接著把酒杯往芎藏那邊舉了舉。
「芎處長，你現在負責的內容，佔了最多的預算。」他說，
「而且只需要專心管內容就可以了，也不用煩惱整個專案怎麼收尾，比之前還要好命喔。」
「是啊。」周廠長馬上接話，
「不用煩心，還賺得更多，爽翻了！」
說完他自己先哈哈大笑，大陳總也跟著笑，笑聲在包廂裡轉了一圈，就是沒有人看芎藏。
小陳副總沒有笑。
他冷冷地看了芎藏一眼，然後轉過身，對著豪董，語氣輕鬆得像是在閒聊。
「豪董，說起來也是神奇。」
「之前我們聽到的消息，這個案子只有八千萬的預算。」他說，
「結果豪董跟陸卉文創一牽上線，預算馬上就破億了。」
「果然還是豪董有能耐，帶著兄弟們一起吃香喝辣。」
「小陳副總客氣了。」豪董笑著擺擺手，
「是因為有大家共同協助，這個案子才撐得起來，我們也才有機會一起吃香喝辣啊。」
他說完，站起身來，把酒杯舉到包廂的正中間。
「有肉大家吃，有湯大家喝。」豪董說，
「我敬大家一杯！」
這一次，不僅大陳總、小陳副總、周廠長都舉起了杯子，連芎藏也尷尬地笑著，把杯子舉了起來。
幾個杯子在矮桌上方碰在一起，發出一陣清脆的叮噹聲，把剛才的尷尬一下子敲碎了。
修文沒有湊過去碰杯。他只是拿起酒杯，朝豪董的方向舉了一下，點頭致意，然後小酌了一口。
他不知道「八千萬」是誰放出來的消息，也不知道這個數字跟「破億」之間差的那一截，到底去了哪裡。他只記得剛才小陳副總說話的時候，芎藏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一點一點地漲紅起來。
芎藏把酒喝了，杯子放下，臉上的紅還沒有退，人倒是先往豪董那邊坐近了一點。
「豪董，既然講到預算，我就直說了。」他說，
「這一次創意無線負責的是教材錄製、講師稿費、期刊、書籍、電子書的採購。」
「我們要對的單位眾多，處理的項目和種類也很繁雜，結果只分到四千萬的預算，說真的，有點太少了。」
「希望豪董這邊，可以再多分配一些。」
豪董點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
「芎處長，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他說，
「以前創意無線這一塊的相關工作，都是委託我們豪好企劃執行的，所以這部分的內容，我們也算是很有經驗了。」
「我們自己內部評估過，三千萬，就已經很充裕了。」
芎藏張了張嘴，豪董沒有讓他接話，笑著把話說下去。
「如果後續創意無線發現哪個單位的報價不合理，還是哪個出版商的配合度很差，跟我說。」
「這些單位我們之前都接觸過，誰要是敢在芎處長您面前擺姿態，我絕對幫你出氣。」
這幾句話講得客客氣氣，每一個字都在替芎藏著想。
可是修文聽得出來，這筆預算，一塊錢都不會多給了。
修文想起依嬌那天晚上伸出手指，在他太陽穴上點的那一下。
「誰跟誰好、誰跟誰不好。」
他本來以為這種事情要很用心才看得出來，結果根本不用。這個包廂裡的每一個人，都已經用自己身體轉向的方向，把答案寫給他看了。
『原來這就是依嬌要我留心的東西。』
他又喝了一口酒，沒有說話。
坐在他旁邊的豪董，正笑著跟周廠長碰杯，眼角的餘光卻往門口的方向瞄了一眼。
修文也跟著看了過去。
包廂的門還關著。
然而，門外的走廊上，隱約傳來了腳步聲。
腳步聲不快，悶悶的，一下一下，越來越近。中間夾著服務人員壓低的聲音：「這邊請」、「就是前面這一間」。
包廂裡的六個人，幾乎在同一個時間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周廠長把剝到一半的花生放回盤子裡；大陳總把領帶往上推了推；小陳副總放下酒杯，順手把桌上的酒瓶轉正；連剛剛還漲紅著臉的芎藏，也把背從沙發上挪開，坐直了身子。
豪董沒有起身，只是把手上的杯子輕輕放下，雙手搭在膝蓋上。
修文也跟著坐好。他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只知道心跳得比剛剛快了一點。
『難道真的是依嬌？』
『如果不是依嬌，那她會派誰出席？』
腳步聲在門外停了下來。
門上響起兩下輕輕的敲門聲，包廂的門，終於從外面推開了。
走廊上的光先照進來一截，接著，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
服務人員扶著門，那個人沒有馬上往裡面走，就站在門框中間。走廊的燈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描得很清楚：肩線俐落的套裝、收得乾淨的頭髮、站得筆直的身形。可是她的臉，正好落在包廂昏暗的那一側，什麼都看不清楚。
包廂裡沒有人說話。
那種站姿和氣場，修文覺得似曾相識。不是依嬌那種讓人想要靠近、又不敢靠得太近的壓迫感，而是另一種，更冷、更直，像一把已經磨好、只是還沒出鞘的刀。
「怎麼……是女的？」周廠長壓低聲音，像是在問自己。
大陳總轉頭看向豪董，眉毛挑了一下，眼神裡寫得清清楚楚：這是你叫來的小姐？
豪董很輕地搖了搖頭。
門口的人往前走了一步。
服務人員在她身後把門輕輕帶上，走廊的光被切斷，包廂頂上那盞調暗的燈，正好落在她的臉上。
一身剪裁俐落的深色套裝，白襯衫的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臉上的妝很淡。在這間燈光昏暗、滿是酒氣的包廂裡，她站在那裡的樣子，像是走錯了地方，又像是這個地方本來就該由她來點名。
第一個變了臉色的，是小陳副總。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女人，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下去，嘴唇微微張著，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握成了拳頭。
大陳總還轉著頭看豪董，等不到答案，才把視線轉回門口。他臉上那點等著看好戲的笑，就這樣僵在那裡，收也收不回來。
修文也在同一個時候，認出了那張臉。
『冬瑩？怎麼會是冬瑩？』
他握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腦子裡同時冒出好幾個問題，卻一個都抓不住。
真正失態的，是芎藏。
他整個人從沙發上彈了起來，膝蓋撞到矮桌，桌上的酒杯晃了一下，酒灑出來一點。他卻像完全沒有感覺，手指著她，聲音都變了調。
「妳！妳……」
「妳怎麼會在這裡？」
女人沒有回答他。
她的目光很慢地，從包廂的這一頭掃到那一頭。豪董、周廠長、大陳總、小陳副總、站著的芎藏，最後是坐在豪董旁邊的修文。
每一個人，她都看了一眼。每一個人被她看到的時候，都不自覺地把視線移開了一點。
只有在看到修文的時候，她的目光停了半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
接著，她朝包廂裡的六個男人，微微點了一下頭。
「打擾了。」她說，
「我是陸卉文創陸執行副總的執行秘書，我叫 Yuran。」
她頓了一下，嘴角很淡地彎了彎。
「各位長官，也可以用你們比較熟悉的名字稱呼我。」
「叫我冬瑩，也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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